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第二天，沈志远带着报告，走进县财政局的办公大楼。走到三楼局长办公室，
沈志远轻敲了几下门，然后走了进去。大班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襟危
坐，灰色西服，扎着一条金丝领带，气宇不凡，背后的墙上是魏隶体书写的苏武《
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副风雅之气。不用猜，坐在这个位置的肯定是林局长。沈
志远礼貌地间：“请问，您是林局长吧？”
“你是——”林局长打量着沈志远。
“我是消防大队新任大队长沈志远。”沈志远自我介绍。林局长起身，走上前
热情地和沈志远握手，并亲自给沈志远倒上一杯水，然后递上一张名片。
沈志远双手恭敬地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说：“久闻局长大名，我
刚到临江，就先拜访您来了。”
“财神爷”一笑，“我那有这么大面子！”
“那可不是，听说您以前是从部队下来的？”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沈志远对“财神爷”的底细摸得非常透。
一句话勾起了财神爷对部队生活的怀念，同时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是啊，
部队不愿意留我，只好向后转了。”
“那您是老革命老前辈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我刚到大队，就听官兵们说，
您对我们消防队非常关照，每年八一、春节，您都亲自到大队和官兵一起联欢。”
沈志远从没发现自己还具有“溜须拍马”的本领，暗自嘲笑自已。
说到这，“财神爷”眉飞色舞，“那是，每天年过节，我们都给你们拨钱过节。”
“多谢您的关心！以后还请您多关照。”沈志远连声道谢。
“不用客气，都是部队出身的，没那么多讲究。”
沈志远顺着部队的话题，和林局聊这聊那，谈得十分投机。
聊了好一阵子，沈志远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不失时机地向“财神爷”发出邀请
：“晚上您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您吃餐便饭。”
“免了，免了。别这么客气。”
沈志远不容“财神爷”拒绝，起身说：“局长，您先忙着，我已在雅思苑订好
了房间，晚上一定要和老首长喝几杯。”
“到时再电话联系。”
沈志远告辞出去，“财神爷”起身送到门口。
沈志远之所以没有冒昧地将报告递上去，深谙“欲速则不达”的兵法，这叫欲
擒故纵。如果一见面就拿出报告，万一吃了闭门羹，下一步就难办了。先搞好关系
再说，只要能把“财神爷”约出来，事情就好办了，以后求他的机会多着呢。从心
里讲，沈志远特别厌恶拉关系，违心说话，违心求人，而又不得不这样做。
晚上，临出发前，沈志远把周立拉到办公室外边，说：“周参谋，先借我点钱。”
“多少？”周立瞪大眼睛看着沈志远，感到不可思议，堂堂的前任建审科长也
缺钱花。
“有多少拿多少。”沈志远说。
“我这儿有两千元，够不够？”
“行了，先全部拿给我。晚上要请财政局长吃饭。”
周立反问：“你那有多少？”
“我这儿有三千。吃晚饭应该差不多了。”
“你只是请他吃饭就完了。”
“那来能怎样？”
周立用手做个捻钱的动作，“你先等着，我到朋友那里再给你借点。”说完，
开着摩托车出去了。
“这还不够？”沈志远不解地看看手里的钱，又望望周立的背影。
一阵间，周立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回来，交到沈志远手上，说：“沈大，
这里有五千元，如果你今晚把它带回来，那就没戏唱了。”
沈志远不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立看着满脸疑惑的沈志远，“你是真不明，还是假不明啊，亏你还是个大队
长，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光吃饭就完了？我跟你说，‘财神爷’想干什么你就陪他
干什么，千万不能有丝毫的吝啬，而且要尽可能表现大方，要多大方有多大方，花
多少钱都不能眨眼。”
“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
周立觉得沈志远天真得可笑，“唱卡拉OK啦，桑拿啦，总之，他喜欢干什么就
干什么，干得越多越好。”
沈志自办糊涂了。周立接着说：“你跟他玩得起来，就说明他对你信任了，只
要你能打入他的圈子，认为你是他的人，以后啥事都好办。”
“吃餐饭喝杯酒还可以，其它我可来不了。”沈志远为难地说。
“来不了也要来，你现在没有任何选择。”
“那就把这个信封给他。”
“你是叫我行贿？我可做不到！”沈志远把信封推回给周立。
“大队长，你别乱戴高帽。如果他收了你的钱，肯定就会给你办事，如果他不
收你的，那你就白忙乎了，这餐饭也算白清了。”
沈志远盯着手中的信封，“正常的事为什么非得用不正常的手段？财政局长调
拨的也是临江人民的纳税钱啊！”
“他手中的是纳税人的钱，可他拨给你也行，拨给其它部门也行，那就看谁的
本事大了。”周立一语道破迷局，激道：“我说大队长，如果你不能先接受这个社
会现实的话，你就甭想改变大队的现状！”
沈志远最痛恨用手中权力为自己捞取私利的事。反腐败，反腐败，这回轮到自
己去制造腐败，他无法接受这种现实。周立又说：“很多人送礼连门都找不到，‘
财神爷’既然应承你出来吃饭，已经给你很大面子了，如果你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的话，以后就很难再和他打交道了。况且，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在他身上的投资，
他会回报给大队的。一旦失去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挽回就难了。”沈志远依旧犹豫
不决。周立摇着头、说，“临江大队没戏了。”
沈志远连忙喊停，“你等一下，你知道这次会面对我们很重要，可未必一定要
这样做吧？”
“沈大，我信任你，才跟 你说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步万一走砸了，
你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他既然能和你出来吃饭，说明他对你印象不错，你不趁热
打铁，还真想让到手的机会溜了？以前我们请他都请不到。其它话我也不多说了，
你看着办吧。”说完又把钱塞还给沈志远。
接过钱，沈志远望着周立远去的背影 ，仔细品味着周立的话，心里七上八下。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消防工作，他都不会干这种违背原则、违背党性的事，哪
怕是让他回家种 田。赶到酒店，沈志远心神不安地等待着“财神爷”，生怕“财
神爷”失约，那就真应验了周立所说的，想送礼都没机会了。“财神爷”。
如约而来，沈志远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沈志远恭维道：“林局，不愧是军
人出身，很准时啊。”
“转业这么多年，仍然保持着部队的习惯。当兵很锻炼人啊，人生有一段军旅
生活，对以后工作、生活影响太大了。你这么年轻，以后世界是你们的。”
“哪里，还不都是靠你们这些前辈打江山。”沈志远拿起菜单问：“局长，您
看看，喜欢吃点什么？”
“随便随便，千万不用客气。”
沈志远最怕听领导说“随便”这两个字，“随便”听似简单，千万不能当真。
点菜看是小事，实则是大学问。点的菜太便宜，会留下吝啬甚至不尊重领导的印象。
太昂贵，又负担不起，即使负担得起，又实在于心不忍。怎样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
佳的效果，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之下，是不容易把握的。沈志远硬着头皮，专拣贵
重的点，“两盅鱼翅，两只红焖大鲍。”话刚一出口，“财神爷”马上挥挥手说：
“就我们俩，千万别摆什么排场，酸菜炒大肠，熏猪脚，再来个青菜下酒就行了。”
“你见外了不是，吃东西没那么多讲究，以前在部队，咸菜就馒头也挺香。”
须臾之间，酒菜陆续端上来。“财神爷”主动拉开话匣子，“你们大队的情况
我是清楚的，大队每次打报告，我这里从来没卡过。说实在话，虽然我不穿军装了，
但感情还在。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我不过是个过路‘财神’，大的开支项目一定
要市政府讨论，不是我能说了算。大队还一直以为我在出难题，几次送礼给我，都
被我拒绝了。我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们，我说大队有多少家底我还不知道？本来我是
好意，可没成想，他们却以为我嫌少，居然跟我讲条件。我一听就更火了，我说现
在部队都兴这个？地方的干部在你们眼里都这么腐败？结果，大队不再来求我，而
且还说我假清廉，我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沈志远肃然起敬，站起身，举起酒杯，“也不能全怪大队，社会风气确实不怎
么样，如果领导干部都像您这样就好了。我敬您一杯。”
一杯酒下肚，“财神爷”拿餐巾抹抹嘴，开始高谈阔论：“社会风气不好确实
不假，但还没到贪官污吏横行的地步，腐败现象不仅中国才有，世界上哪个国家都
有，冒出一两个贪官也属正常，并不是每个为官者都中饱私囊。我和你出来，因为
你更像个军人，我看人不会错的。”
“局长过奖了。以后还望多听听您的教诲。
“那里。来，喝！”
俩人谈得甚是投机，你一杯我一盏，“财神爷”喝得兴起，大赞沈志远：“爽！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交往，这才像当兵的！干！”
酒过三巡，沈志远开始切入正题：“林局，实不相瞒，我初来乍到，有些事还
真要麻烦你。”
“那我就直说了。我看我们大队，连个像样的营房都没有，两台消防车也老掉
牙了，看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大队建站经费？”
“刚才我已经说了，财政局这里没问题，不过政府现在各项开支控制得很死。
这样吧，明天你定个报告来，送到预算科。”
“先多谢您了。”沈志远又举起洒杯。
酒足饭饱之后，“财神爷”先行告辞。送走了“财神爷”，结账时，沈志远难
以置信，跟财政局长吃饭才用了二百多元！沈志远有些醉意，回到大队，周立房间
还亮着灯。沈志远敲门走了过去，周立问：“OK了？”
“ OK ！”沈志远伸手做了 OK手势，“我还要谢谢你！不过，你的钱原封未
动地还给你。”说着，沈志远从手袋里拿出装钱的信封，放到周立的桌面上。
周立睁大眼睛，“他没收？”
“不是没收，我压根就没想给他。这种事，你说我能干出来吗？虽然没按你说
的做，但凭我的直觉，很快会有好消息的。”
“没那么容易吧？”
“等着瞧吧。”沈志远拿起电脑桌上的游戏光盘，在周立面前晃了晃，换了话
题说：“你能不能不玩这个？你好歹也是个本科生，多往工作上使点劲好不好？”
“不是不想使，而是有劲使不上。”
“过两天，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跟计算机有关的，你要玩就给我玩出点花样
来。”
“行，只要沈大吩咐的我一定照办。”
沈志远回到房间，澡也懒得洗；一身子砸在床上，睡意立刻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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