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我却不得不有些扫兴了,不情愿地说,“这两天不行,我得走了,明天就要跟
那几个孩子出发去墨脱。”
他的脸上滑过一点惊讶而失望的色彩,声音晦涩地问:“明天?这么快?”
闻屿的遗憾表情几乎让我有点憎恨那个胆小如鼠的贝明俊和懊悔答应他如此愚
蠢的要求了,我叹了口气,生硬而艰难地“嗯”了一声。
“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
“在哪儿?”
“和那些孩子们约在报社门口。”我无精打采地说。
闻屿顿了很长时间,才又搂过我的肩膀,深沉而关切地说:“这一路去别太掉
以轻心,把困难想得大一点总没有坏处。要进墨脱得步行几天,那个地区多雨潮湿,
气候变化很快,注意保暖,千万不要感冒,山路上会有蚂蟥,要穿高帮的鞋子,还
有,去陌生的地方要辨清方向,带上必要的装备、食物和水……”
他滔滔不绝地嘱咐着,每一句话几乎都在我的泪腺上敲击一下,等他说完,眼
泪已在眼底汩汩地打转了。
我只是“嗯嗯”地答应着,正打算转身匆匆下楼的时候,闻屿叫住我,说:
“等你回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对了,希望那天,你能穿上那件红旗袍,我喜欢
看你穿上那件衣裳。”
走出青石板的弄堂,我兴奋地揣摩着闻屿的话语,不知不觉地到了梅玲家。伞
顶上滴滴答答的雨点声好像紧凑了些,幸福街在蒙蒙的雨景中也显得愈发凄清了,
可我的心里却逐渐饱胀起一种难得的幸福感觉来。
梅玲家的门紧闭着,狭小的窗子里映出屋里的昏暗光线和一个正在自言自语的
老妇人的背影,嘤嘤话语从破旧的窗口传出来。
“……您救救我曾孙儿,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来,您一定要救救他……”
听起来该是小雨又出什么事情了?我本打算敲门,只是好奇这老人家虔诚的样
子,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于是,想耐着性子再听一会儿,却只剩“阿门”两个
字落进我耳朵里。我才记起梅玲说过,老妇人是信基督教的,那么,这该是在祷告
了。
我敲了敲松软的木门,那扇门被街道上溅起的雨水和潮湿的空气浸透了,发出
沉闷而笨拙的声响。
稍许,老人颤巍巍地打开门来,却是一脸的老泪纵横。
我惊讶地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怎么啦,老人家?”
“我……我的小雨……”她的声音被哽咽的哭泣塞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急忙搀扶她进了幽暗的屋子坐下,问道:“小雨怎么了?您慢慢说。”
“他得了大病,刚才死过去了……”说了两句,又只是抽泣着,一个劲儿抹眼
泪。
“梅玲送他去医院了?”
老妇人点点头,愧疚似的哭诉道:“我不敢去啊,我没用……”
“没关系,老婆婆,您在家安心待着,我这就去看看,不会有事的。”我焦急
地说着,打起伞,走进雨里,那雨似乎又大了一些。
在医院重症病房门口的走廊里,我见到了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梅玲,透过眼前
的玻璃窗门,望得见稚嫩的小雨躺在一堆仪器间的白色病床上,戴着氧气罩,昏迷
不醒,有医生和护士在一旁监测数据。
“孩子,怎么样了?”我悄悄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刚才窒息了,医生说还是那病,急性乙型脑膜炎。”梅玲的眼圈红肿着,声
音倒还显得缓和而平稳。
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一定会没事的。”我坚定地说,似乎也是在安慰自己。
梅玲仿佛被伤心折磨得有些麻木了,出人意料地说:“我儿子大概闯不过这一
关了。”顿了顿,继续道:“我还在月子里的时候,请算命先生给他算过命,说这
孩子是‘石头上种花草’,那意思是养不活呀。我不敢相信,可紧接着就是满月头
出血止不住,潘家伟带他去看了趟病,竟差点没摔死他,后来,又跟着我吃苦,去
年,还掉进河里,幸亏好心的渔民给捞了上来,我现在是相信那算命瞎子的话了。”
她话语中平静的绝望不知不觉在死气沉沉的走廊上弥漫开来,我觉得有点冷,
顺势搂住了梅玲的肩膀,劝慰道:“算命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小雨
这些难都闯过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麦小姐,你心眼好,说话也好听,可我知道老天爷是要惩罚我。”梅玲抹了
抹眼泪说,“我实在对不起孩子。”
“千万别这么想,你是个好人,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本想宽慰她些,却不曾想到惹来她的一阵心酸,眼泪不住地落下来。“不是
的,我对不起所有的亲人,我气死了我婆婆,我让我丈夫没脸见亲朋,我好好地活
着,我母亲和弟弟却以为我死了,白白地悲痛,我也尽不了孝道,我还对不起我儿
子,我的罪过竟让这么个小孩子来替我担待,我甚至对不起闻屿,要他为我浪费感
情……”
听着她来自心底深处的自责,我的心也像是被锥子顶着,每一次跳动都能感受
到坚硬的疼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也开始湿润了眼眶。
“梅玲,和我说说你离开那个山村后的事情吧,闻屿以为你死了,能和我说说
怎么回事吗?”沉默了良久,我终于提起了这个话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