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重返樱桃谷
一 永劫回归
这个题目来源于我看过的一本书。
书名很怪:《生命中不能忍受之轻》。
内容也枯涩难懂,我看得很累很沉闷,心情也变得又糟又坏,就像将雨未雨的
潮湿的天空里,飞不动也飞不高的麻雀或飞燕。
合起书来我就信马由缰文思泉涌,想那个怪异的书名,想那些游离于书里面的
惶惶惚惚的人,也想活在梦与俗世夹缝中的真假难辨的我自己。
从1981年的夏天我离开父亲的山林,到如今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了自己
的事业和驻足之地,想来也有十四年了。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遇过的人,至今
仍历历在目,前因后果就像一部制作精细的电影,在我脑海熟极而流一再重演,让
我想起卡夫卡在他的书中曾提到过的“永劫回归”。摆脱这种无休止的往事重演的
过程似乎并不难,却让我陷进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不由自主地坠落,坠落,怎么
也坠不到底,除非有神力帮助,或者有更为强大的定力突然拽住我,才能把我从
“永劫回归”中解救出来。
比如梦。
比如梦里伸出的一双手。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远离花季,临近而立,且又在俗世染上了追逐名利的毛病,
我曾经以为我已没有梦了,但我又忽然间在梦里看到了樱桃谷:两个神情忧郁的孩
子——辨不清哪一个是商彤,哪一个是我,茫然无措地走在黑色的森林里,似是迷
了路,似是寻找;乱云飞渡,风高夜黑,密密的落叶松挡住了去路,一个火球从天
边滚过,降落在面前,铺天盖地的森林大火熊熊燃起;狼哭鬼嗥,动物们四散而逃
;只有商彤,面无表情,熟视无睹,他正在一棵燃烧的树杈上玩着类似尘叔上吊的
危险游戏;我想奔跑,急着喊着去救商彤,却发现背后有一双钳子一样的手紧紧地
抓着我,让我无法接近,也无法逃逸,最后的结局很惨烈——我和商彤和那些被烧
焦了的林木一样也变成灰。
梦醒之后我发觉我的掌心果然留有浅浅的一层残灰,身上有轻飘飘如烟散去的
释然与快慰。
这样的梦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做过,我就是因为这样的梦仓皇逃离樱桃谷;如
今我竟然又一次陷进相同的梦魇,我想是那片林子里的什么人在呼唤我。
我该回去了。
梦的感觉和真实的日子如此接近,如此相像。
好像我离开樱桃谷的这十四年我的一切都这样被烧焦,日子流烟,我成灰;又
好像我的长达十四年的噩梦,到昨夜才刚刚惊醒,我梦中所看到的那些东西,正苦
巴巴等着我去验证。
与此同时我还发现我确实死了,死在“永劫回归”的黑洞里。
不说感觉了,梦里梦外的感觉都是负累,还是讲讲我的重返樱桃谷。
重返樱桃谷的计划是1995年6 月底我在《LOVE》杂志社提出来的。
1995年是创刊七周年的《LOVE》杂志非同寻常的一年。
在这之前《LOVE》经历了由“新潮”向女性化的过渡,由普通开本向国际通行
大十六开本的升级,由青春性向成人化的转型,渐渐走向大型化、高品位、新视觉、
深内涵,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发行量最大的女性杂志。1995年《LOVE》经过第三代
采编人员的改版和栏目调整,使杂志在内容、封面、版式设计上都更趋成熟、高雅,
更加女性化,成为中国期刊界最名副其实的“白领丽刊”。但是另一个事实也摆在
我们面前,那就是年轻的读者大量流失,一至八期的《LOVE》杂志的发行量由鼎盛
时期的130 多万跌至七十万。火烧眉睫,总编一遍遍地召开会议,对读者流失和发
行量下降等诸多问题做了专门的分析、探讨,商量对策,研究计策,实施补救措施。
我们菩萨一样美丽的女主编也在为《LOVE》的贵族化倾向深深焦虑,为适应十
五至二十五岁读者的阅读口味,她对本年度九至十二期的内容做了五点调整与强调
:1 、博大的参与性;2 、流动的青春性;3 、热闹的娱乐性;4 广泛的知识性;
5 、时尚的趣味性。我们年轻的编辑部主任王憨那时正对一本表现世界地理人文景
观的杂志《美国地理》发生兴趣,正想把他在此领域的研究放在最真实最中国的地
理环境中做一次验证与探索。编辑部另外两个资身编辑芭紫与秀子,一个总想搞清
楚从小就耿耿于怀萦绕在心的“秦岭森林到底有没有大熊猫”的疑问,另一个有着
男孩儿的个性,喜欢冒险和猎奇。所以当我诚惶诚恐地提出了去樱桃谷,提出了自
己压抑十四年之久的想法时,我得到了编辑部同仁众口一致的赞成和响应。
于是就有了这个名为《绿色行动:回归大森林》的大型企划;有了这个充分结
合趣味性与知识性,体现读者参与,突出编辑制作,既时尚又环保,既热闹又好玩,
既张扬又亮丽,既有思想的风情又有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既有忧患意识又有鼓荡
不尽的理想宣言的大制作。
这里将有着编辑记者写森林、写森林后生代及林中生物的有趣故事,它不只通
过编辑记者独有而单一的视觉,而是多视觉、多角度带领读者一起去经历、去寻找、
去体验、去感悟——一个我们大多数人从未曾经历过的故事场景。
1995年《LOVE》杂志第十期,我们的特别企划特别制作被刊登在头版头条。
我和王憨所做的“文字构成”洋洋洒洒占据七个页码,我们的“采访题记”被
总编当做精彩绝伦、画龙点睛的华笔,用醒目的3 号黑体字标注在首页首行:“回
归的意义在于正本清源,寻觅我们生命中正在痛失的东西。我们看见了最美妙的事
物,一片绿意最浓的大森林,各种动物在这里其乐融融。人类是否应该宽容一点,
把这里还给他们真正的主人。我们遇见了最好客的人们,这好客来自于他们淳朴的
天然之风。我们怀着敬意走近他们,因为他们保卫着我们的生存。我们喝到了最清
冽最甘甜的泉水,真希望有同样一种泉水能流淌在我们的心灵。”
铺铺张张,图文并茂,冲击视觉,发人深思。
说不完森林的话题,道不尽探秘的趣事。
环保意识力透纸背,也给了那个全球性气候炎热的苦夏一个最举独创性的交代,
一个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读者喜欢,总编也满意。
就是我自己,那怕在事隔多年的今天,我也记着那时候的狂喜。
没有人能够知道,隐藏在这份报道后面的忧伤故事。
没有人能够明白,那次森林探秘的目的在最初只是出于我的私心——寻找十二
岁时遗落在大森林里的一个梦魅,寻找那些断送在樱桃谷断送在我父亲的木屋里的
少年心事。
十四年过去,我的父亲是不是还在守护着那片山林?那高高的坡上高高的嘹望
塔上的森林望远镜还在吗?我们的木屋还在吗?我的弟弟商彤也该是二十六岁的帅
小伙子了,我的母亲秋晓也已人到中年——她还像当年那样一身白衣,秀丽动人吗?
在每一个鲜亮的清晨或者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她还会像当年那样,坐在霞光
万道之中,梳她如水如诗、柔顺光滑的一头青丝吗?
十四年过去,当初豆芽菜一般的我,已长成挺拔的树。
在寂寞地度过了少年迷惘和青春磨折之后,在咀嚼了沧桑往事和成长酸涩之后,
我已通过前后三次很成功的整容手术,照着父亲的相片,把自己变做年轻时的古居。
化蛹为蝶,是为神力。
商痕只是我生命的符号。
我的生命本身已经升华。
只有心还是当初那么冷。
冷得依然是父亲的儿子。
冷得依然是十四年前的伤痕。
冷得只想见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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