第六节
夏末初秋，烈日如同发了疯的火球，炙烤着大地。训练场上，钟斌带着官兵训
练。“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一望消防队员全身如水洗般的战训服就知道训
练的强度和艰苦。两节拉梯、挂钩梯、攀墙角、过障碍、滑绳自救，火场上消防官
兵一个个英姿飒爽，同火魔搏斗，需要平时付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汗水。方梦君
作为“战地”记者，扛着摄像机到处捕捉素材，兴奋地记录着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
景。透过摄像镜头，她看到了消防官兵实实在在的生活。她尽可能通过镜头表现出
消防官兵真实的一面。每天晚上，她都把在中队的所见所闻以日记形式记录下来。
X 月 X日 晴
怀着对军营的向往，我终于踏入了“红门”，成为消防中队的一名“编外兵”。
说来惭愧，对于消防部队的最初认识，只是火红的消防车。那个叫钟斌的中队
长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卧底”消防中队，与官兵们一起生活几天。
他帮我找了个房间，作为我临时办公和休息的地方。军营里边的事物，对我来
说都是那么让人好厅和兴奋。第一次与官兵如此接近，非常想透过镜头展现官兵们
的训练、生活和内心世界。
早上九时，确切地说应该是九时十五分。消防队每一次接警都有确切的时间记
录。第一次近距离地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心情异常兴奋。我被安排在第二辆消防车
上，跟随中队一起奔赴火场。一路上，我的心咚咚地狂跳，端着摄像枪的手甚至有
些发抖。我偷眼看看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的钟斌，一脸的严肃。我似乎有些明白
了，钟斌为何总是绷着脸，长年累月与火魔打交道的人，想让他有灿烂的笑容实在
是勉为其难。坐在我身边的小战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看不出有丝毫的紧张。
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早已习惯了。天啊，他肩上只有“一拐”，还是个入伍不
到一年的新兵，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接受死亡威胁的日子。
起火的地点是滨河路的鸿运火锅城。我们赶到时，两层的火锅城已是一片火海，
火势正处于猛烈阶段。餐馆的老板慌张地跑过来，告诉钟斌，餐馆里共有九个液化
气瓶，餐馆的后边是居民住宅区，毗邻餐馆的是一家幼儿园。一旦发生泄漏爆炸，
后果难以预料。这时，来时同我坐在一起的小战士主动请缨，他拉下防火面罩，戴
上防火手套，和钟斌一起，在开花水枪的掩护下，冲进火场，接连抱出九个气瓶。
出了火场，小战士被浓烟呛得不停地呕吐，钟斌也是脸色惨白，两人脸上烤出
了水泡。
回中队的路上，我问小战士后怕不后怕，他依旧平淡地说这就是消防兵应该做
的，在我强烈的要求下，他撩开衣袖和裤腿给我看，有五六处伤疤，他说中队长身
上的更多。回去之后、我还特意给小战士的 伤疤拍了特写镜头。
X 月 X日 阴
生命对于每个人都是极其珍贵的，因为它属于人只有一次。消防官兵面对死神，
是为了完成另外一个生的希望，而有人却因各种原因将自己推向死亡的边缘。
下午四时左右，我正在拍摄中队训练的镜头，铃声忽然响起，这一次不是救火
而是救人。原来，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坐在新港路新江大厦的楼顶，欲寻短见。
陈乐天带领一组人员在下边张开救生气垫，随时应付突发情况。钟斌带领几个
战士向楼顶冲去。原本楼下拍摄的角度非常好，不知怎的，钟斌像一块巨大的磁铁，
强烈地吸引着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跑上楼顶。女孩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实在想
不出她会选择死亡。她坐在楼沿上，双脚悬在半空，目光呆滞，嘴里喃喃地说：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我选择临街的一侧进行拍
摄，这样既可以看到上边的情况，也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楼下围观的人群如同一
个个小蚂蚁，看了让人眼晕。钟斌开始劝说她：“我是消防中队长钟斌，希望你相
信我，不管你是工作上、感情上还是生活上遇到的困难，请相信我可以帮助你。你
还年轻，脚下的路还很漫长，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放放弃生对生的执著。”
“没用的，一切都没用了，”女孩绝望地说。
钟斌说：“怎么会没用呢？每个人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幸，但不幸绝不可
以成为死亡的理由，我相信你一定会战胜挫折……”
钟斌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小战士，两上战士心领神会地跑下顶层。钟斌依旧在
劝说，以分散她的意力。此时，刚才的两个小战士已经徒手从顶层向楼顶攀爬。就
在女孩犹豫不决时，一个战士从她侧后爬了上来，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抱住她，其他
人一拥面上，把她抬下来。女孩拼命挣扎：“放开我，让我死！
当钟斌一行人从楼里走出来时，现场的群众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晚上，我执意留下来，睡在我的那间临时办公室里。躺在床上，我一丝睡意都
没有，既渴望听到警铃又害怕听到。我在想，那些躺在床上的战士们此时在想些什
么？他们一定不希望警铃声响起，他们也许正在思念家中的亲人、恋人，或者已经
安然入睡，我不得而知。
一夜无事。
X 月X 日 晴
这是我深入采访的第五天了。消防队警铃声每天响个不停，什么住宅区自来水
管爆了，谁家下水道堵了，有人跳河自杀了，谁家钥匙锁在屋里了，有人不慎掉入
水井了，等等，甚至哪里结了马蜂窝都找到消防队来。
消防队有警必接，有警必出，义不容辞地履行着救援工作。我深深感到，以前
对消防队的认识太肤浅了，根本没想到消防队除了灭火之外，还有那么多的抢险救
灾任务。我开玩笑地对钟斌（那个摆臭架子的中队长，这两天和我的关系不错）说
：你们这里快成救助中心了。他说为人民服务是他们的宗旨。说实在话，以前听这
句话觉得空洞无物，如今从他们身上，我真切地感到什么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
X 月X 日 晴
吃过晚饭，在训练塔旁的草坪上，和几上战士闲聊。一旁散步的钟斌想过来，
又不好意思。我才不理他！这几天和小战士们都混熟了，他们都称我为“方姐”，
挺亲切。我问他们：“你们中队长成天虎着脸，你们怕不怕？”没想到这一下可捅
了马蜂窝，几个战士的矛头指向我。一个说：“我们中队长可是一顶一的好人，哪
个战士过生日，都会有一碗长寿面、两个荷包蛋，外加中队长亲手写的一张生日卡。”
另一个说他母亲生病时，中队长暗地里给他家里寄了五百元钱。还有一个插嘴进来，
说他父母来队时，钟队长亲自下厨……
还有、还有……一个入伍五年的士官告诉我，别看中队长是指挥官，最危险的
时候，他一定冲锋在前……战士们所说的，让我彻底改变了对钟斌的看法，甚至有
一丝好感，没想到他刚强的外表下面，也有一颗火热的心。
X 月X 日 小雨
在中队睡了一晚上之后，我再也没在那睡过，我受不了静静的夜里忽然传出令
人心悸的警铃声。天还没亮，我就被传呼机吵醒了，是中队值班室打过来的：请速
到西郊五羊桥。
赶到五羊桥时，大批的警察已封锁了现场。原来是一辆过境的液化石油气槽车，
由于司机一时疏忽，进入桥洞时，槽车顶部的安全阀口与桥底发生碰撞，导致阀门
变形，根部出现裂缝，液化石油气从裂缝向外泄漏。
一时间，京广留后路线、105 国道被迫关闭。车上七吨的液化石油气相当于七
十吨的炸药威力，这是钟斌后来告诉我的。我赶到现场时，钟斌趁人不注意，把我
拉到一边，悄声说：“你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得到他的“特殊关照”，
我很感动，不过我倔强地回答他：“你都不怕死，我也不怕。”说不怕是假的，其
实很怕。我依稀记得一九九八年三月五日西安煤气公司爆炸火灾事故，就是在堵漏
的过程中，七名消防官兵罹难。
可怕的一幕突然浮现，仿佛就在面前……我真的有些犹豫，两腿直发软。透过
镜头，钟斌临危不惧，从容镇定，在喷雾水枪的掩护下，指挥倒车，槽车慢慢地退
出桥底，此时哪怕一丁点的火花，一切就都完了。倒车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进
行堵漏，成功失败在此一举。
钟斌爬上罐顶，开始进行堵漏。我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士官对我说的话：最危险
的时候，他一定冲锋在前……我的心开始揪紧。喷涌而出的液化气在罐顶形成零下
二十摄氏度的低温，钟斌身上结满了白白的一层霜，犹如一尊矗立的冰雕……整整
用了五个多小时！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以钟斌的堵漏成功而结束，一场劫难避免了。
我们终于活着回来了！
活着真好！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X 月 X日 晴
今天是周末，中队没有安排训练。一大早，我就跟着钟斌和几名战士拎着东西
走进后街的一条小巷。他们去看望一个孤寡老人。钟斌说这不是为我特意安排的。
中队官兵定期去营区周围看望孤寡老人。老奶奶孤身一人住在一间小屋里。她
只是中队长长期照顾的五位老人中的一个。中队给这项活动起了个名：“献一分爱
心，助孤寡老人”。听钟斌说，他们中队经常利用节假日照看这些老人，打扫卫生，
陪老人聊天，帮助换煤气。老人病了，端水送药。我们进屋的时候，老奶奶那张满
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我的镜头说：“消防队的官兵就是我的亲儿子啊！”
老奶奶的一席话让我深受感动。
临走时，我留下三百元钱……人一生做一件好事不难，难得的是一生都在做好
事。
X 月X 日 多云
结束了红门之行。
我的专题片的素材已经拍摄得差不多了，在中队的这些日子，我只看到了消防
官兵生活的一小部分，只是小小的一部分，却对他们的职业更加敬重。也懂得了：
不仅仅是在火场上，在最困难、最危险和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都会有消防官兵的身
影。还有一个重要的思想转变，就是对钟斌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临走时，中队官兵在大门两边列队欢送。说真的，我还真有些留恋。在回眸的
瞬间，正好与钟斌的目光相对，似乎有许各为话还没说，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说。
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种想和他交流的欲望。我才发现；原来他已
经在我的心中占有了一席之地。
再见了，可爱的消防官兵们！
剪辑、配音，方梦君制作完《烈火丹心》专题片后，决定单独邀请钟斌。她打
电话给钟斌，约好晚上在南江大堤上见面。钟斌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清爽的晚风吹拂着江面。大堤上，钟斌和方梦君并肩而行。
方梦君不时侧过脸看他，钟斌一脸的沉静。方梦君挑起话题说：“这些日子，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没什么，你所看到的只是消防官兵的一个侧面，其实，他们还有很多感人的
事迹。通过这次深入采访，你有何感想？”
“觉得你……你们消防官兵挺可爱的。”
“是啊，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火场上视死如归，生命随时系在死神身上，
和平时期，他们才是真正的军人。”
“当初你还不愿接受我的采访呢！”方梦君对钟斌拒绝采访一事仍耿耿于怀。
“不是我不想接受你的采访，而是我们更愿意默默无闻地坚守自己的岗位。你
现在应该知道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勇士，我只是一个领头雁而已。”
“中队的战士都非常敬佩你，虽然你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说真的，我时刻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对
待，珍惜他们的生命甚于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铁骨柔肠。”
“每个人都会珍视自己的生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其实消防兵有钢铁般
身躯，也有火一般的热情。”
“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看，夜色这么温馨，这么宁静，我的梦想就是希望灾难能远离这美好的一
切。”
“那你不就失业了？”
“当一名军人，一埋中我的梦想，从我踏入军校大门时起，就立志在部队干一
番事业。虽然我热爱这身橄榄绿，不过，我宁愿世上没有消防兵这个职业。”
钟斌顿了顿，“我给你讲一个老兵的故事吧。”方梦君点点头。钟斌神情忧伤
地说：“说起来，他还不算个老兵，当兵刚两年，他歌唱得好，又写得一手好字，
是战士们公认的‘才子’。
在一次灭火战斗中，由于液化石油气泄漏，他冲进火场，准备抱出泄漏的气瓶
时，火场发生了爆炸。一个全身是火的人从火场中跑了出来，皮肤和战斗服粘结在
一起。你能想像那个惨象吗？“
“我抱着他赶去医院时，他对我说，队长，我能给你唱支歌吗？他忍着全身的
剧痛跟我说话，我点点头。他唱了《血染的风采》，这首歌是他在中秋晚会上唱的。”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他唱了几句，问我唱得好吗，
我点了点头，他就这样唱着歌进了医院，而且再也没有醒来。”钟斌眼睛湿润了。
方梦君为故事所打动。两人默默前行，思绪仍停留在故事里。
天际一颗流星划过，消失在茫茫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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