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消防监督工作，一年四季难得清闲。袁永烈白天心于检查，晚上则忙于各种应
酬。原则上他不轻意接受被监督单位的宴请，更多时候，他都是和钱鑫泡在一起。
梦幻娱乐城的消防工程通过验收之后，钱鑫当着杨明的面说不赚钱，实际上赚
了差不多一倍的利润。袁永烈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只要能保证工程质量通过验收
就行了。袁永烈不敢相信，二十多万的工程，钱鑫居然给了他两万块的中介费！
不管钱鑫赚了多少，秘书长和钱鑫都要领他的人情。一个得了他的便宜，一个
赚了钱，袁永烈一想到这两全其美的事，心里就异常高兴。怪不得叫官商勾结，里
边还有很多门道，权力运用得好就像这样，大家都开心。钱鑫送钱给袁永烈时，袁
永烈起初还极力推辞，拉锯了几下，袁永烈也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是报酬，用
钱鑫的话说，百分之五是给拉工程的人，也就是中间人。如果没有袁永烈帮忙的话，
钱鑫一分钱也拿不到。袁永烈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当初袁永烈并没想从中得到什么
好处，只是中间牵个线而己，没想到钱鑫一出手就这么阔绰，让他有些意外。
钱鑫在给完这笔钱后还告诉袁永烈：以后只要拉到一宗工程，至少可以得到百
分之五的固定回扣。钱鑫还帮袁永烈弄了张信用卡，可以不用现金来往，直接在卡
上交易。
晚上，杨明请客，邀袁永烈去梦幻娱乐城唱歌。袁永烈已经是这里的常客。当
他一出现在梦幻娱乐城的门口，迎宾小姐便热情地招呼：“袁老板，你好。”谁也
不敢慢怠杨经理的贵宾。每当受到如此的礼遇，袁永烈就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娱乐城内光影迷离，一群染了发的少男少女跳着狂劲的迪斯科，周围的吧台传
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摔盅声。袁永烈觉得自己已经属于落伍的一代了。他没有直
接进包房，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要了一瓶啤酒，享受着强烈的节奏
带给感官的刺激。
“袁老板，杨经理在包房内等您哪，”服务小姐走过来对他一笑。
“我先在这呆一会儿。”
看着一对对亲昵的情侣，还有陪侍人员与客人之间的调情，袁永烈心头升起莫
名的惆怅。“三剑客”之中，最早恋爱的是他，最不成功的也是他。他弄不明白到
底是哪个地方出了毛病，还是应验了“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的论调。沈志远居然
找了常务副市长的女儿，怪只能怪世事无常了。他随着节奏摇晃着身体。灯光迷离
中，袁永烈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另一个角落的吧台上，那张脸再熟悉不过。王宇娜！
虽然王宇娜侧对着他，但袁永烈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王宇娜正和一个五十多岁老板
模样的男人玩摔盅游戏，男人手上大号的金戒指和脖子上粗粗的金项链特别的扎眼。
袁永烈一扬脖，一杯啤酒落肚。他马上打传呼给佳丽。
接到袁永烈传呼，佳丽立刻赶到娱乐城。一眼看到了独自饮酒的袁永烈，靠着
袁永烈坐下来，颦眉一笑，“这么久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你那么可爱，即使我把你忘了，你也不愁没人陪啊。”说话时，袁永烈从上
到下迅速打量了佳丽一番，一身旗袍式的紧身连衣裙，把苗条的身材和丰满的胸部
勾勒得展现无遗。丰耸的乳房露出一角，让人浮想联翩。佳丽虽是风尘女子，论美
貌绝对不比王宇娜差，在他眼中，王宇娜和这些风采女子没什么不同，都是金钱的
战利品。佳丽被袁永烈盯得有些发窘，娇气地说：“别这么看人好不好？”
“哦。”袁永烈回过神来，“走，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以前的女朋友。”不容佳丽说话，袁永烈拉起佳丽的手朝王宇娜走过去。
“哇，这不是王宇娜吗？这么巧？”袁永烈极尽讥讽的语调。
王宇娜怔怔地看着袁永烈，不知袁永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看了看身旁的那个男人，表情非常难堪。袁永烈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
佳丽。这个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王宇娜。”袁永烈鄙视地看着王宇娜惊恐的脸色。
王宇娜身边的男子“霍”地站起来，问：“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叙叙旧嘛。你别见怪，我知道你钱多，可要动手的话，
你再来两个也不顶用。”
“我们走！”王宇娜拎起包，拉起那名男子，狼狈地走出娱乐城。袁永烈得意
地露出一丝冷笑，拥着佳丽走进包房。
袁永烈没想到杨秘书长也在包房里，而且怀里还抱着一个打扮人时的烟花女子，
关系不说自明。袁永烈一时不知所措。秘书长倒是很自然地说：“小袁啊，我们等
很久啦。”
“不好意思，秘……”袁永烈急忙改口，歉意地说：“杨老板，不知道您在这
里。杨明这里，我只能帮到这种程度，还望领导见谅。”
“哪里，你可帮了阿明的大忙。”
杨明连忙端起酒杯，“感谢袁兄对我的关照。”
“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秘书长说：“以后小侄这里还要你多关照啊。”
“您放心，杨明的事就是我自已的事。”
“那我先谢谢了。”
袁永烈一进门的不自然顷刻间消失殆尽。心想：领导也是人，是人就要食人间
烟火。正如秘书长所说：工作归工作，娱乐归娱乐。唱歌、跳舞、喝酒，袁永烈和
秘书长一直玩到深夜。
在宿舍门口，刚刚从办公室加班回来的沈志远遇见了满嘴酒气的袁永烈。他关
心地说：“永烈，你不要喝太多的酒，对身体不好。”
袁永烈口齿不清，“没事，我……我没醉。”
沈志远一把扶住他歪歪斜斜的身体，架着他走到袁永烈的门前，从袁永烈口袋
里掏出钥匙，把房门打开，扶他上床休息。袁永烈嘴里嘟嘟嚷嚷地说：“志远，别
……老装正经，人生就……
就这个鸟样！领导是人，我们……也是人。干吗要看人家的脸色，我们也给他
们脸色看看……“话未说完，人已睡着了。
看着沉睡中的袁永烈，沈志远十分不是滋味。这些日子，他感觉袁永烈变了，
变得现实了。这种变化说不清是好是坏，他有些替袁永烈担心，希望袁永烈能早一
点走出失恋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沈志远刚到办公室，雷啸天就打电话给他，让他去一下局长办公
室。肯定是又有什么重大的任务，否则的话，局长不会这么早叫他上去。沈志远边
走边想。局长办公室里，雷啸天板着面孔说：“小沈，我问你件事，你要说实话。”
“什么事？”沈志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父亲病了？”
“是。一直都这样。”沈志远答道，“前些日子，我弟来电话说，父亲病情有
点加重。正赶上这段时间全市开展建筑消防设施专项治理，我想等忙完了再回去。”
雷啸天非常欣赏沈志远的作风，但他更爱惜部下。他手里拿着沈志远家里拍来的电
报，递给沈志远。沈志远急切地扫了一遍：父病危，速回。
“给你一个星期假，先回去看看”
沈志远刚想张嘴，雷啸天手一摆：“把手头上的工作安排一下。科里的工作暂
时让郑处长直接负责。”
沈志远心清沉重地拿着电报走回办公室，交待好工作之后回到宿舍，简单地收
拾一下行李。收拾妥当之后，沈志远打了个电话向温碧晴道别。温碧晴执意要到车
站送行。沈志远赶到车站，买好票后坐在候车室里，翻阅着当天的报纸。温碧晴匆
匆走了进来，紧挨着沈志远坐了下来，关心地问：“你父亲病重？”
“恩。”
温碧晴把满满的两袋东西塞给沈志远，说：“把这些水果、营养品带给你爸，
代我向家人问好。”
“谢谢你，想得可真周到。”沈志远深情地望着温碧晴。
温碧晴遗憾地说：“本来我想和你一起回去的，刚好这两天有个手术要我做，
走不开。你回去之后，自己要多注意身体。”
“你也是。”
“我是医生，你放心啦。你这次回去顺便把咱俩的事跟你爸妈说一下。”
“什么事？”沈志远明知故问。
“真是木瓜脑袋！不理你了。”温碧晴把头扭向另一边，然后又转回头，指着
沈志远的鼻尖，“你说咱俩还能有什么事？”
“你母亲同意了没有？”
“她呀，你不用管了。我假装一闹，她心就软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见见他
们，他们肯定会喜欢你。”
“谁知道啊！”
“别对自己那么没信心。”
开始检票登车，温碧晴恋恋不舍地拥着沈志远。沈志远急声说：“你注意点，
我穿着军装哪！”
“我才不管呢，记住想我啊！”温碧晴嘱咐一句。
“不行，要时时想我。”说完温碧晴吻了一下沈志远的额头，一直目送沈志远
上车离去。
沈志远推开家门，林雪背对着门口，正一口一口地喂汤药给沈父，沈父听到开
门声，睁开眼，看见走进来的沈志远，惊喜地说：“志远回来了！”
林雪转过身，亲切地叫了一声：“远哥。”
“雪妹。”沈志远放下包，从林雪手中接过药碗给沈父喂药。望着父亲那张饱
经风霜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沈志远十分内疚。急切地问：“爸，您身体怎样了？”
“没什么大事，都是老毛病啦。”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林雪连忙递上
毛巾擦拭。
沈志远问林雪：“妈和小弟呢？”
“下地去了。”
沈父动情地说：“咱们这个家呀，多亏了雪儿啊！白天她要到镇上教书，下班
还要照顾我这半死的人。”
沈志远感激地看着林雪：“多谢你了，雪妹。”
“都是自家人，谢什么。”林雪腼腆地低下头。
沈志远和林雪从小青梅竹马，情如兄妹。林雪读的是师范，毕业后在镇上教书。
沈志远问沈父：“家里情况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勉强糊口你妈的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她还能下
地，现在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沈志远心里一酸，眼泪打湿了眼眶。林雪走到屋外
开始忙着煮饭。沈父接着说：“你小弟靠打点零工挣点现钱，如今光靠那一块地是
不行了，即使是好年景，也赚不了什么钱。”
沈志远对家里再熟悉不过了，虽然靠着江边，并没有得到多少大江的恩泽，反
倒经常遇到洪涝灾害。所以，这个村子里生活并不富裕。村里的青壮年都纷纷外出
打工，剩下的基本上是些老弱病残。妇女和儿童。对家乡的贫穷落后，沈志远有一
种深深的悲哀，有着力不从心的无奈。“因为沈父属于伤残军人，每年家里还能从
政府那得到点救助，再加上沈志远每月寄回来的钱，生活基本上还可以维持过去。
望着父亲满头白发，沈志远潸然泪下。沈父语重心长地说；“志远啊，你不要
总是挂住家里，别分心影响了工作，咱家再苦再难也不能拖你的后腿。”
“我知道了，爸。”
晚上，沈志远一家人再加上林雪、林母，大家一起围着圆桌吃饭。沈仲卿特别
兴奋，对沈志远说：“哥，你现在当了科长，看看在市里能不能帮我找份工作。在
这里打工辛苦得要命不说，又赚不了几个钱。”
“那里都差不多，到时再说吧。”沈志远敷衍了一句。
沈父接过话：“仲卿，你别给你哥添乱，违反原则的事可不能干，我最看不惯
那些仗着手中有点权力的人为自己捞好处。”
“爸，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古板！这年头，谁不靠关系？
你看那些领导干部的亲戚子女，个个不都找份好工作？“
“人家归人家，我们是我们！志远，你听着，踏踏实实地做人，千万别干以权
谋私的事。”沈父有些激动。
“知道了，爸。”
沈仲卿满脸不高兴。林母对沈母说：“志远这小子，打从小看，就觉得他有出
息。”
沈仲卿说。“我当时比我哥学习还好呢，还不是……”
“别说了！”沈志远瞪了一眼，他知道沈仲卿要说什么。沈仲卿读高中时，因
为家里要供他们三个读书，实在供不起，沈父只好让沈仲卿辍学种地，为此，沈仲
卿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沈志远从没问父亲，为什么让外家的女孩读书而不惜让自己
的亲生儿子辍学。
林雪慢慢地放下筷子，“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站起身走了出去。林母见
状也跟着走了出去。
林雪走了之后，沈志远责备沈仲卿：“雪妹成年累月地伺候爸妈，照顾这个家，
图什么？”
“图什么，要不是因为她，我现在也上大学了。”
“你给我闭嘴！”沈父愤怒地吼道，“你给我先出去，我有事同你哥说。”
沈仲卿悻悻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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