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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燕写给我的信在监舍里流传,成了大众读物。后来,信传到贾管教手里,
他觉得这是活生生的教材,可以鼓励犯人们安心改造,就从我这里又挑走了几封。
在一次政治学习大会上,贾管教当众宣读陆小燕的来信。读完,他说:“你们的女
朋友和你们的亲人也会像陆小燕这样,希望你们好好改造,将功补过,多生产拖拉
机报效祖国。事实证明,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改造,就会有像陆小燕这样的姑娘爱
你们……”会场响起哗哗地掌声,既持久又响亮,就像同时燃放几十挂鞭炮。周围
的人一边拍掌,一边扭头看我,我兴奋得跟着他们拍了起来。
会后一群人围上来,向我打听:“那个姓陆的一定长得很漂亮?”“你们什么
时候谈的?”“你亲过她吗?”“她怎么会对你这么好?”我大声地宣布:“她长
得比仙女还美。”周围的人“哇”地叫起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
大人物。他们兴奋地喊出一种节奏,在节奏中把我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
我顿时成了监舍里的名人,腰酸背痛了就有人给我捏,给我松。只要我往床上
一躺,就有人把我的鞋子脱掉,拿去清洗、晒干,送回来的时候连鞋带都穿得整整
齐齐。他们在洗鞋子的同时,把我那双黑乎乎的鞋垫也洗干净了。他们高高地举起,
兴奋地喊:“快来看呀,陆小燕给曾麻赖绣的鞋垫,上面还有两颗心呢。”于是,
许多光头把鞋垫围住,他们仔细地端详,轻轻地抚摸,弄得鞋垫不像鞋垫,仿佛是
镀金的奖杯,爱情的开关。好长一段时间,鞋垫不在我的脚板底下,被他们当作爱
情传来传去,张三看几天,李四看几天,半月之后才回到我的鞋子里。本来是一件
普通的毛裤,我只要提提裤头:“这是小燕给我织的。”他们的眼睛立即瞪大,伸
过两个手指轻轻一碰:“好暖和呀。”凡是陆小燕送进来的,包括香皂,他们都说
好,有时趁我不在,他们偷偷地抠一点香皂抹在脸上,偷偷地试穿陆小燕送给我的
衬衣。晚上,我就跟他们吹陆小燕的嘴比麦芽糖甜,舌头比水豆腐还软。他们发出
“哇”地惊讶,啧啧地咂嘴巴。有人问:“那你摸过她吗?”
“她早就叫我摸了,只是我还舍不得下手。”
有人骂了起来:“傻B ,干吗不摸,难道摸了你的手会肿吗?”
“自己的老婆,哪天摸不行呀?你要是真爱一个人,就会把她像藏钱那样藏得
深深的,一直藏到结婚那天才摸。”
有人问:“你结婚那天,别忘记请我们吃喜糖。”
我拍拍胸口:“把你们全请去,摆上十桌八桌,每一桌弄三碗扣肉,四碗东坡
肘子,五箱白酒,把你们个个撑得站不起来,弄不好还会有人当场撑死。”
几个声音同时喊:“让我做那个撑死的吧。”
侯志说:“麻赖,可惜呀可惜。”
我说:“可惜什么?”
侯志说:“我要是有一个陆小燕,早就逃跑了,哪会等到鸡巴缩了才跟她结婚。”
我说:“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事实上,侯志的这句话让我一夜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在他们奇形怪状的鼾
声中打坐起来。侯志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我想逃跑的汽油,让我麻痹了的细胞又
蹦跳了。倒不是非要急着出去跟陆小燕睡觉,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应该关在这里,
我是冤枉的!如果老天有眼,它就会让一个被冤枉的人安全地出去。不是说“善有
善报,恶有恶报”吗?我就不相信上天不帮好人,我就要证明一下到底有没有上天?
陆小燕差一点就让我忘记了冤假错案。一个星期天下午,陆小燕又来看我。我
说:“如果你爱我的话,就把那双鞋子给我拿来。”
她说:“你脑子又接错线了,大马路不走,尽往死胡同里钻,万一有个三长两
短,叫我怎么做人呀?”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
“我爸妈、何园长、同事们,哪个不知道我爱上了一个劳改犯,要是我连劳改
犯都爱不成,将来还有什么脸去见他们?”
“这我不管,反正你不给那双鞋,就说明你不爱我。”
“曾广贤,你也太不负责任了!不仅是对我,也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你要是
胆敢这样,我就告诉你们的贾管教,让他来挽救你。”
这话像青霉素,顿时把我喉咙里那些不健康的声音杀灭,吓得我都想起了我自
己,好几年前我曾告过我爸的密,难道现在老天要让陆小燕来报答我?一个给我做
鞋垫、织毛裤、买衬衣、送香皂的人,都这么不可靠,那今后我还敢跟谁说话?我
扬手扇了自己的嘴巴。她说:“干吗呢你?”我说:“打蚊子。”
每天我都收到陆小燕的来信,除了日期不同,信内容大致差不了多少,都是些
鼓励的话,比如:“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老老实实改造,干干净净做人”、
“一个人受点委屈并不难,难的是把委屈化为动力”等等。这些话不能没有,像我
刚进来的时候就特别想听,但是这些话一说多了,就变成抓不住的空气,好比现在
某些领导的报告,每一句都是口号,却没一句是人话,难怪听众十有八九都要打瞌
睡。当门口传来“曾麻赖,你的信”时,我再也不会从床上“噌”地跳起来,而是
慢吞吞地站立,偶尔腿还打闪。我懒洋洋地走过去,接过信,撕开,一看到“但是”
就知道她又要教育我了,于是,把信随手丢在床上。床头的信越堆越多,好奇的犯
人们开始还偷看,后来也没看的兴趣了。我不否认陆小燕是个好人,不过她不知道
被关的人想什么,不知道说一说炒面、扣肉,说一说我养的那只老虎,说说何彩霞
或者胡开会的闲话,都比大道理更让我感兴趣。后来,我发现一个秘密,就是她写
的信只要换掉“亲爱的广贤”,便可以寄给任何一个犯人。对她来讲,好像写给谁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写,这是她的业余爱好,也是她发泄剩余情感的途径,可
能还是她抚平爱情创伤的良药。我多次发生错觉,以为她是在给那个负心男子写信,
因为“回头是岸,重新做人”不光是我们劳改犯的专利。
陆小燕很快就来看我了。我说:“小燕,你和贾管教又不是同学,怎么你写的
信和他说的话那么像呀?”
她说:“是吗?我只是想劝你学好。”
“其实,你可以写点别的。”
“我能写什么?我们俩没有一点交叉的生活,没有散过步,聊过天,看过电影,
没有一起吃过饭,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劝你不要逃跑,我甚至迷信到偷偷地去烧香,
求菩萨保佑你一动不动……”她说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伸手抹一把她的眼角:“我不知道你的爱好,你也不懂得我的习惯,我们一
点都不了解。报纸上说凡是幸福的夫妻,都是志同道合彼此了解的,他们在工作中
相互帮助建立感情,在爱情中共同进步,这些我们都没有,所以……我就觉得我们
的感情,是不是起在沙堆上的房子?是不是不真实?”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就是担心你,为你着急,看见好的衣服想帮你买,吃
到好的想给你留,天气冷了怕你感冒,明明知道你是在往火坑里跳,还要迁就你。
你看看,我把这个都拿来了。我这是在害你,你知不知道?”她说着,从篮子里拿
出那双增高解放鞋。
我的心尖尖一阵轻颤,眼眶湿润:“小燕,除了我妈,没谁对我这么好过。”
她抹着泪水:“你要想好了,将来一定……一定别怪我。你要向我保证!”
“谢谢!不管我在哪里,都会天天给你磕头。”
她的哭声越来越收不住,泪水越抹越多。我的鼻子发酸,泪水流到了眼眶边边,
但是我强忍住:“你走吧。”
她站起来,摇晃着身子慢慢地朝那边的门口走去。我一咬牙,对着她的背影大
声地:“小燕,其实……我们没有谈恋爱的基础。”她放声大哭,弯腰蹲在地上,
像是没力气走了。我提起那双鞋,转身朝这边的门口走出来,一直走到监舍的厕所,
我才号啕起来。
我穿着那双特大号增高解放鞋上班,在监舍里练习劈叉。开始那鞋还让我轻微
地摇晃,但是几天之后,我就能驾驭它了。我枕着双手等了十几天,他们终于在八
月十二号排了我的夜班。进入倒计时的深夜,我躺在床上,像会计那样对自己进行
盘点,发现惟一的债主就是赵山河。我爬起来,打着手电筒给她写信:
赵山河阿姨:
你好!近来工作忙吗?身体好吧?这些年,我一直没忘记仓库里的生活,经常
想起你给我的子弹壳。那时候我是个糊涂虫,竟然不懂得隐瞒事实,同流合污,一
起欺骗我妈,让你和我爸睡觉的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弄得你满脸通红,我家破
人亡。这事叫我悔到现在,心里一直不安,希望你能原谅。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能不能安全地出去?所以写这封信,除了请求你
原谅,就是拜托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看爸爸,劝劝他。听说他的血压有些高,
心脏也不太好,万一他生病了,请代我递一杯水,我就是变成灰也会感谢你。我爸
除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他一定很孤单,拜托了!
祝你事业进步、家庭幸福!
侄儿 曾广贤
我把这封信丢进邮箱,过了两天,忽然觉得不妥,就跑到收发室去问:“寄给
铁路赵山河的信发走了吗?”
管信的人说:“这么一大堆信,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封呀?”
“是一个白信封。如果你看见上面写着赵山河收,请你退给我。我是装配车间
的曾广贤。”
“都已经投了,干吗还拿回去?”
“信写错了。”
“是吗?说给我听听,怎么个错法?如果错得有道理,我就退给你。”
“本来是写信去跟赵山河道歉,但是我竟然骂自己不懂得隐瞒事实,同流合污,
弄得她作风不正派反而有理了。我一直都堂堂正正做人,凭什么要隐瞒事实,同流
合污,欺骗我妈?”
管信的笑了起来:“好吧,下午你过来看看。”
下午我再到收发室去打听,管信的说那信昨天已经寄走了。平时他们把信寄得
慢吞吞的,这两天偏偏寄得快,真是撞鬼了。我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心想都什么时
候了,还这么马虎,八月十二号那晚可别再出这么幼稚的差错,那不会像一封信这
么简单,弄不好要出人命。想着想着,我的脊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为了确保万无一
失,每天晚上我都闭紧眼睛,把即将发生的事情设想百遍、千遍……一遍又一遍,
我仿佛早已逃了出去。
八月十二号晚,我在上夜班之前,仔细地检查了钮扣、裤带,还特别把增高鞋
的鞋带加固,确信再没漏洞了,才走进装配车间。做工做到九点四十五分,离下班
还有一刻钟,我钻进了旁边的厕所。我贴近墙壁,轻轻一跃,劈开双腿,两个鞋尖
分别撑住墙角和砖柱。可能是多次默想的原因,也可能是曾经有过摸进张闹宿舍的
经验,我闭上了眼睛,双腿暗暗使劲,“噌噌噌”几下,头就碰到了天花板,手就
抓住了气窗。我推开气窗,钻出去,双手吊在气窗上,胸口贴着墙壁往下滑,双脚
小声地落到地面。我睁开眼睛,猫腰跑到第十六棵冬青树前,连根拔起那棵冬青树。
扒开泥巴,我找到了井盖,用手指抠开,钻了进去。里面黑乎乎的,我听到水流的
声音,闻到烂菜的气味。我再次闭上眼睛,凭感觉沿着流水的方向往前摸。
摸了好长一段路,我听到流水急湍的声音,好像是出口了,便睁开眼睛。眼前
一团黑,连自己的手臂都看不清。我估计着往前摸,手掌触到了冷冰冰的钢筋,一
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一共有五根脚拇趾那么粗的钢筋拦住了去路,钢筋
的间距不到一个拳头大。我抓住摇了摇,钢筋连动都没动。我以为就这么跑掉了,
谁知去路早已被人封死,而且提前了十年,甚至二十年,也就是说我还没关进来,
还没产生逃跑念头之前,这些钢筋早已在此等候。我还没有行动就已经失败,这是
命呀!我蹲在臭水沟里想,难道就这么回去?要不就烂在这里面?恐怕还没有烂人
家就追上来了。
我很不情愿地往回爬,双手四处探去,竟然摸到了一个岔道。老天终于开眼了!
我往岔道里爬,爬了三百七十六步,隐约听到“呜呜”的警报,前方出现了两束手
指那么大的光。我朝着光快爬,警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我爬到那两束光的下
面,抬头一看,那是一个井盖,光线是从它的两个小洞里漏下来的。一看就知道这
是路灯下的井盖,我已经跑出来了。差一点我就发出了喊叫,但是我强行镇压心中
的狂喜,让嘭嘭的心跳缓慢下来。我吸了几口气,双手托住井盖,用力往上一举,
哐的一声,井盖升了上去。我双手抓住井沿,跃出地面,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就
是诸葛亮也想不到,三支枪同时顶住我,手铐和脚镣锁住我的四肢。我的腿顿时发
软,一屁股瘫痪在地。战士们把我拖过操场,扔进了单间囚室。
后来贾管教和李大炮他们告诉我,那晚我钻进排水道之后,警报就拉响了,所
有的灯光全部打亮,劳改工厂里照得就像白纸,不要说人,就是蚊子恐怕也飞不过
他们的眼睛。几个战士打开食堂的后门,冲到井口,用枪指着我钻进去的地方。战
士们没有跟踪追击,只是拿枪指着。后来站久了,他们就找几张凳子坐下,但是枪
口的方向始终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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