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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说得坦率而诚恳,将自己的脆弱暴露无遗,我们两个同命相连的女人之
间,突然有了一条息息相关的筋脉。没有想到,这条脉络一旦疏通,梅玲脑海里储
存的记忆却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一条蜿蜒在青山绿水间的小路上,梅玲被夫家迎亲
的队伍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回旋在山谷间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路边奔腾的溪流一
唱一和,为她演奏着浑然天成的婚礼进行曲。
三月的山里还飘着丝丝寒意,梅玲穿着一件农村女人结婚时才穿的隆重的大红
缎子绣花锦袄,在刚刚吐出的绿色春意里,格外粘人视线。
那天,梅玲有点晕乎乎的,她哭泣着告别父母和一个念初中的弟弟,被热情而
又陌生的人群拥挤着送上一辆装满嫁妆的大卡车,卡车在乡村的公路上风风光光地
驶了一段,停在这条狭小的山路底下,跳下几个健壮的小伙子抬起嫁妆,大队的人
马开始步行。梅玲记得和潘家伟谈恋爱的时候,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但那个时候,
除了听得见耳边闹哄哄的声响和跟着人们随波逐流之外,她几乎已经迷路了。
她尽力仰起脑袋,挺拔身子,踩着轻松的步点,显出一个新娘子该有的愉悦神
态,可就在这一瞬间,眼前这片灰暗暗的身影里突然有张脸孔跳了出来,那么鲜亮,
那么新奇,让梅玲的思绪猛然冲破了混沌,甚至忘却了这场婚礼。
那个人是谁?梅玲想不出来,而那神奇的影子也转瞬即逝,消失在四周乱糟糟
的人群里。
那个人就是闻屿,他正在山路上采风,碰巧撞见了梅玲的婚礼。他第一眼望见
新娘子的时候,心里有种酥酥的感觉,就像自己慢慢融化在空气里了,以前他从来
没有这样的感受,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幸亏手里
的相机提醒了他,才有了闻屿家墙壁上那幅经典的新娘。
其实,那天闻屿远不止拍了梅玲这样一张照片,或者是因为梅玲的缘故,也或
者是因为陌生的农村婚礼对他的吸引,他一直跟随迎亲队伍到了梅玲的婆家。那是
一个半山腰的两层小楼,门口有一块百来米见方的泥水晒谷地,这样宽敞的住处对
城市人来说真可谓望尘莫及。晒谷地的尽头种着一圈碗口粗的樱桃树,楼房的两边
是延绵的桃林,粉白的樱桃花和粉红的桃花争艳斗丽,甚是惹眼,这场闹哄哄的婚
礼便像是花丛嗡嗡嘤嘤的蜂蝶聚会,点缀着这个美轮美奂的人间仙境。
闻屿被这里难以置信的景色迷住了,被晒谷地上成排的帮忙洗菜的农妇们的笑
声迷住了,被厨房里可以睡下整个人的大铁锅子迷住了,被由屋里到屋外、由水泥
地到桃林里的上百桌粗犷的婚宴迷住了,更被这个羞涩而鲜艳的年轻新娘迷住了。
他不停地按动快门,而这个陌生的闯入者也被好客的村民们拉上了喜筵,新娘
梅玲和新郎潘家伟挨桌敬酒的时候,梅玲和闻屿有了第一次对视。新娘脸上的任何
一个器官都灵活得会说话,可她却默默无语。新郎粗壮健康、面红耳赤、言辞笨拙,
不管来人是谁,只顾敬酒。他们三人匆匆喝过一杯,新郎牵着新娘离开的时候,闻
屿心里那种酥酥感觉融化成的液体开始翻腾起来,他起身不辞而别。
两三个星期后一个暖洋洋的上午,闻屿背着相机和梅玲在田野边再一次“偶然”
相遇了,事实上,为了这个“偶然”,闻屿在那片山区转悠了好几天。
田野里紫云英和油菜花开得正艳,冬小麦也已经一尺来高了,郁郁葱葱,视线
里紫一片、黄一片、绿一片,煞是好看。
“这里真漂亮!”闻屿蹲在田埂上,和正麻利地割着紫云英的梅玲搭话,“采
这些做什么用?吃吗?”
梅玲直起身子,望见闻屿,惊奇地愣了愣,又轻轻地掩声而笑了:“对,紫草
是用来吃的,不过不是喂人,是喂猪。”
闻屿也咧开嘴,轻松地笑了起来,比起后来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时他的笑是那
么自然亲切、毫不做作。
“你每天都会来割紫草?”闻屿挪得近些问。
“这几天是这样。”梅玲继续忙着。
“要割满这样一箩筐?”
“嗯。”
“刚结婚,你丈夫就舍得你干这样累的活儿?”
梅玲又笑了,带着一点羞涩和腼腆:“这是最轻便的事情了,我婆婆一清早就
在菜园子里挖地,我去帮忙,她都不让。”
“你婆婆家里人很喜欢你呀!”闻屿说着,不知怎么有点别扭的感觉,“你丈
夫是做什么的?”
“他去年在山脚下承包了一家石灰厂。”梅玲熟练地使着手里的镰刀,说话的
时候也不曾停下来。
“那该算是农民企业家了。”
“什么企业家呀!你别笑话我们了,只是一个小厂,十来个人。”梅玲仰起头
来细致地打量了一会儿闻屿,又不知所措地掩饰般地一边埋头干活儿一边问:“那
你是做什么的?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你猜我是做什么的?”闻屿喜欢逗弄她,喜欢和她聊天,哪怕多一句话也行。
“不知道。”
“真猜不出来?”他故意摸了摸胸前的相机。
“不敢瞎猜。”
“我是拍照片的。”闻屿开心地说。
“摄影师?”梅玲并不显得很惊讶,“结婚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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