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锦书难寄西飞翼
五 过尽千帆皆不是
商痕:那一年从樱桃谷回到大连,妈妈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180 度的大转变。
我想可能是因为凭借我的嫡系孙女的身份,让妈妈如愿以偿得到高尔基路奶奶
那栋老房子,而大喜过望的缘故吧。
两个奶奶都死了,我的父亲钟望尘和阳子奶奶的女儿秋晓,一个死了,另一个
从来就没有相认过,而且那时她正经受着被火烧伤后的巨大痛苦,没人替她争取这
份家业,当仁不让我成为这栋房子的惟一继承人。
老房子被妈妈卖了十三万元的好价钱,她决定先拿出三万元给我做手术。
两年后的冬天我住进大连最好的铁路医院时,却没想到我会突然有了飞飞的消
息——商痕你可能都不记得飞飞是谁了?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坐在我后座上、
给我提供过火车图片、并协助我一起制订流浪路线和逃跑计划的那个小男生吗?他
就是飞飞。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住院的第一天妈妈在病房里邂逅了她的一个旧相识。
是小时候报考北国艺校话剧班时认识的,名字叫如霞。当时她和妈妈还有秋晓都是
榜上有名的佼佼者,只是由于“文革”,话剧班流产了,她就嫁给了造船厂的一个
工人,并生了一个儿子。我们在病房里见面的时候,她的儿子刚刚考上中国科技大
学的少年班。她虽然住院切除子宫,但也总是乐呵呵的,开口闭口都是飞飞、飞飞
的。有一天她给妈妈看她儿子的照片,妈妈顺势也把照片拿给我看,你猜是谁?就
是那个柯宇飞。
我好像从来都不记得他有“飞飞”这样活泼可爱诗意盎然的小名,但是看到照
片,我立马就知道他就是那个聪明过人鬼点子多多的柯宇飞。可我明明记得他曾对
我说过以后要学文的,第一部小说就写我的《红狐狸历险记》;还说过或许会学医,
我还指望他给我看好病呢。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而且一眨眼的工夫就是少年
大学生了?
他的妈妈看来对他寄予厚望:“唉,我这辈子呀,生不逢时,错过了成为陶玉
玲第二的机会,既当不了明星,也做不惯普通人,我的希望就是儿子喽,我要让他
读完大学再考博士然后出国。”
后来听妈妈说,这个阿姨年轻时可漂亮了,参加话剧班的考试时表演的那出《
霓虹灯下的哨兵》中春妮给丈夫钉扣子的片段,可精彩了。当时好多人都认定她以
后肯定是陶玉玲第二,这一刻,她却忙着做着望子成龙的美梦。
我的手术出人意料的成功。
出院后妈妈问我打算干什么?是继续上学呢还是在家歇着。
继续上学是我最不情愿做的,我的同龄人大都上高中了,而我耽搁了这么久,
还得从初一开始上起,我不愿成为“留级包”遭人耻笑,我丢不起这个人。当然我
也不愿在家呆着,这些年总在家呆着,没事只能看看中外名著或者写写日记自己跟
自己聊天,腻死了,烦透了,我不愿再做笼子里的小鸟。
我说:“妈妈你不是在歌舞团有熟人吗,我想去参加他们的舞蹈班。”
妈妈的眼睛瞪得滴溜溜圆:“学舞蹈,你说你想学舞蹈?身体受得了吗?”
我点头,一副铁定了心的样子,妈妈答应了我。她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从没有
她办不成、办不了的事,我终于如远以偿。
商痕你说怪不怪?记忆里的人,曾经遭遇的事,都是有定数的。
命运之神给过你什么样的机会,你自己抓住了什么样的机会,都是有定数的,
或许还有过暗示呐。如果你不抓住它,不稀罕它,它就回溜过去,如烟飞走。但是
假如你抓住了呢?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有些难于理解。其实我想说的只是,命运从
不白白赐给你什么——比如说,赐给我认识柯宇飞的机会,似乎就是为了让他在两
年后的病房里成为让他妈妈引以为荣的“飞飞”,更似乎就是为了在将来在更遥远
的年代里——比如在十一年后的某一天,在1994年,让我再次撞见他,让他成为我
心里最深最深的痛。商痕我这样说你千万不要误解,以为我会爱上他。我想说的只
有一句,是他夺走了我的钟爱——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和商彤同居在傅家庄仲
夏花园的商人么,他就是柯宇飞,他不仅完成了他妈妈的心愿,上完大学攻完博士
去美国留学深造,而且从美国学回来最时髦的东西:同性恋。他现在在大连可谓是
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他的生意从美国做到大连,又从大连做到日本和南韩,他自
己公司的股票一经上市就在深沪股市上炙手可热,风头不减。现在的他,早已不是
当初那个有一点小聪明的单纯的男孩了,戴着眼镜,西装革履,老谋深算,一副标
准的儒商的打扮。
好了,不说他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对了,舞蹈班。
还是脱不开那个话题:定数。
我到现在才明白,当初我突发奇想去参加什么舞蹈班,似乎并非为着在以后吃
一口舞蹈饭,而是为着在多年后的哪一天能撞见我的钟爱哥哥。
你听我慢慢讲给你。
我是1984年开始学跳舞的,四年之后我分到大连歌舞团。你肯定能够想到我这
人不会在舞蹈方面有什么成就,跳来跳去也只不过是个跳群舞的角色。进入九十年
代后,舞蹈根本就没什么市场,我们那茬跳舞的大都趁着年轻还有点姿色嫁人了,
或者改行了。九四年我们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时,几乎连个完整的队形都
凑不齐全。
1994年的大连,歌舞厅的生意非常火爆,很多专业舞蹈演员都“下海”了,我
也无一例外天天在“欣浪”娱乐宫、“大富豪”娱乐宫及其它有名气的夜总会窜场
子。那一夜在“大富豪”,我们都化好了妆,换好了演出服,突然节目总监宣布今
晚的演出被取消了,说是请到了比我们更重要更精彩的嘉宾演出,是男扮女装的反
串表演。临时被“撤单”,大家都很生气,心里不服嘴上又不敢说,只好呆在一旁,
边等边看。后来他们出场了,清一色的男孩子,假发、假胸、争奇斗艳的半裸女装,
高跟鞋全都超过六寸。他们的表演确有新异之处,载歌载舞、独舞、现代时装、古
典艳舞,真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其中有一个领衔主演名叫“虞姬”的,长相奇
美,超凡脱俗,简直一个“能不够”,他唱邓丽君、唱徐小凤、唱孟庭苇、唱彭丽
媛、唱关牧村和殷秀梅,通俗、小调、民歌、美声,六首风格各异的歌曲唱完,又
是一个完全“三点”的艳舞表演,全场一下子全炸了。立马就有很多男人送来鲜花
和用一百朵玫瑰装点出的大号花篮。简直比我们“女模”红火多了。表演完节目他
们就在后台卸妆,出于好奇,我就在一边观看,等着那个 “虞姬”出来。他的动
作很娴熟,几分钟就卸完妆,他甚至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取下他的假乳房,取下头上
戴着的金丝毛的假发,最后他换上一身他自己的“范思哲——versace ”牌子的休
闲衣裤,蹬上一双“圣罗朗——ysl ”的磨砂皮的棕色靴子,素面朝天,走了出来
——天呐,我认识他,他是……钟爱?!十多年不见他,他竟然是这样一个百变的、
魅惑的、妖冶诡异的反串艳星的做派。看他那张洗尽铅华之后苍白瘦削的脸,清秀
无比,英俊异常——他好像比十几年前我在秦岭森林里看到的那个漂亮男孩,还要
迷死人。隔着一重重看热闹的人我向他走去,我要跟他打招呼,我终于又看见他了,
我一定要……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更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只是隔着一重重的
人竭力想挤过去。但是晚了,他被刚才在舞池里为他献花篮的那个男人领走了。人
群主动为他们闪开一道缝,他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后台窄窄的甬道,走下楼梯,走
出大门,走到门前停着的那辆超豪华型的卡迪莱克前。
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扯大嗓门:“钟爱——钟爱——商彤—
—商彤——”他好像听见了,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终于,又钻进车门。
商痕,你看,这就是我和他的再见。
在这样特殊的地方,以这样与众不同的身份,以这种尴尬万分的方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竟然来到了大连?他竟然从来没有找过我。
我曾托熟人在市公安局的电脑资料里查询过了,整个大连有一百多个叫钟婷、
钟青、钟庆的,可是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钟情”!他既然千里迢迢来到大连,
他怎么会找不到钟情?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我推掉所有的演出,一心一意寻找他。
他那时可真红,每个晚上都有至少四场演出,他宁愿把自己做成陀螺,也不抽
时间给我。跑完了“欣浪”再跑“大富豪”,然后又在“恺撒”和“梦之都”与
“申江”之间周旋,那些娱乐宫的老板都给他开了演出的天价,且又有很多捧场的
鲜花和花篮,这些都是要给他“抽薪”的。看来他只顾上赚钱了,一次又一次地推
掉我的约见。
等我终于和他坐在友好广场的“威廉仕堡”面对面交谈时,已是两月之后。
“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他。
他说:“我找了,一年前刚来大连时就找了,你是大连的名模,又是广告界的
新宠,你的大头像贴满天津街的大小橱窗,就连友好路的绿岛上、斯大林广场的汽
车站牌上、还有通往海滨浴场的旅游大巴的车身上,都有你的广告招贴画。我一说
找钟情,那个卖冰棍的街道大妈随手一指我就看见你的笑脸了……”
“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转不过弯的问题。
他笑了:“我怕我们彼此会很失望。”
“你失望了吗?”
“是的。我失望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叫钟情的小男孩,他再也……再也……不……存……在……了。”
商痕,你知道么,就是在这次会面时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他正和那个给他
献花篮的男人在一起,他很爱他,他也很爱他。他能找到这样的归宿已是造化,他
已经见好就收,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告别反串艳星,告别“虞姬”。
当然,后来和商彤交往多了,他才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叫柯宇飞。
世界就这么小,小得谁也避不过谁;世界又那么大,大得让心找不到心。
商彤还告诉我他走上反串艳星的经过。
很简单:他在大连花光了仅有的盘缠,他凭着经验和灵气找到大连的“同志角”。
有一个名叫“邋遢王”的人看中了他,说他正筹备一个“红粉男孩”的时装艺术团,
一定能挣大钱,问他愿不愿去。几个月后,商彤就被培训出师,一举窜红。
钟情1995年12 月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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