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再次蹲下去扶他。他更用力地推开我,吼道:“不要碰我,一辈子也不要碰
我!我原来以为告密的是别人,没想到是你。你连我教你用手来回地搓都跟赵万年
说了,你到底是他的仔还是我的仔?你给我滚一边去吧,越远越好,再也别让我见
你。”我爸骂着,继续往前爬。他不知道还差二十米就会看到家已经不复存在,里
面尽是垮塌的砖头。他更不知道曾芳失踪了,我妈死了。他以为他的床铺还在,那
个凉水壶还在,家庭还在。我很想把这一切告诉他,但是手掌却习惯性地扬起来,
扇了一下嘴巴,话到嘴边又咽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爬向仓库,我忍不住痛哭起来。
我一边哭一边把头撞向雪地,用力地撞,快速地撞,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死…
…
对不起,我失态了。一说到这里,我总是情不自禁……你怎么也哭了?这是纸
巾,擦一擦吧。你哭了,说明你有同情心。现在,像你这样有同情心的越来越难找
了。不瞒你说,就连于百家和荣光明都不愿意听我说话,他们像躲债一样躲着我,
生怕我耽误他们的生意。张闹就更加过分,她到电信局办了来电显示,还花高价买
了一部多功能座机。再多的功能也白搭,她只会用其中的一种,就是把号码事先输
进去,凡是我的来电,座机就会响起《茉莉花》的音乐。只要这段民乐一响,她就
不接电话。有时《茉莉花》听烦了,她就调成《洪湖水浪打浪》或者《怀念战友》。
总之这些年,她没少听民乐,其欣赏水平就像起楼,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我也
曾以看孩子的名义去按过她的门铃,那个孩子挡在门缝里,冷冰冰地说:“我妈说
了,她不在家。”弄得我一鼻子的灰。
哎,我又说跑题了,还是跟你说说小池吧。
当时我正处于低潮,妈死了,妹妹不见了,爸还躺在仓库的乱砖上,总而言之
我失去了亲人和家园,失去了睡觉的地方,鼻子常常发酸。我把赵家和于家给我吃
的掰下一半,送到仓库里去,但是我爸不吃我送的食物,哪怕是他睡着了我偷偷送
去的食物他也不吃,好像我在食物里放了毒,他拿起来一闻就毫不客气地丢掉,一
点也不心疼,更不会考虑那是我用“吃不饱”换来的。他只吃赵大爷和于伯伯送的
东西,都是些包子、馒头和油条,外加一壶寡淡的茶水。
我爸用烂报纸和破竹席紧紧地包裹自己,抵挡寒冷的袭击。他没地方可去,也
不想找地方去,一心要让仓库做他的坟墓。我是他不欢迎的人,只能站在冷风中隔
墙而望,有时一望就是几个小时,可以看见他卷着席子在砖头上翻身。他翻身就像
圆木那样滚动,碰到凹凸不平处,他要滚好几十次才滚过去。我曾经跑进去帮他,
他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甚至举起砖头要砸,所以,我只能在窗外看他。
那么,就让风吹红我的鼻子、耳朵,麻木我的身体吧,就让北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只有全身都冷了、麻了,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仿佛这样能减轻我的罪孽。
一天下午,十几个砌工背着他们的家伙来到仓库。他们眯起眼睛,在仓库里拉
直线,开始了改造旧仓库的工作。他们拉完直线,就在角落里搅拌水泥,然后右手
提瓦刀,左手拿砖头,认真地端详。他们除了端详砖头的平直,还掂了掂砖头的重
量,认真的程度绝不亚于选拔人才,严厉得像是在给砖头搞政审,生怕那些旧砖不
听话,影响他们的工作。凡是他们看不上的砖头,被随手扔出窗口,能用的他们就
一刀铲掉上面的旧疙瘩,抹上新水泥,沿着拉起的直线砌条凳。阳光从瓦片上漏下
来,落在他们的手上、瓦刀上、鼻尖上,但是随着他们身体的晃动,阳光不断地改
变位置,看上去晃动的不是他们而是阳光。仓库里烟尘滚滚,敲打声一片,旧砖头
正在为新阶段发挥作用,变废为宝。
随着一排排砖砌条凳的增加,墙角只剩下最后一堆乱砖,我爸就睡在上面。砌
工们抽掉一块砖,我爸的体位就改变一下,不断地随着砖头陷落,到最后他的双脚
已接近地面,而脑袋还高高在上,也就是裹着我爸的席子已经斜立起来,搁在一旁
的瓷碗和水壶哐啷哐啷地滚下。水洒了,馒头跑了,卷着的破席忽地弹开,露出我
爸胡子拉碴的脸。必须强调,那是赵山河家的席子,就是我们用来围过狗的席子,
现在它正围着我爸。砌工们丢下手中的瓦刀,坐在板结了的条凳上抽烟,烟雾和尘
土在他们头顶飘扬。他们轻声地商量:要不要把我爸像扔烂砖头那样扔出去?
最后,他们全都站起来,吐掉嘴里的烟头,拍拍手上的水泥,把席子连同我爸
往仓库外面抬。我爸在席子上滚动,就像荡秋千那样滚动,双脚在席子外面踢蹬,
嘴里不停地喊:“别,别让我出去,我要死在家里。只要你们再给几天时间,让我
恢复一点力气,我就死给你们看,站得起来我就撞墙,爬得上去我就吊颈。如果你
们还有良心的话,就帮我在横梁上搭根绳子,打个活结,求你们把我的脖子套进去
……”
砌工们像丢死狗那样把我爸丢在门外的板车上。板车闪了一下,轮子拖着拉杆
滚了半圈。一个粗大的砌工对我呵斥:“把你爸拉到三厂去。”我爸大声地喊:
“不!”那可是北风呼啸的冬天,我爸的鼻子很快就冻得像胡萝卜,嘴唇慢慢地乌
紫,喊声逐渐微弱,最后再也没有喊的力气,闭上眼睛睡去。我脱下外衣盖在他身
上,拉起板车往三厂的方向走。
马路上车来人往,我却听不到声音,好像车和人都是影子。地面铺着半干半湿
的黄叶,公交车的轮子从上面碾过,好像也没有响声,倒是我手里的板车把那些黄
叶压得嘁嘁喳喳的。第一次拉这么笨重的板车,我没走多远汗水就湿透衣背。打在
脸上的风越来越有力,我双腿疲劳得飘了起来。下坡时,板车赶着我走。上坡时,
板车拼命地往后拖,拖得我的双手又麻又痛,我几乎就要撒手不管了。就在这时,
板车忽然轻了,就像下坡时那样强迫我。我一回头,看见小池嘴里喷着白气,双手
搭在后架上使劲地推,细汗挂在她的额头,脸比平时更红扑扑。
小池叫池凤仙,平时大家都称她小池,是我们班上最胖的,原因是她爸在食品
站当站长,比我们有更多的机会吃肉。不过那时候的胖和现在的胖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时的胖只等于现在的正常,也就是比大家稍微粗那么一点点。正是那么一点点粗,
小池显得比任何人都成熟,她的盘子脸是我们一用“红扑扑”来造句,就会立即想
起的那种。她吃得饱穿得暖,没有理由不红扑扑。
我们把板车连推带拉送到三厂,许多人围了上来。我爸睁开眼睛:“这是哪里?
你们是谁?能不能等我的腿好了再批斗?”
“长风,我是胡志朋。
“我是谢金川。”
“我是刘沧海。”
一个个名字像炮仗那样响起,把我爸的眼圈感动得鲜红。我和小池被人群挤出
来,站在一旁喘气。小池掏出手帕给我擦汗,她没征得我同意就为我擦汗,吓得我
赶紧把脸闪开。她说:“那么多的汗,你也不擦擦?”我摇摇头,躲开她的眼睛。
我经常看见小池拿着那张手帕掩住嘴鼻,听课的时候掩住,交谈的时候掩住,
走路的时候也掩住,好像害怕什么气味。有一天,她就这么掩住嘴鼻问我:“广贤,
你打算到哪里插队?”
“不知道,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想去天乐县。”
“你能确定吗?”
“反正别的地方我不想去。”
几天之后,小池还用那张手帕掩住嘴鼻,对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去天乐
了。”
“为什么?”
“因为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写得真美!”
小池说的那篇文章就发表在省报副刊,标题叫《风物还是天乐好》。那年头大
家都忙着喊口号,关注大事情,没多少人会注意报屁股上的小散文。手帕再也掩盖
不住小池的得意,她说:“天乐确实不错,除了文章上说的好,还有三个好你不知
道。”我真的不知道,在看这篇文章之前,我都不知道地球上还有个天乐县,就是
现在看了文章,我也不知道天乐在什么方向。小池说:“第一、天乐平均气温16.3
摄氏度,如果去那里插队不用多带衣服;第二、天乐在铁路线旁,如果去那里插队
可以坐火车;第三、天乐有一个五色湖,在海拔两千多米的象牙山上,由于山势险
峻,几乎没人能爬上去。但是我想,再高它也没有珠穆朗玛高,再险它也没有喜玛
拉雅险,所以,如果去那里插队,我一定要爬上去。”
这就样,小池报了天乐县,跟她一同派往哪里插队的还有班上的五个同学,其
中包括于百家和班长荣光明。我没报名“上山下乡”,借口是照顾我爸。一次放学
的路上,小池拦住我:“其实你爸根本不需要你照顾,他的腿利索了,房子也分到
了,你还能照顾他什么?”
“给他打个伴,陪他说说话。”
“算了吧,据我所知,你爸到现在都还没跟你说话,他根本就不想见你,躲你
就像躲麻风。”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你去赵万年那里告我。”
小池一跺脚:“我犯不着,你言而无信。”
“哎,小池,我可没说过你什么坏话,就连他们说你破相,我都没搀和。”
小池把手帕从嘴鼻处拿开:“我破相了吗?”
“没破。”
小池又用手帕捂住嘴鼻:“如果你当初不说想去天乐县插队,我就不会报名。
知道吗?只要我爸给领导割几斤肉,我也可以留在城里。”
“你自己不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就有关系,你吊起了我上山下乡的味口,自己却当了逃兵。”
我习惯性地拍了一下嘴巴:“对不起,算我多嘴了。”
“不过,现在补报还来得及。”
“我不想下乡。”
小池盯住我,久久地盯住:“如果我叫你下呢?”
“你又不是校长,我怎么会听你的。”
小池一甩手,抛掉那张手帕,气冲冲地走了。当时我一点也摸不透她,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生气?她那么善良,那么喜欢帮助别人,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难道是
因为我思想落后吗?思想落后可以被她看不起,但不至于让她生气呀。我踢了一下
地上的手帕,隐约感到一团热正离我而去,抬起头,小池愤怒的背影果然远了。
仓库经过改造变成了大会堂,主席台插满旗子,台两侧贴着对联,墙壁上拉起
横幅,到处都是标语,内容不外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我的记忆底层,这是仓库打扮得最、最漂亮的一次,它既符合历史潮流,又花枝
招展,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时尚”。仓库的色彩特别强烈,除了横幅上的白字,
标语上的黑字,整个仓库一片红。红旗、红布、红纸,就连话筒都系着红,而像于
百家、荣光明、小池这些准备“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们,胸口都顶着一朵纸做的
大红花,花大得撑住他们的下巴,迫使他们昂首挺胸。
那天来的人特别多,大有挤破仓库的架势,除了第五中学的全体师生,还来了
一些家长和附近的居民。新砌的水泥条凳挤不下那么多屁股,一些人就坐在过道上,
连过道也坐不上的,只好趴在窗口,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脑袋。窗口外的脑袋特别
突出,叠了好几层,遮去了一半的光线。我只知道我家的仓库能装货物,却从来没
想到还能装这么多脑袋。
我们忍受寒冷,竖起耳朵听赵万年讲话。赵万年已不是昔日的赵万年,已经升
任铁马区革命委员会主任。他的声音比过去洪亮了好几倍,这除了他苦练嗓子之外,
还得益于我爸他们厂对扩音器的攻关。赵万年的声音进入新话筒,经过新扩音器,
从新喇叭里出来,就像小溪经过那么一段流淌,慢慢变成了大河,甚至大海。赵万
年的讲话不时被掌声打断。那时的掌声不像现在的稀稀拉拉,有气无力。那时的掌
声节奏鲜明,频率高,声音大,每个人不拍痛巴掌就不足以表达自己对新事物的拥
护。掌声尚未退去,革命歌曲响起来;歌曲还没唱完,又插入了敲锣打鼓声。仓库
简直成了声音的仓库。
晚上,我从窗口爬进去,坐在一排排整齐的水泥凳中间,回忆白天的热闹,仿
佛那些声音还在墙上,那些脑袋还在拥挤,那些红……那些红本来就在。仓库变化
越巨大,我就越想念过去,想念赵大爷的咳嗽、我妈的香水、我爸的炒菜、曾芳的
肥皂泡……这就像看见某个人红得发紫了,你会自然想起他低贱的往昔。我抱住脑
袋,让仓库的颜色一点点褪去,让它一步步回到原来模样,让它陈旧得就像落在条
凳上的月光。忽然,一双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用力掰开,发现身后站着小池。小
池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上午我看见你戴大红花了。”
“广贤,明天我就要走,特地来跟你告别。”
我们都才十六七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告别。我找不到话说,就坐着发呆。
小池站到条凳上:“裙子好看吗?”这时,我才发现她身上的冬裙。那个特殊的年
代,除了演员基本上没人敢穿裙子,更别说是冬天了。小池的裙子在凳子上飞旋,
扇起一阵轻风,搅乱我的眼睛。突然,裙子盘旋而下,掉到凳子上,露出小池圆满
光洁的双腿。我赶紧捂住眼睛,别过脸去。小池却一把抱住我:“广贤,我们都不
是学生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作主了。”我的呼吸忽然困难起来,感到她抱着的
地方阵阵疼痛。我说:“放开。”小池没放,反而越抱越紧,紧得就像箍木桶的铁
线。我大喊:“流氓!”小池的手顿时软塌塌,像松开的绳子那样滑落。我喘了好
几口,才把丢掉的呼吸找回来。小池穿上裙子,不停地抹泪。我跳出后窗,跑了好
远也没甩掉她的呜咽,胸口仿佛还堵着一团什么,便对着归江吼了一声:“流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