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那个女人就是我。
重症病房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到昏暗的走廊上,劈劈啪啪的雨声在继续,给烟雨
蒙蒙的黄昏又添上了一层沉重的深灰。
“是因为我,你才没去找闻屿吗?”我望了一眼梅玲,她依然深深地陷入回忆
里,显得有些迟钝。
“是的,没去,不想去了。”她轻声而缓慢地说着。
有种欲哭无泪的难受和酸涩压在我心头,我试探又仿佛劝说地问道:“既然知
道闻屿是爱你的,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一面呢?”
她痛苦地摇着头说:“我是个残疾人、乡下人,我配不上他……你们才般配…
…”
她凄楚的过去和善良的自卑敲响了我的同情之门,也不断蚕食着我的理智。
“你心里……很爱他吧?”我茫然地问。
梅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走廊里刚刚亮起来的几盏苍白的壁灯。
“你们该见见面的,让闻屿知道你还活着。”我几乎失控地说些让自己酸痛又
惊讶的话,“我知道他心里装着的是你,他会选择你的,该离开的,应该是我。”
“不,别这么说,我已经死了,就让我安心地死去吧。”梅玲站起来,叹了口
气,“你好好对他,你们会很好的。”她哀怨地说着,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我激动地仰头望了望她,喉咙里干涩得说不出话来。我们沉默了片刻,静静地
听着时间的脚步从医院走廊里溜走。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去梅玲家时看到的那件红
棉袄,于是,我问道:“你一直带着你结婚时穿着的那件红嫁衣吗?”
梅玲微弱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看到它,会想起什么呢?”我轻缓而曲折地问道,尽量避免触及
她的伤痛。
“很热闹的结婚场面……很美的老家……还有,我的母亲和弟弟……”她断断
续续地说,疲惫的脸上浮起一层朦胧的欣慰。
这个时候,重症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医生走过来时迟疑的步伐让我有种
不祥的预感。果然不出所料,他到我们面前,吞吐地说:“孩子送来得太晚了,脑
膜炎的病毒已经引发中枢性呼吸衰竭,你们进去看看吧。”
医生的话一说完,梅玲直愣愣的身子突然支撑不住,软绵绵地瘫坐在了地上。
我搀扶她起来,缓缓地走进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重症病房,空气却黏稠得无法吸进鼻
腔里。
梅玲摸了摸安详地躺在洁白床单间的小雨的脸蛋,似乎镇定了些,她努力保持
平静,却还是满脸苍凉地问道:“我的孩子还有救吗?”
“我们在用呼吸机和呼吸兴奋剂挽救病人,总之……尽力而为。”医生说。
“我听不懂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救活我的孩子?”梅玲的声音仿佛坚
毅了起来。
“你刚才已经在病危通知上签过字了,这就是告诉你,病人随时可能有生命危
险。”医生含糊其辞。
“就是说……没希望了?”梅玲的声音已经绝望了。
医生犹豫了片刻,终于说:“事实上,是这样的,你们要面对现实。”
梅玲静静地拉开了小雨脸上呼吸机的面罩,轻悄地抱起软弱的孩子,紧张而认
真地说:“孩儿他太婆说了,不管怎样也要把孩子活着带回去,让她再看一眼,我
要把孩子抱回家了,不能死在这儿。”
梅玲说话的时候,面部平常地紧绷着,并没有伤心欲绝的痕迹,像是在为泛滥
的悲痛铸造着即将决堤的最后防线,而我的眼泪早已是两条默默奔涌的江河了。
医生和护士怔怔地望着梅玲搂起孩子,跨出重症病房,谁也不愿或者不敢去阻
拦。我紧跟了出去,天空里已如盖了一块幕布,一抹漆黑了,而落在地上的雨声犹
如在油锅里煎炸,嘈杂的声响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雨天的出租车并不容易叫到,我正焦急地在医院门口等车,梅玲却抱着孩子一
下子扎进大雨里,一个凄惨瘦弱的身影颠簸着快速穿越一束又一束街灯下的亮光,
消失在视线所不及的夜色中。出租车还是没有等来,我有些担心和害怕起来,于是,
也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甚至慌乱得连来时那把透明的雨伞也落在了医院走廊的长
椅上。
雨点冰凉而有力,打在皮肤上微微有些疼痛和寒意,我用最快的速度追赶梅玲,
借着商店橱窗和路灯的模糊光亮,一路寻觅她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我落汤鸡
似的急匆匆赶到梅玲家门口,只听见里面传来一老一少的悲泣,梅玲不再压抑悲痛,
放声哭了出来,不断重复着一句“孩子啊,妈对不起你!”那哭声直刺到我的心里。
我没有敲门,无力地倚在潮湿的木门上,陪着她们哭了一阵,渐渐地收敛起这
种疯狂而无用的发泄。在滂沱的大雨和喧闹的雨声里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心思随之
慢慢平静下来,也坚定起来,我捋了捋湿淋淋的头发上不断滴落的雨水,向闻屿家
走去。
门铃响了很久,闻屿才姗姗地出来开门,他看到我,猛然愣住了,似乎需要细
致地辨认,才能相信这个浑身湿透的疯子般的女人是我。于是,用一副惊讶而调侃
的口吻对我说道:“怎么啦?今晚这儿可没有化装舞会。”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却有一种强烈的放声大哭的欲望,但是,我没有哭,还不
是时候,我平静地走进屋里,靠着楼梯边苍老的墙板等候闻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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