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魅影
二 惊魂
哑叔惊异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当她在那样一个暴风雨之夜,撕心裂肺地哭号着出现在深
夜的墓园,她的雪白的襁褓和上面绣着的红玫瑰,还有那把遮风蔽雨的红纸伞,使
哑叔在不堪回首的悲剧故事里再一次难逃伞郎的命运。曾经的岁月,曾经的伞店,
曾经荣辱与共的日子,曾经的绿衣裳紫衣裳的爱人,曾经的苦难与眼泪,无一不在
提醒他,他是一个有罪的人,他不仅害了桑眉,更害了阳子。在那个五月的石榴花
红的夜里,身穿紫衣裳的女孩,曾经那么一往情深地为他演唱一首好听的歌:“让
我做你的新娘吧!”噢,阳子,阳子啊,那是一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好女孩,她的紫
衣裳在那个端午节的夜里,在那样恍惚而苍茫的时刻,深深地,深深地,攥取了他
的心。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纯净,她的歌声里却有着揪人心肺的沉重,有风挟
裹着雨丝隔窗吹来,迷乱了她的长发,她在对他低吟轻诉:“让我无论是谁的故事
谁的伤悲 / 都是你的 / 都是你的新娘吧!”迷离之中,她苍白而又热烈,冰雪
般圣洁,火一样炙人:“当最初的青梅枯萎 / 当最后的竹马逝去 / 当蓝田的玉
化烟散去 / 岁月沧桑成依稀年轮 / 我也是你红盖头里挥洒不去的那一滴清泪!”
而在最真实的那一刻,他和她,是没有红盖头的,在那样简单的仓促的销魂的夜晚,
她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每一颗都飞花溅玉般,滚落在他的身上,心上。就在那
一天,阳子对他说:“好好爱我,伞郎,给我一个世上最好的孩子。”
伞郎无数次去回想那一夜的情景,回想每一个细节,回想阳子说过的每一句话,
伞郎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促使阳子在生下那个孩子之后,依然决然地离开商州。那
一夜,仅有的一个销魂之夜啊!第二天,伞郎就被抓去劳教了,伞郎罪加一等:流
氓罪。村里人偷听了他和阳子的“墙根”,报告了组织。一年后他才被放出来,得
知阳子等了他很长时间,生下一个女儿,过了满月就走了,回了大连。
只是哑叔并不理解阳子为什么要把女儿扔进墓园,而且偏偏让他拣着了。
也许阳子是把她当死孩子扔掉的,只是死孩子一触到墓园里的水气和地气,就
在风大雨大雷鸣电闪之中活过来了;也许冥冥之中有人怜他孤苦无助,把亲生的女
儿送来陪他;也许……也许有更多的理由,但是什么理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
于拥有了自己的骨肉,他和阳子的骨肉,他的亲亲的女儿,他的秋晓。秋晓自小就
跟着他在墓园里长大,打着红纸伞,跟鸽子一起飞,画水粉画,听白衣的少年横笛
而吹。上小学,连跳三级,又上中学,婷婷的十六岁。秋晓爱上了吹笛子的少年,
那个少年竟然是小桃红的儿子。
哑叔永远站在父亲的角度去审视去观察,那个名叫钟望尘的少年,英俊,聪明,
善良,乐于助人。美中不足的是,他竟然是小桃红的儿子,他与秋晓虽然没有任何
血缘关系,却有着辈分的差异。这一对天设地造、相亲相爱的壁人儿,真的能够佳
偶天成吗?
哑叔永远站在尴尬与痛苦的境地去思谋自己心里的热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
些爱是轰轰烈烈的,可以尽情地表白,可以倾其所有,忘乎所以,哪怕爱得失去自
己,哪怕爱得燃成灰烬;有一些爱却是永远无从表白,只有默默地强压在心底,只
有一次次按捺心中的激情与渴望。在商州的传说里,哑叔不仅是赫赫有名的伞郎,
而且是众所周知的独自撑起祖传商字号伞店的商寒,可是现在,当他背负着辛酸的
往事离开商州,他就是又老又丑的哑巴了。他甚至不敢直面着自己心爱的女儿——
哑叔宁愿女儿永远是孤儿,也不愿她知道她有一个如此不体面的哑巴父亲,更不想
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细。还有儿子。哑叔都不敢去想自己还有一个名叫商心的儿子。
那是他和桑眉的孩子,那是个多么乖巧多么懂事的孩子呀!在被当做“地主崽”跟
着戴高帽子的地主娘老子陪斗的日子里,他总是默默地走在游街批斗的队伍里,从
来也不哭不闹。每晚回到家里,还知疼知热地用小拳头替受刑的爹娘捶肩捶背。只
是后来发生了那起骇人的“酸水”事件,做父亲的容颜被毁,变做鬼模鬼样,做母
亲的含羞跳井,从此一命呜呼,小小的商心才真正伤透了心。哑叔永远忘不了他那
年仅六岁的孩子在看到他的一脸疤痕之后的强烈惊愕,那副伤透了心的绝望表情;
哑叔更记得儿子小小年纪对成人世界异乎寻常的愤怒与鄙夷,他说:“我恨你,恨
你们这些人,爹不像爹,娘不像娘,这就是大人吗?大人怎么就这样?!我不想再
见到你们!”那个儿子后来是跟着一个下队的工作组走了,工作组里有一个北京来
的女记者,她很喜欢孩子,喜欢乖巧伶俐的商心,商心就对她说:“姑姑你带我走
吧,带我永远离开这里。”这女记者四十多了还未结婚,对商心实在是喜爱至极,
又很同情这一家人的遭遇,于是就征求做父亲的有什么意见。身为阶下囚的商寒那
时候已是尼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是被毁了容颜伤了元气的,便摆摆手,给了儿子
一条去北京的生路。
所以,从商州再次回到大连,哑叔是割断了一世父子的念想,割断了对商州的
牵挂与眷恋,义无返顾地走了,失魂落魄地来了,成为寂寞墓园的一个活鬼。谁料
想他竟在这里得到女儿。
哑叔最大的尴尬和痛苦就是永远无法成为女儿名正言顺的父亲。只盼着她快快
长大,找一个体体面面的好人家。哪怕就是那个吹笛子的少年,哪怕那个少年就是
小桃红的儿子。
哑叔曾经无数次站在高尔基路的那幢小洋楼外面,趁着夜阑人寂,徘徊在铁栏
外面的青石板路上,既为了看看阳子,又为了看那个显赫的将军之家,同时更是为
了寻找年少时遗落在这里的那些属于伞郎,属于桑眉与阳子的旧梦。他那时好年轻
呵,一身青布长衫,有时挎着背笼,有时挎着伞袋,手上也擎着一把红纸伞,一声
高一声低地吆喝着沿街叫卖,走过这一条小巷。桑眉在这日本人的小洋楼里做花娘,
而阳子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好年纪,她们亲姊热妹就像姐妹花,总是一边绣花一边
朝这巷子口东张西望,听见他的吆喝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所有的恩怨都是那时候
结成的,一把红纸伞,改变了每个人的命运。
无数次地,哑叔试图推开院门,去拜见曾经的亲人,无论是小桃红还是阳子,
她们和他不仅仅是至亲而且是至爱。想当初,当他准备重整旗鼓在废墟上重建商字
号伞店的时候,他得到了小桃红的倾囊相助。她是桑眉的母亲,资助伞店可不仅仅
只是为了母女情分,那里面有恩呐!还有阳子,那一夜的夫妻情分使他们不再只是
一对苦命的鸳鸯,她更是他女儿的母亲。
只是哑叔再也没有勇气向她们展示自己的鬼模鬼样,丑陋嘴脸。
怎敢告知这一切,怎敢面对这一切,怎敢……失去这一切?
楼外残阳红满,楼内春归何处,都不是他自己的事了。只有固守墓园,静静地,
一十六载过去。却不知,一夜间,女儿丢失了红纸伞。
“再也找不到了,再也回不去了。”
秋晓不再喜欢白颜色,她说:“我喜欢绿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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