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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禁让梅玲打了个寒战,她抬头瞧了瞧纵横交错的枷锁般的电线,一种强
烈的不适感在她心中升腾起来。尽管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但她已经不自
觉地拉住这个值得感激的陌生女人的手,也许像是拽住了一根好心而脆弱的救命稻
草。
“我叫路秀,你呢?”她一边说,一边将梅玲引进她的小木屋。
“我叫……”梅玲犹豫了一下,收住了溜到嘴边的两个字,半遮半掩地说,
“我姓梅,梅子的梅。”
“这个姓好,让人觉得既优雅又坚强,我叫你‘梅子’吧。”路秀毫不顾忌地
说着,“你是从哪儿来的?我家在市区,离这里10.3公里,我骑脚踏车回去,只要
半个小时,不算远,你说呢?”
那屋子是用滚圆的杉木钉起来的,顶上铺了一层深色的挡雨油布,屋内是普通
的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布置,简简单单的家具,还有个梅玲熟悉的烧火的灶间。
梅玲坐上一张竹制的小椅子,酸痛的肢体稍许得以缓解,她没有回答对方刚才
的问题,转而问道:“你家在市区,干啥还来这里受苦?”
“我是农业大学毕业的,学的就是种植业。我可不觉得来受苦,这木屋子是我
最好的朋友,还有2671棵核桃树,它们都是我的情人。”路秀轻松地说笑着,也搬
了只小凳,坐在梅玲旁边,天真地望着孩子专心吮吸的模样。
梅玲几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随便地问:“你喜欢孩子?”
“嗯。”路秀用指头逗弄着孩子细滑的脸颊。
“结婚了吗?”
路秀却笑得愈发灿烂,灿烂得让人迷糊了: “结什么婚呀,男人有什么好,我
想和我的情人们过一辈子了!”
梅玲猛地被这话刺疼了:“是呀,男人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路秀机灵地说:“你有什么心事吧?愿意的话,和我说说,就把我当做你内心
的垃圾桶。”
梅玲没有再说什么,无奈而淡淡地笑了,她觉得这个单纯快乐的女大学生的话
并不太容易懂,但她没有心思追究。
那天,路秀一直联系不上核桃园的老板,梅玲觉得工作之事有些渺茫,何况平
白无故地打搅人家实在过意不去,便提出要走,至于去哪儿,她心底是毫无方向的。
但路秀看出她的窘境,婉言劝她再留一两天,等到老板确切地回复后再作决定也不
迟。梅玲听出了路秀话中的善意,于是,似乎勉强却感激万千地答应下来。
晚上,两个女人睡在一张狭窄的钢丝单人床上,她们都很自觉地往边缘靠,给
中间的孩子让出了整整半张床的空当。凄清的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给这间散发着
杉木清香的小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味道。然而,不会一切都尽如人意,如此清雅的
环境竟被附近某家织布厂不眠不休的织机声包围着,白天还不怎么惹人嫌,到了夜
深人静之时,那声音张狂得如一只一步步逼近的恶兽。
路秀像是早就适应了这野兽的咆哮,安安静静地睡觉了,发出微弱而均匀的鼾
声。梅玲却备受折磨,难以入睡,她心中升腾起无名的烦躁,新鲜而痛苦的记忆山
崩地裂般涌进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这些画面撕成了碎片,四分五裂
地漂浮在这黑漆漆的木屋中……
耳边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明显,渐渐地将她从半空中唤回到钢丝床上。她轻声地
哄了哄儿子,把他抱进怀里喂奶。可那小东西拼命地吮了几下,干脆放声哭了起来。
路秀拽亮了电灯,迷糊地问:“他怎么啦?”
“大概是饿了,把你吵醒了。”梅玲歉意地说。
“是没奶水了吧?给喝点糖水可以吗?”
“没事,一会儿他就睡着了。”梅玲从不想麻烦别人,有时,也让人觉得过于
矜持或者闭塞了。
孩子哭了一阵子,得不到赏赐,瘪着小嘴可怜兮兮地睡去了。但梅玲却久久地
没有睡意,她回味着刚才似真似幻的飘飘忽忽的感觉,突然有些分不清,那会儿自
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第二天,梅玲醒来,小雨还在呼呼大睡,路秀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走出房间,
在客厅中央的八仙桌上看到了一包没开封的婴儿奶粉,旁边有一个回炉的塑料袋,
里面装了几样小菜。路秀还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梅子,我去园里转转,中午回来
晚了,你就自己做饭。奶粉是我早上去市里买的,适合一周岁的孩子。
梅玲看得鼻子酸溜溜的,连日来,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在人生的沼泽里挣扎,
路秀是唯一伸手拉她一把的人。她提起那袋小菜,默默地去水池边清洗。
梅玲做好了午饭,等候路秀,天气炎热异常,门口幽静的小路上竟然有人在兜
售秋天晚西瓜,她便招呼那个骑三轮车的小贩过来。此时路秀也回来了,在门口碰
上,她们选好西瓜后,在谁付钱的问题上客气地争执不下。
突然,那个黑黝黝的卖瓜小贩叫了一声:“梅玲?”
梅玲猛然一惊,愣愣地瞧着对方。
“真是你呀!第一眼就觉着像!”那人颇有几分兴奋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你的腿怎么啦?我都不敢认你了。”
“你是……”
“我是和你们同村的宝山,你不记得了?你结婚的时候我还来喝喜酒了呢,潘
家伟那小子可真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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