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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前沿科学,花费还是要一些的,但也不多,上千吧,你想想这可是件关
系到你一辈子的事情!”医生笑意盈盈地说。
尽管医生的话让他心有余悸,但他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将怀里的小东西当做一件
实验品来看待。另一方面,上千的费用也是熄灭他冲动的一盆凉水,那一次,他犹
豫着拒绝了。
这件事情之后,潘家伟多少有些陷入频繁的矛盾和自我安慰之中,他时常细细
地琢磨儿子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痕迹。尽管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更
像梅玲,但卷曲的深棕黄色的头发好像并不是他或者梅玲的特征。
但潘家伟和梅玲还是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段日子,孩子也一日比一日可爱而灵活,
他们给儿子取名“潘杰”,加上梅玲的婆婆在内,一家四口还算其乐融融。至于
“闻小雨”的名字是后来梅玲给改的,在她传统的意识里,孩子随父姓是天经地义
的事,当然,对她来说,远不仅仅是形式而已,冥冥中续接着一份断裂的相思。
有一天,山村里来了一辆义务采血车,停在乡卫生院的门口,用高音喇叭向人
们宣传着义务献血的相关知识。潘家伟的石灰厂距此不远,他听着这些源源不断的
“噪音”,心里蠕动着无名的躁动,血型以及和血型有关的儿子“来源”的烦恼猛
地爆发出来,而后,成了丝丝屡屡的绳线如毒蛇般又一次缠住了他的意识,让他无
法挣脱。
他扔下石灰厂驳杂的事情,匆忙赶回家,却又装出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拉上
梅玲去献血,而一向与人为善的梅玲竟为丈夫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动不已,两人去了
那辆被村里人视为怪物的城里来的采血车。
可是,潘家伟并没有在这辆先进的车子里找到慰藉,他望着梅玲手臂上殷红的
血液流进一个贴着醒目O 字母的塑料袋里,他明白了,梅玲是O 型血,然而,他的
脑袋里依然是一团糨糊。他仰面盯着和自己血管相连的那个采血袋上的英文字母A ,
想象着将这两袋红色液体混合在一起的结果,能诞生一个字母B 吗?他不知道,那
个胖医生怎么说来着?他记不确切了,空洞的烦躁和心慌却将他的身体越缠越紧。
几天后,潘家伟终于接受了县医院的胖医生的建议和牵线,去了市里的专业机
构做了亲子鉴定,又耐着性子等了些日子,拿到那张迫不及待的鉴定书时,他不知
道自己为何变成文盲了,大模大样又简简单单的“无亲子关系”几个字,怎么也认
不下来。他吃力地喘着气,原本在体内翻来覆去、变化无常的游离情绪突然都停止
了活动,慢慢地凝结成一个棱角尖利的大石块,痛苦而牢固地压在他心头。
潘家伟稀里糊涂地急匆匆回了家,梅玲正在门前的竹竿上晾衣服,他一脚踢翻
了搁在地上的盛衣盆,将鉴定书扔到梅玲面前。
“看看吧,不要脸的东西!”潘家伟狠狠地说。
梅玲被他的怒气惊呆了,怯生生地弯下腰去,拾起被揉得皱了吧唧的纸团,她
粗略地看了一下,竟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一时间,思维还没有反应过来。
“带着你的野种滚吧!马上就滚!”潘家伟气势汹汹地拽着梅玲的手臂,将她
拖进房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粗野地把她的衣物从柜子里扔出来,胡乱地塞进一
个背包里。
正熟睡的儿子被吵醒了,伸展着腿脚在床上大声啼哭,潘家伟突然不耐烦地拎
起孩子,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一起丢进梅玲的臂弯里。
梅玲被丈夫疯子般的举动怔住了,又不知所措地急哭了。“你这到底是要干什
么呀?!”她撕心裂肺地问道。
“干什么?你刚才没看清楚吗?你不知道你做过的好事吗?”说着,找来那张
鉴定书,扔到梅玲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无亲子关系,认得吗?这个小杂种不是
我儿子!”
梅玲摊开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这回她看明白了,整个人都被吓散了,魂
飞魄散了,任由着潘家伟一步一步地将她推出屋去。
到了门口,恰巧遇见从菜地里回来的婆婆,她不知道好端端的小两口怎么啦,
只是一个劲儿地阻止潘家伟推搡梅玲和她视如珍宝的孙子,用身子护着孙媳两人。
潘家伟恼怒地用力推开母亲,却听见一声沉闷的重重的声响,他的脚底也随之发颤,
回过头,看见母亲已经晕厥在地上了。
他慌了神,连忙背起老母亲往卫生院赶去,梅玲搂着孩子焦急地紧随其后。一
路上,潘家伟厌弃地对她说了无数个“滚”,梅玲默默地承受着,也翻箱倒柜地梳
理着自己的过去,如果孩子真的不是潘家伟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和闻屿
在那个雷阵雨的午后留下的果实。这个念头让她有种一闪而过的激动,紧接下来的,
是漫无边际的自责和愧疚,她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老天爷会如此的捉弄她。
婆婆在颠簸的路途中逐渐苏醒过来,趴在儿子背上,无力地问:“好端端的,
你们做什么吵架?”
潘家伟气不打一处来,嚷嚷着说:“好什么好!我们这个家都让那不要脸的婊
子给拆了!”
梅玲放慢脚步,低下头去,不说什么。
“别瞎说,这么难听的话像说自己媳妇的话吗?”母亲指责儿子道。
“谁认她做媳妇,娘,你不知道……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跟你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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