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临江县，坐落在南江市的上游，顾名思义，濒临南江，是南江市下辖的四县
（市）之一。县公安消防大队，位于县中心繁华地段的一角，六十年代的三层砖木
结构建筑，两辆早过了服役期的东风消防车，放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棚架内。这样的
营区和装备在全省找不到几个，谁都不愿到这里工作、服役。暗地里，官兵称这里
是南江支队的“西伯利亚”，干部不稳定，战士不安心。
一块烫手的山芋，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大队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面貌却
没有明显改观，拖了支队的后腿不说，还时不时冒出各种问题。这里似乎是个巨大
的黑洞，凡是调进来的干部，概莫能外折载沉沙。将沈志远调到临江，雷啸天当然
舍不得。这是一招险棋，必须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将气魄。这步棋用得好，
对沈志远和消防大队来说都是一件幸事，用得不好，就可能又断送了一个优秀的业
务骨干。棋局已经摆好，胜负就只能取决于对弈者的雄才韬略了。
对临江消防工作的被动局面，沈志远有所了解，但这种了解是表面化的，肤浅
的。以前下来是检查工作，如今到这里是工作，不可同日而语。每次下来检查，听
到最多的是大队干部的抱怨声和诉苦声，什么当地政府如何如何不支持、开展工作
的阻力如何如何大等等，总而言之，因为根深蒂罟的社会外部消极因素，消防工作
的落后局面才一直延续到今日。沈志产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身临其境，无
论如何也想像不到即将面临的工作环境到底有多恶劣，阴力有多大。
沈志这家住临河镇，县城是转 车回家的必经之地，正好可以顺路去消防大队
看一看。沈志远到消防大队时，正赶上中队集合吃午饭，他尾随着队伍进了饭堂，
拿了双筷子，找个空位坐下来。值班班长看到他，连忙走过去，向沈志远报告：
“首长您好，您这是……”就餐的战士们也诧异地看着沈志远。
沈志远解释说：“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
班长说：“要不要向教导员报告一声？”
沈志远说：“不用了。”然后对望着他的战士们说：“大家继续用餐吧。”
沈志远示意班长坐在他身边。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辣椒炒酸
菜，还有一个青菜，点缀着少许肉星地，外加一个咸菜。沈志远不禁皱起眉头，问
班长：“你们平时的伙食就这样吗？”
“基本上是这样。”班长以为沈志远对伙食有意见，把煮饭的战士叫过来，吩
咐道：“你赶快去买只鸡，再买条鱼什么的，给领导加菜。”又因过头问沈志远：
“要不要喝点酒？”
沈志座连声阻止：“不用了，我只是了解一下。”
班长说：“每天终伙食费就这么点，政府没有补助，柴米油盐价钱都在上涨，
实在没办法。就是这样的饭菜都无法保障，连我们中队长的工资都拿出来垫付伙食
费了。”
沈志遗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中队干部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就餐？”
“今天是周末，干部都有自己的事。这种伙食，经常吃谁也受不了。
沈志远低头默默饭。吃完饭，沈志远问班长：“大队哪个干部在？”
“就是去年分配来的那个地方大学生？”
周立毕业于某名牌大学计算机专业，沈志远对他有点印象。
当初，周立分配下来时，沈志远特意向雷局长争取，想把周立要到建审科。雷
局长考虑到临江更需要充实技术力量，没有答应。
沈志远对班长说：“你带我去见一见他吧。”
沈志远跟着班长来到三楼的干部宿舍，在最里边一间房的门口停下来。隔着门，
沈志远就听到了屋内劈劈啪啪的电子游戏声。门虚掩着，沈志远推门而入，周立正
在全神贯注地玩着“红色警戒”的电脑游戏。沈志远看了一会儿，见周立毫无反应，
轻拍了一下周立的肩膀。周立一回头，见是一副少校肩章，条件反射般“涮”地站
起身：“哦，是沈科，不，不，应该叫沈大了。”
沈志远笑着说：“战斗得这么激烈，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没事干，随便玩玩。”
沈志远对班长说：“你先下去吧，我和周参谋聊一会儿。”
“是！”班长走了出去。周立连忙倒茶，“沈大，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这样看得真切。”
“慢慢你就会看清了。还没吃饭吧？走，出去给你接接风！”周立非常爽快，
沈志远对他增加了几分好感。“不用客气，我已经在饭堂吃过了。”
“中队饭堂？”
“是啊。”
“那怎么行？第一天到大队来，就让你吃饭堂，教导员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
起。”周六边说边拿衣服，准备出去。
沈志远阻止他他说：“跟战士一起吃饭挺好的。”
“就那伙食，你能吃饱？”
“战士们不也这样吃吗？”
“那也不行。”周立执意要请，沈志远坚决拒绝，说：“我只是顺便过来瞧瞧，
还不算正式报到。”
周立不解地问：“那你这是……”
“我休假，呆一会儿就搭车回家。”
“你要实在不吃饭的话，等一下我叫辆出租车送你去车站。
吉普车让教导员开出去了。“
“不用了。”沈志远对周立的电脑特别感兴趣，摆了摆鼠标，“奔Ill ，挺先
进的嘛！”
“早落后了，现在奔IV都出来了，电脑更新换代实在太快，跟不上形势了。”
“已经很不错了。你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吧？”
“是，不过到了这里除了玩游戏，也没多大用场。”
“计算机专业在消防部队可是大有作为。”
“我还看不出来。”周立一脸无奈。
“你会编程吗？”
“当然，不过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以后要多向你请教了。”
“你想编程？”
“是，我一直有个设想，” “沈志远看了看表，”我要赶车了，等我正式报
到之后再和你详谈，，倒时请你当我的电脑教员。“
“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自信点，你办得到。”
周立执意叫出租车送玻志远去车站颠簸的汽车上，沈志远还在回想大队的所见
所闻，无限感慨，消防大队居然落后成这样，和同围喧闹的市区、林立的楼房相比，
大队营区的反差何等之大！中队官兵居然连饭都吃不好，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
到的。而他看到的只是冰山—角，水下埋藏的冰块到底有多大，一切还未可知。
赶到家时，天色微暗，沈志远拎着行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每次回家，都有不同的感受。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总有漂泊无依的感觉，
而家就不同了，尤其受伤的时候，家，就更让人觉得温暖。军旅生涯出现这样的事
情，让他猝不及防。求学、毕业分配都一帆风顺，从没遇过这么大的挫折。他自认
不是完人，在坚强的外表下，承载着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他不想为自己开脱什么，
而是真心希望社会上根本没有腐败现象。他觉得很对不起家里，尤其是重病缠身的
父亲。推开家门，母亲拄着拐杖正在煮饭，见沈志远进来，异常惊喜：“他爸，志
远回来了！”沈志远急步走进里屋，站在床前望着重病的父亲：“爸，好些了吗？”
沈父惊喜地看着沈志远，“你怎么回来了？”
“休假，回家看看。”
沈父说：“雪儿下地干活了，你去接她吧。”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这孩子啊，怎么劝她也不听，仲卿一走，那块地就靠她一个人侍弄。我说那
块地咱就不要了，她说这样可以省点粮食钱。
你这次回来，好好劝劝她，别把她身于累垮了。
沈志远急急向田间赶去。夕阳映衬下的金色稻田里，林雪挽着裤腿，弯着腰在
收割稻子。沈志这边跑边喊：林雪听到沈志远的声音；直起身，放下手中的镰刀、
无比高兴地向沈志远跑去，一头扑进沈志远的怀里，幸福和甜蜜荡漾在脸上。“你
——你回来了。”
沈志远心疼地看着她，“你又瘦了。”
“哎呀！”林雪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沈志远吓了一跳林雪把粘满泥巴的双手拿到沈志远面前，“你看，
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林雪喜笑盈腮，跑到田埂边，洗了洗手，说：“今天破例，
早点收工。”
沈志远看着又黑又瘦的林雪，说：“别累坏了身体。”
“不会的。”
林雪和沈志远并肩走在村道上，欢天喜地朝家中走去。家里，饭菜已摆上桌，
沈志远扶着父亲坐下来。沈母问沈志远，“仲卿还好吧？”
“还行。”沈志远不敢正眼看母亲，闷头吃饭。
“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他工作挺忙，抽不开身。”
“这孩子总算有点出息了。”沈母又问，“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
服？”
“没，没有，我挺好的。”沈志远支吾道，不知道怎样跟父母说调来临江的事。
沈父问：“雪儿工作调动的事怎么样了？”
“正在联系，现在办事可没那么容易。”
“你别等我死了，也没把雪地调到你身边。”林雪给沈父夹了一口菜，“爸，
不会的。你们别为我操心了，把病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一席话说得沈志远心里酸溜溜的。吃过晚饭，林雪在收拾碗筷。沈志远陪父母
坐了一会儿，走回房间，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林雪洗过澡走进来，
见沈志远正在吸烟，嗔怪地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抽烟了？”不容分说，抢过沈
志远手里的烟头，放进烟盅里掐灭，又从衣柜里拿出沈志远的睡衣，递给他，说：
“洗个热水澡吧，舒服点。”沈志远顺从地接过衣服，走进浴室。
洗过澡，沈志远走回房间，林雪已经上了床，开着台灯，心不在焉地看书。沈
志远仰面靠在竹椅上，显得疲惫不堪，对林雪说：“你先睡吧。”
林雪失望地放下书，扭过头去，委屈的泪水流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沈志
远轻步走过来，赶紧眯上眼，心怦怦直跳。沈志远站在床前，端详了一会儿，将台
灯关掉，又坐回竹椅上。
林雪又一次无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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