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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急找我,社里出什么事了?”我猜想是他弄到了精彩的新闻线索。
对方轻声嬉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玩味似的跳跃音符:“这儿没什么事情,跟太
平间一样安静,你不用来了。哦,对了,于晓婕应该是去你家了,她要是问你,我
干吗甩了她,麻烦你告诉她是怎么回事,也让她可以‘死得瞑目’了,你说是不是?”
贝明俊那种阴郁的调侃让我很不舒服,看似漫不经心,事实上对我来说,几乎
是一种残忍的炫耀,当然,我知道贝明俊也不好受,我在他的语言和口气里听出了
自虐的成分。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回家里,在小区门口撞见了一身疲惫的于晓婕。她看
见我,装出无所事事的样子,勉强地笑了笑说:“麦淇姐,社里没事,我来逛逛。”
然而,她的表面越是平静,内心却仿佛越是痛苦和挣扎。我的心情也失控地翻
滚不定,不安和愧疚一点点在我身体里蔓延,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上来,百感交集,
难辨其中滋味。
于晓婕触景生情,也抱着我呜呜地哭起来。
我拍着她的背脊:“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惹你哭了。”
她拼命地摇头,甩动的马尾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又拍了拍她,说:“你和小贝的事情我听说了,会没事的。”
她便哭得愈加起劲儿了,柔绵的呜咽声像尖利的刀子在我心坎上划下一道道伤
口。我听着自己吐出的伪善的谎言,它像一条塑料胶带一样缠住我的口鼻,让我呼
吸困难,但我也明白我的坦白对整件事情的解决和于晓婕的痛楚来说并没有什么好
处。
“刚做完手术跑来跑去的,小心伤了身体。”我善意地对于晓婕说,也是有意
地拉开话题,而我的脸颊和耳根一直微微蒸发着热气。
“不要紧的,已经不疼了。”她擦着眼泪说。
“那也该当心。”我亲昵地说着,思维在荆棘丛生的森林里迷路了。
我搀扶着于晓婕,缓缓上了楼梯,进了我那间单调而苍白的屋子,我的脑袋里
乱糟糟的迷宫突然消失了,成了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淹没了一切的白色同样给了
我一份无助和空洞的感觉。我在自家的吧台边泡咖啡,磨蹭了很久,才笑盈盈地端
到于晓婕跟前,我在她面前是一位可以依靠的大姐,我莫名地被推上这个角色,获
得一份似乎可以聊以慰藉的心态,可我在自己眼里却是个一直在寻找依靠的软弱无
能的女人而已。
于晓婕的双手捧着咖啡杯,端正谦卑地坐在我对面,让人顿生一份怜爱之心。
她是中国过去随处可见的纯正的女人,为了爱情可以放弃一切,可我不行,我的恋
爱里始终是掺入了杂质的——我的事业和自我。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在情
感的土壤上艰苦耕耘,却不见收获,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努力营建的“自我”
却越来越模糊了,我看似独立、逍遥的躯壳下,却是空心的。
“麦淇姐,我该怎么办?”于晓婕无助地望着我。
比起眼前向我哭诉的小姑娘,我的处境似乎更麻烦些,我也完全不知道下一步
怎么走,却总是在扮演巫婆或者居委会主任的角色。“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和
小贝吵吵闹闹,哪次真的分开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他说……他不爱我了,他说……他爱上别人了。”于晓婕断断续续地说着,
眼泪又从她下眼眶的边缘滴下来。
我冷不丁颤抖了一下,不适感继续在我身边荡漾,像是有谁用冰凉的湿毛巾在
我背上拖来拖去。“他说他爱上别人了?”
“嗯。”
“他提到那人了吗?”
“没有,他不肯说。”于晓婕愤愤地咬着牙。
我的心跳得怦怦作响,我说:“你觉得贝明俊说得是真的吗?”
“嗯,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了,麦淇姐,你记得吗?你刚才还说要我别多想,
要信任他,现在可不是我多想了吧!”她边哭边说。
我想尽量显得轻松点,开个玩笑什么的,将气氛缓解一下,但我实在笑不出来,
只是平稳地说:“晓婕,你别太着急,事情总归会弄清楚的。”
于晓婕微微翘着嘴唇,像是对我的答案并不太满意,于是,又问了一遍:“那
我该怎么办?”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努力从糨糊一样的头脑里理出点头绪来:“这样吧,你别
太性急,这几天安心在家里养好身体,我会和小贝好好聊聊,劝他回心转意,好不
好?”我说得很坚定,心里却心虚得很。
“好,麦淇姐,你一定要帮我。”于晓婕感恩戴德地冲我点头,手里仍旧紧紧
握着咖啡杯。
她移动身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坐过的白色皮质沙发上留下了一小片殷红。
我拿了一条深色裤子给她换上。“去房间里躺会儿吧。”我说。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于晓婕向我告辞。
我嘱咐些注意休息的话,送于晓婕回到家,然后,继续打车去报社。天空里凝
聚着一层浓厚阴沉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旋转的风开始在车窗的缝隙里
呼啸,不一会儿,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在车顶上溅开架子鼓般浑厚而富于变幻的声
响。
“老话说得好啊,‘六月的天,孩儿的脸。’真不是没道理的。”司机饶有兴
致地看着街道上避雨的人群,颇为悠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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