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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到了黑糊糊的残局跟前,跳下几个全副武装的橘
黄色男人。
梅玲奔过去喊:“救人!快救人!里面有人!”
粗壮的洒水枪浇得那些滚烫的黑木头咝咝作响,像一堆缠绕的毒蛇发出的警告,
但它们的嚣张气焰很快被镇压下去,剩下这片狼藉上飘着的缕缕白烟。消防队员从
木头下面用担架抬出了一具蜷缩着的不堪入目的躯体,经过梅玲身边时,她偷偷地
闭起了眼睛,泪水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你认识死者吗?”有个穿着消防队服拿着笔记本的男人走过来问梅玲。
死者?梅玲很不习惯这样称呼路秀,但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叫什么?”
她叫什么?梅玲艰难地思索着,思绪猛地陷入一种掉入悬崖般的飘忽而不由自
主的感觉之中。她仿佛觉得躺在那张白床单上的女人该是她自己,那么,过去的一
切都会结束,梅玲以及与梅玲有关的荒谬可耻的故事将随之被人们埋入泥土,永久
地遗忘了。她忍不住胡乱地想开去,在恍惚中战栗了片刻后,心惊胆战和游离不定
的心情似乎坚定了一些。
“梅玲,她叫梅玲。”梅玲沉着地说。
“你有她的相关证件吗?”那人问。
梅玲在抢出来的一堆衣物中翻了片刻,找出了她的身份证,犹犹豫豫地给了对
方。证件左上角的照片还扎着两条麻花辫,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与现在成熟的甚
至有点苍凉的梅玲已经大不一样了。
“她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从外地来看我的。”
“那你的情况呢?”
“我叫路秀,我在这儿工作,看核桃园。”梅玲显得紧张,有些口齿不清。
“身份证明。”他边说边记录些什么。
梅玲将路秀的身份证递给他,上面的照片本就有些曝光过度而显得模糊,加上
路秀与梅玲还有几分相像,那人对照着看了看,也没有多说什么。之后,他又向梅
玲询问了一些关于发生火灾的前后经过,并让她签字为据。当梅玲握笔的颤抖的手
写下“路秀”这个名字时,她自己也恍惚地不清楚她究竟是谁了。
“勘察的初步结果是电线老化引起着火,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分析,请你与我
们保持密切联系。”那个消防队员模样的人临走前说。
梅玲茫然地点点头。
“生活上需要我们帮助吗?”他又补充道。
梅玲又茫然地摇摇头。
听着消防车的警笛呼啸着渐渐远去,梅玲的视线扫过这片凄凉的景象,恍若穿
越了一条时间隧道,眨眼间经历了百年的沧桑。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
妇人了,而路秀却依然那么清丽活泼,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般跳跃在那幢木屋的上
空,嬉戏在茂密的核桃树间,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跟随在她身后。看着看着,梅玲
一屁股坐在地上,所有积压的痛苦变成放声号哭,她要问问老天爷,这到底是为什
么!
慢慢地,梅玲稍许平静了些,她站起来,一步步走进一片恐怖的焦黑之中,她
的视线跟着脚底火热而泥泞的地面,搜寻那本路秀为之可以舍命的相册。她在横七
竖八的焦木堆里走了几个来回,终于在一只破碎的箱子里找到了还没有被烧毁的残
破不堪的半本册子。原本红色天鹅绒的封面已经基本没有了,里面的一些照片也被
熏得焦黄,但梅玲像宝贝一样搂着它。她难受得待不下去了,匆匆抱回在核桃树下
啼哭的儿子,又随便摸索了几件衣物,离开这片曾给她短暂温馨的悲伤之地。
梅玲按照路秀身份证上的地址找到了幸福街上一间低矮陈旧的小屋子,她壮着
胆子敲门前,心底将讲述路秀的遭遇和一番肺腑之言预演了好几遍,可当门里露出
一张苍老而憔悴的妇人脸庞时,所有的实话都不翼而飞了,她说不出来。
梅玲支吾了一会儿,才说得顺畅了些:“奶奶,我是您孙女儿路秀姑娘的朋友,
她忙得脱不开身,让我来看看您,这是她让我带给您的。”说着,递上了路秀皮夹
里仅剩的二百块钱。
老妇人打量了梅玲片刻,善意地埋怨道:“这孩子,捎钱来干啥?还麻烦别人!”
“没事,我……我也是顺路。”梅玲边琢磨边应付,“听秀说,您身体不是太
好,现在怎么样?”
“都是些小零小碎的毛病,昨天晚上发了点烧,今早又好了。人老了,就是事
多啊,耽误你们年轻人。”老人唠叨着,大约寂寞之故,言辞里愿意梅玲多留些时
候,“姑娘,进屋聊吧,秀儿她好吗?”
梅玲尴尬而含糊地回应道:“您没事,我先走了,秀她……好……挺好的,一
园子的核桃树够她忙的!”她说着,眼泪溢了出来,连忙低头回避老妇人的目光。
梅玲背着孩子稀里糊涂地走出幸福街的时候,眼前的弄堂似曾相识,她并没有
太在意,只顾疲惫而混沌地往前去,直到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一扇斑驳酱紫的旧木门
的瞬间,才仿佛恍然大悟——这儿竟然是闻屿家!她猛然陷入到一种紧张与激动之
中,所有的迷惘和退缩以及苦苦的坚持都在那个“瞬间”分崩离析了,她终于明白
她不可能逃离闻屿的。于是,接下来的片刻,她那么渴望见到闻屿,梦想着依偎在
他的怀里,将所有的委屈和悲痛、泪水和酸楚通通倒尽。然而,梅玲不知道她梦寐
以求的,竟然就是她唾手可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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