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沈志远在验收一宗工程回来的途中，在城南路发现了一宗在建工程。他问随同
来的肖参谋、王参谋，工程是否经消防审核，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
沈志远停厂车，带领肖参谋、王参谋走进了施工现场。脚手架上挂着一条“奋
战一百天，为新年献礼”的宣传标语。几个工人正在运浆、灌柱，主体框架基本成
形。沈志远步入施工现场，搅拌机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使他不得不大声向现场的工
人问话：“你们这里谁负责？”
被问话的工人满脸灰尘，大声喊答：“不知道，我们是打工的。你到那边问一
问。”工人指向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工程办事处。沈志远一行人走过去，推门而
进，屋内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工程进度表和晴雨表，沈志远仔细看了一下工程的名称
：南江市影剧院工程。屋内摆着几张办公桌，坐在最里边办公桌后面的中年人见他
们走进来。连忙起身，问：“你们找谁？”
沈志远出示证件后，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市消防局的，对你们的建设工程实
施检查。这里是你负责吗？”
“我负责监管施工。”
沈志远问：“请问这项工程有没有报建？”
“这个我不太清楚，要问一下我们的马主任才知道，他现在不在这里。”
“麻烦你通知他，说消防局的人找他 了解情况。”
中年人拨通手机，“马主任，消防局的人找你有事，叫你马上到工地。”
电话另一端说：“有什么事你处理就行了。”
“不行，他们一定要让你来。”
“好吧。”
过了一会儿，一辆佳美轿车驶进工地，马主任走进屋，极不耐烦地对沈志远问
道：“你们找我什么事？”
沈志远把来意重复了一遍。“报建？报什么建？这是市政府的新年献礼工程。
上次市里办公会上已经明确：各个部门要大开绿灯，不能影响工程进度。”
“不管它是什么工程，都必须按照规定办理报建手续。”
“如果等你们这些部门一个一个审批完，恐怕明年也开不了工。这是市重点工
程，我们有领导的批示。”马主任从抽屉里找出一份《关于兴建市影剧院工程的请
示》，上边有市长的批示：各有关部门要减免相关收费项目，力争在两会召开之前
完工，请城市建设指挥部边设计、边报建、边施工。落款是市长的亲笔签名。
沈志远边看边在心里抱怨：又是“首长工程”、“三边工程”！嘴上说：“马
主任，虽然我们同是市政府领导下的一个部门，但我们也是执法部门，任何部门都
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包括政府部门。”＿“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大道理，这些话你
可以去跟市长讲，你告诉他，这是违法的，行了吧。”
“我们会以正常的渠道反映上去的，但现在我们必须依照法律程序办事。王参
谋。”
“到!”
“做好记录。”
“是。” 王参谋拿出《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
沈志远陈述道：“南江市城市建设开发指挥部：你单位在城南路兴建的影剧院
工程，未经我局审核，擅自施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四十条规定，
限你单位于五日内办理审核手续，否则我局将依照有关规定对你单位依法实施处罚。”
沈志远在签发人一栏上签过字之后，递给马主任，“请你也签个字吧。”
马主任一看沈志远动了真格，嚣张的气焰马上矮了半截，软下口气说：“沈科
长，我也是按照市里指示办的，这里连一整套的图纸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报建？”
“那就只能停工！”沈志远义正词严。
马主任一听火了，“随你们便！”然后气呼呼地在送达回执上不情愿地签上自
己的名宇。王参谋撕下其中一联给马主任。
临走时，沈志远重申一句：“希望你记住整改期限。”
回到办公室，沈志远靠在椅子上，心情仍不能平静。他回味着马主任的话，从
立项到工程竣工，至少要有十多个职能部门的审核，没有监管不行，管多了也不行，
城规、建设、环保等等都各有其职，建立一个高效快捷的监管运行方式越来越必要，
但这不是消防部门解决得了的。想到这。沈志远把科里的同志召集起来开个短会，
说：“今天上午，城南影剧院工程给我感触很深，有时，也不能完全责怪建设单位
缺少消防意识，尤其在社会风气不好的情况下，建设单位如过五关、斩六将般辛苦，
再加上雁过拔毛的一些腐败分子，想要完善方方面面的手续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办事效率和办事透明度事关各部门的形象，更关乎政府的形象。今天把大家集产起
来。我想明确一个要求：以后，审核一般工程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重点工程不能
超过一周，有些急需解决的问题则现场办公！如果我们办事效率提高了，程序透明
了，违章工程自然就会减少。大家谈谈意见吧。”
沈志远宣布完达条命令时，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
只有四个人的科室要负责全市的 建筑工程消防审核、验收，谈何容易？
“这恐怕不行吧？”肖参谋首先提出异议，“我们科只有四个人，每天十几宗
工程的审核、验收，超负荷运转不说，许外假日都已经搭上了。”
“是啊，科长。”其他参谋随声附和。
沈志远环视众人的表情，说：“我理解大家现在的处境，知道大家比较辛苦。
这一点我已经考虑过，实际上，科里每天的工作量落实到每个人有四宗，大家会感
觉到非常吃力，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自身业务水平不高，对国家技术标准没有
摸透，导致工作效率低，在座诸位的素质都不差，有些潜力还没有挖掘，向素质要
战斗力。要效率。所以，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从提统身业务水平下功夫，完全可以
胜任。”
“那不累死才怪！”王参谋抱怨说。
沈志远的意志非常坚定，看了一眼王参谋，说：“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多从
提高自身素质入手吧。”沈志远一走开，办公室里就开始小声议论。肖参谋是科里
的老参谋，抱怨说：“我们沈科三把火还没烧完哪！”
王参谋说：“不是我们不想干，谁都想干好，可我们都是从基层带兵出来的，
如果都像他是从专业院校出来的，我怕什么？”
肖参谋说：“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搞的？他一来可倒好，这也看不惯，那也不
顺眼，横鼻子竖眼睛挑毛病。”
一旁的李参谋听不下去了，说：“应不能这样说；我觉得沈科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的工作效率确实还有待提高，他要是能做到，我们也一定能做到。”
肖参谋说：“算了吧，要求是定给下级的，当领导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你也
能做到，不也当科长了！”
李参谋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肖参谋继续高谈阔论，“自从他当上了科长，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一会地搞
廉政建设，一会儿向社会承诺，这也不行，那也不准，他想往上爬也别拿我们这些
人垫底啊。”
王参谋说：“得，别谈这个，牢骚归牢骚，工作总得有人做，还是干好自己的
工作吧。”
建审工作的现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改革开放以来，经济迅猛发展，从而带
来了各行各业的繁荣，工厂林立，高楼鳞次栉比。一方面，新的建筑不断兴建，另
一方面，旧的建筑已不适合新的消防安全要求，消防工作明显滞后于经济的发展，
从而导致恶性火灾事故接连不断。随着国家各种强制性的标准和消防法规的出台，
差不多到了九十年代初建审工作才逐步走向规范。问题不仅如此，最主要的是许多
单位包括政府部门还没有真正重视起来，社会整体消防管理水平低下，直接束缚消
防工作的开展，这已演化成一种社会性的问题。几十年堆积下来的新。老建筑，完
全达到现行国家标准绝非易事，单靠消防部门扭转这个局面短时间内就难以完成。
消防现有的体制也束缚了消防工作的开展。自从一九六五年消防管理实行现役制以
来，消防警力就难以适应形势的发展，经济翻了几番，警力还保持在八十年代的水
平。沈志远曾到局长那里挖过人，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刚分来的大学生还要有一段
熟悉业务过程，专业素质高一点的人才简直是凤毛麟角。
科里几个同志的文化水平都在高中以下，都是从战士一级一级地提拔上来的，
很难适应日益繁重的消防工作，就连沈志远这样专业出身的，还要坚持学习，才不
至于有掉队的危险。要打开工作局面，沈志远必须也只能在提高人的业务水平上做
文章了。
自从金沙滩见了第一面之后，沈志远和温碧晴的感情直线上升。傍晚，南江大
堤上，岸边的棕桐树摇曳多姿，他们手拉着手漫步，仿佛是一对相识很久的恋人。
清爽的晚风吹过来，特别温馨，特别惬意。温碧晴脸上荡漾着甜蜜的笑容，半倚在
沈志远的肩膀上。沈志远感慨地说：“当初，普罗米修斯把火种偷偷地带到人间，
不知他有没有想到，也会把灾难带给人类。”
“火就像人一样，都有好坏之分。火本身并没错，它带给人类光明和温暖，惩
罚的只是忽视它的人。”
“你看，这么宁静的夜晚，人们过着安乐祥和的生活，要是没有灾难该多好。”
“这也有你们消防官兵的一份功劳啊。”
“我们势单力薄，光靠我们防不胜防，要是全社会的人都能珍爱生命提高防范
意识就好了。”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想听真的？”
“当然。”
“闭上眼睛”
“玩什么花招！”沈志远依照深碧晴的指示把眼睛闭上。温碧晴转过身，面对
沈志远，滚烫的唇贴过去，甜蜜而又执著的吻，天转，地转，人在转……从未有过
的幸福与激越，沉浸在心灵交融的欢愉之中。
“你知道吗？”温碧晴轻声低语，“我第一次看到你，就从你眼中看到了执著，
有可能依靠一生的感觉。而且……”温碧睛用手指点了点沈志远的鼻，“而且你很
有才气。”
“我可没你看到的那么好，干我们这行的，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说，工作也不稳
定，说不定哪天就转业了。这一点你考虑过没有？”
“我不管，我就喜欢你！我可不想那么多现实的东西，人太现实了就不会浪漫。”
“可生活毕竟以现实为基础啊。”
“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吃咸菜、喝稀粥我都愿意。”
“我还不愿意呢！”
“以后啊，我就像你的影子一样整天缠着你，看你还往哪跑。”温碧晴含情脉
脉地望着他，“你爱我吗？”沈志远点了点头。
“不行，你要亲口对我说。”
“你别逼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对人说过这三个字。”
“那你今天就对我说。”
“好，我说，我爱你！”
“不够大声，再说一遍。”
“我——爱——你！”沈志远将温碧晴抱起，在草上旋转，欢笑声随着江风飘
远。
送回温碧晴，在宿舍门口沈志远碰到了满口酒气的袁永烈。
袁永烈醉醺醺地说：“志远，好久没跟你聊了，走，到我宿舍喝杯茶。”
沈志远搀着袁永烈走进宿舍。袁永烈拿出一盒茶叶，“上等的乌龙。”
“这么好的茶啊。”
“你是稀客嘛。”
“看你说的。”
袁永烈沏好一壶茶，倒出两杯，沈志远端起一杯闻了闻，“味道不错。”
袁永烈一扬脖子，一杯倒下去，抿抿嘴，说：“跟你说件事，我刚听说的，郑
一明处长这一次没提拔，明年恐怕要转业了。”
沈志远一愣，“什么？你在哪听说的？”
“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道听途说。”
“不会吧，处长虽身处要职，却从不以权谋私，一身正气，对支队的消防监督
工作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在现今的环境里，还能多年保持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高
洁，实属不易。除了社会关系稍差点，也没什么其它缺点啊！而社会关系差并不是
郑一明的原因，那些登门求情、拉关系的，都被他拒之门外，讲原则得罪一批人也
正常。”沈志远不相信袁永烈透露的消息。
“这个社会有什么不可能？不要以为讲原则就行了，要说郑处长，我也打心眼
里佩服，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凭这一点就让我佩服。不过，时代变了，以前
的那一套如今行不通了。如果郑处长能灵活一点，会来点事，也不至于落个转业的
下场。不是流行一句话嘛：”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光跑不送，原地不动，不跑不
送，降职使用。‘“
“我倒觉得处长做得对，像他这种人是太少了，如果每个领导都像他这样，社
会风气不会这么差！”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是说处长做得不对，现实中，从上到下不都那个德行！
凭几个人就能改变大局？处长不能，你我也不能，这就是现实。”
“社会上确实有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人，可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好的！”
“你还相信这些？我可不信了。如今的人现实多了，找人办事，关系开路，金
钱搭桥，没钱没权，什么事也别想办成，就像郑处长一样，虽落了个好名声，可又
能怎么样？还不是灰溜溜地被赶出部队，权力过期就全部作废了。”
“你这种想法不对，而且很危险。”
“我不对？如果我有钱有势的话，我女朋友会跟他妈的臭老板跑？处长做得对，
不也落了这个下场。”
“这只是一时的，权力并不能代表一切，人活着要有一种精神。”
“别逗了。好，好，不谈这个。我问你，你知道郑处长哪一点不行吗？”
“不知道。”
“上次，干部部门来考察他，我还专门提醒他，我说你是不是去走动走动，你
猜处长怎么说？他说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这个官当不当无所谓，让我去花
钱买官，甭想！结果呢，就是没当上。”袁永烈越讲越激动，“他妈的，别看那些
领导坐在台上冠冕堂皇的，背地里比谁都黑！人家送，你不送，留在原地没得动，
人家拉，你不拉，干得再好也白搭。处长就是样板。”
沈志远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怎样理解这个问题，在这个功利的社会，连部队也
不能留一丝净土吗？跑官、买官、卖官最深处的原因是什么？他不得而知。袁永烈
发泄着对现实的不满，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而这种情绪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
才是真正的危险。
袁永烈歪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沈志远给他盖好被子，熄了灯，带上门，回到自
已的房间、躺在床上，沈志远一丝睡意都没有，仔细品味着袁永烈醉酒中所说的话，
处长的形象，也不时地闪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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