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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玲的腿也酸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怎么回事?”她茫然无助地问,
“孩子掉下去多久了?”
旁边有人回答她说:“刚落下去,一两分钟,还有救。”
梅玲知道,那人在说谎,从她家到这儿打一个来回,至少也得四五分钟。但也
许他说的是孩子沉没了一两分钟?一两分钟——足以让一个小生命消失!梅玲不敢
再想下去了。
突然,有一张渔网沉重起来,网线被绷得直直的,老渔夫加快了收网速度,拉
上来的,果真是小雨。但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白净的脸被憋成了紫红色,几乎没
了生命迹象,在岸上梅玲绝望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许是小雨还没有到该走的时
候,颇有经验的老渔夫倒拎起孩子的一只脚,在他胸前背后猛拍几下,孩子的喉咙
里竟奇迹般地发出一声细嫩沙哑的啼哭,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一周岁的男孩发出来的,
倒像是在产房里传出的新生儿向世界的报到。
梅玲千恩万谢地从那老者手中接过儿子,搀起奶奶,在两岸围观者的一片唏嘘
之声中慢慢离开。她使劲儿地搂着怀里的宝贝,像是怀抱着一个梦,可是,梦总是
要醒的,梅玲似乎隐约地预感到这一点。
落水后起死回生的孩子、心力交瘁的母亲和奶奶以及一些意犹未尽的一直跟在
他们后面的好事者,那场面对于这个僻静的弄堂来说,有点惹眼,很多人从门窗里
探出脑袋来张望。梅玲在那扇熟悉的酱紫木门里瞧见了闻屿,她忙将脸埋入了小雨
湿漉漉的衣服里,她的心怦怦直跳,从一个深渊刚刚爬起,却立刻落入了另一个深
渊。那一秒钟,她和闻屿真正地擦肩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那一秒钟,
周围所有的嘈杂之声都戛然而止了;那一秒钟,漫长得如一个世纪。梅玲走过闻屿
身边,走出那条弄堂,她不敢回首,她觉得闻屿应该认出她了,他灼热的目光一直
照在她的脊背上,因为那里热得发烫了。
之后的很多天,梅玲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经质状态,她开始对周围的声音
特别敏感,一点点异样的响动,便不安地以为是闻屿来了。她扫地的时候害怕遇见
路人,特别是幸福街和那条弄堂附近,老远看到一个身材或者相貌和闻屿略有相似
的男人,她便紧张地想找个地方躲避。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生活依然像一个被
人遗忘的小水塘般狭小和平静,这让梅玲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到了秋天,路秀祭日之时,奶奶又去了梅玲家乡祭奠。回来后,兴致颇高地和
梅玲说起了一件偶然在那儿听说的事情,大体情况是由于“女儿”的意外,梅玲母
亲和弟弟得了十万元钱的赔偿费,奶奶虽然说得神情自若,梅玲倒听得有些尴尬起
来。
梅玲问:“谁付的赔偿费?”
奶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思来想去,最后说:“总是政府给的吧,要么是保
险公司赔的,太平盛世,家里无缘无故地着火,总不会是别人故意放的,即便是别
人放火,也没处找人去。”
梅玲疑惑地点了点头说:“奶奶说的是,可我还是奇怪这钱的来路,我既不是
村里的户口,也没参加保险,我娘家怎么能得那么多钱呢?”
“听说,是个挺有来头的什么人给帮忙弄的,你家有这样的亲戚?”奶奶问道。
梅玲的第一反应就是闻屿,她禁不住心跳加速,脸颊一下子热起来,说话有些
语无伦次:“什么?亲戚?不是亲戚,哦,没有这样的亲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
事。”
奶奶意犹未尽地笑了,说:“得了钱总是好事,对秀儿也是个交代,她总算可
以瞑目了,对你母亲也是份安慰。”
梅玲的情绪还没有平复,加之觉得愧疚眼前慈祥的老妇人,说话的时候眼泪落
了下来:“奶奶,可这钱本来应该是您的。”
“傻孩子,净说傻话,我都什么年纪了,还要那钱干啥。”奶奶搂着梅玲说,
“有你这个好孙女儿,别说十万,一百万我也不换。”
遇到奶奶,无疑是梅玲生命中一个救星,梅玲对她的感恩之情已无需再用语言
表达了。可是,这个世界还会有谁对普普通通的梅玲家雪中送炭,而且出手大方呢?
依照奶奶的话说,是个“挺有来头”的人,梅玲思前想后,最大的可能还是闻屿。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场火灾的事故认定又是如何?梅玲不知道,她的处境使得
她无处打探,她的角色也使得她无需打探。于是,她决定将这个问题深深地埋入心
底,然而,疑惑却愈发像只被囚禁的野兽,在狭窄的笼子里狂躁地挣扎着。
清晨,梅玲打扫街道的时候,总会顺便清理很多人贪图方便而放在家门口的垃
圾袋,闻屿也习惯随手将垃圾袋扔在大门两侧的角落里。梅玲已经无数次地替他清
扫了,她愿意照料他,每次都要在那儿多磨蹭一会儿,这让她有种依然和闻屿息息
相关的错觉。
在奶奶告诉她赔偿一事之前,梅玲从来也没有要去偷窥闻屿隐私的欲望,至少
她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但现在,为了安抚内心的那只野兽,梅玲开始有意将闻屿
垃圾袋中记着只言片语的纸片捡出来,希望从中找到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可是,
直到那年春节,梅玲意外捡到一封信之前,她并没有从闻屿的琐碎生活中找到赔偿
问题的答案,然而,她却打开了闻屿内心的保险柜,看到了她最渴望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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