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天色似乎愈加幽蓝了,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当我们越来越背离光线的时候,
视觉却并非越来越黑暗了。闻屿借着夜光,看了看手表,已是将近十点了,当他意
识到梅玲应该是不会来了的瞬间,才觉得遭受了一重重的毫无防备的打击。
闻屿情不自禁地往梅玲家的方向走去,离开了那片杏林和欢悦的小溪,四下突
然变得悄然无声,婆娑的树影从山石巨大的黑影里伸展出来,在山路上舞动着凌乱
的枝条,闻屿觉得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终于有了犬吠声,是梅玲家那条黄狗,闻屿啧啧地招呼了它一下,它凑上来,
嗅了嗅,似乎记起了这个曾经和女主人一起在石臼边夯“青”的男人的味道,又小
心翼翼地嗅了嗅,才呜咽了几声,安静地走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月光洒在门前平整宽敞的水泥晒谷地上,发着白花花的亮光,
闻屿惘然若失地站了一会儿,却听见身边的窗子里传出有节奏的粗重的喘息声,再
仔细地听,伴着一个女人柔弱纤细的低吟。闻屿明白了,他的心肺都让这惊涛骇浪
的喘气搅碎了,他想立刻躲开这个声音,可是脚底粘在地面上动弹不了,而想象的
触角却伸进窗户眼睁睁地凝望心里的女人被一个赤条条的粗壮男人压在身下。
闻屿无助地仰望星空,寂寞的星星在他眼睛里突然都成了光芒四射的火炬,他
开始觉得是自己傻了,是自己错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没有理由存在幻想的,
更不该任凭自己跌入幻想的深渊。他的理智像无数破碎的镜子照出无数凌乱不堪的
相同的影子,向他喋喋不休地游说着,他觉得自己遍体鳞伤地即将爬出那个深渊的
时候,现实的遭遇却又一次将他推了回去。
屋子内突然骚动起来,灯光一间接着一间亮起来,一个老妇人痛苦的呻吟隐约
可闻。
“都是你干的好事!让我娘在田里干活儿,自己跑去和那臭男人约会,不要脸
的东西!”一个粗犷的男声恶狠狠地骂道。
女人没有出声。
“你愣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我娘死呀!”男人的嚷嚷越加激烈和刻薄,“还不
快去请医生!”
闻屿烦乱的苦恼开始逐渐被愤怒替代了,他想冲进去打潘家伟两个耳光,可残
存的一点点理性拽住了他,告诫他说这会儿不是时候。
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梅玲急急忙忙跨出来,撞见闻屿突然惊得倒退了好几步,
等看清了是谁,只是不知所措地咬着嘴,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跑开了。
闻屿追了上去,两人在幽暗的山路上一路小跑,山谷很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迹和房屋的灯光,除了错落的脚步声和偶尔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没有更多东西可
以缓解夜行山路带来的恐惧和压抑感了。
“你婆婆病了吗?”闻屿喘着气边跑边问。
“嗯。”梅玲简单地回答。
“我们现在去哪儿?”
“乡卫生院。”
“远吗?”
“不远,十几里路。”
跑去十几里路,闻屿几乎不可想象,他看了看梅玲喘息的样子,心头的怜爱翻
涌起来。
“今晚,为什么没来?”闻屿的口气里毫无责备之意,甚至带着点谨慎,生怕
搅碎了眼前的感觉。
梅玲没有回答,只顾往前赶路,甚至不曾注意到闻屿转向停在山脚的一辆车子,
就是闻屿那辆青灰色吉普车。
“停一下,我们上车吧。”闻屿叫住她。
她在车灯的光线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坐进副驾驶室的座位上。
“我在杏树林里等了你很久,我以为你会来。”闻屿说。
梅玲拧着手指,空洞的眼神里找不到一点思维的痕迹。“我已经结婚了。”她
平淡地说道。
“我知道,我参加了你的婚礼,可是,你爱你丈夫吗?他爱你吗?”
“我们乡下人不讲爱不爱的,只会过日子。”
“不讲爱并不表示你不会爱呀,梅玲,你该对你自己的内心负责,也该有一点
自我保护的意识,懂得自己的权利,比如刚才,我听见你丈夫骂你的那些毫无道理
的话了,你也可以说他嘛,女人不是只能忍气吞声的!”
闻屿说得有些气愤,而梅玲则听得眼泪汪汪的,闻屿看见了,止住了话题。
乡卫生院是座破旧不堪的两层水泥楼,院里只留了一个年轻的值班男医生,还
是闻屿哐哐的拍门声将他从床上唤起的。他们说明来意,男医生梳洗了一下,带上
听诊器和一个小药箱来到梅玲家。
闻屿为避免和潘家伟的口舌,没有踏进屋子,只是在门口的空地上徘徊,从虚
掩的门缝儿里打探里面的消息。老妇人的呻吟愈加惨痛了,低沉中带着一点上滑的
颤抖音符,将听者的心也一块儿提起来。屋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和七嘴八舌的声音,
大概是老妇人其他的子女们也赶来了。
“……腹痛的情况很多,你们要我一下子说出什么病,我也没这个本事,我看
还是尽快送医院比较妥当。”年轻的小医生吞吞吐吐地解释。
有个男人跳起来:“你说不出什么病,你当什么医生!”
又有个陌生的女人说:“怎么送医院?现在这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弄车子?”
接着,她又对潘家伟说:“哎,对了,你石灰厂里不是有拖拉机吗?”
“拖拉机开不了一百多公里,况且也不让进城。”潘家伟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