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当时从仓库里开出来的五辆拖拉机已通过检查,正准备驶出院门。贾管教及时
拦住,重新检查了一遍拖拉机手们的相貌。五个拖拉机手脸庞红润,头发黑亮,牙
齿雪白,跟李大炮不像是一个国家的人。仓库已被战士围住,搜索了好几遍,没有
李大炮的身影。难道他会长翅膀吗?会变苍蝇吗?不要说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假设,
就是唯心主义者也不信。忠实的唯物主义者贾管教眉头打结,看了一眼高墙上的铁
丝,把目光收回来,伸手分别抓了一下五个拖拉机手的头发,不是假发,颗颗脑袋
货真价实,他们几乎都发出了疼痛的喊叫,个别拖拉机手痛得嘴巴都歪了。贾管教
徘徊在拖拉机旁,两只大头皮鞋时急时缓,好像答案就在他的脚上。忽然,传来一
声屁响,贾管教和五个拖拉机手一个看一个,一个怀疑一个,但是每一个人的脸上
都是被冤枉的表情。有人弯腰往拖斗下看去,李大炮近在眼前,就吊在最后一辆拖
拉机的拖斗下,脚和手分别抓住焊在上面的四个钩子。贾管教说:“你好呀,李大
炮。”李大炮的手脚一松,仰面跌下。几双手把他拖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
放屁,放得一声比一声响亮。
李大炮像我当年那样被关进单独的囚室。经过一星期的提审,他才供出电焊车
间的侯志。侯志之所以愿意在拖斗下偷偷焊那四个钩子,是因为李大炮答应出去以
后,帮他炒一篮葵花籽送给当年的女秘书。侯志一直把女秘书当氧气,天天呼吸她。
他说她眼睛大,舌头甜,说话细声细气,参与告状是被人强迫的。其余那几个他睡
过的女人为了立贞节坊,都会翻脸不认账,但是惟有这个女秘书不会那么无情,他
们之间眉来眼去多年,已经培养了比天高比海深的感情,因此哪怕冒险,他也要给
女秘书送一篮葵花籽,甚至提前闭上眼睛,一遍遍地想象女秘书收到葵花籽时惊叫
的嘴巴。他的女秘书太爱吃葵花籽了,衣兜里经常揣着,坐公交车时吃,上班时也
吃,把瓜籽壳吐得满地都是。你又笑了,是不是觉得侯志特别傻?那时候的人是有
点傻,但是他们重感情,连强奸犯都懂得玩浪漫,哪像现在的人一见面就谈价钱,
动不动举起一个巴掌说:“五百元。”哎,你的脸怎么又黑了?真是变得比股市还
快。我这哪是讽刺你呀?再说你也不容易,收点钱是应该的。好啦好啦,喝口饮料
顺顺气吧。
李大炮被加了三年徒刑,打回翻砂车间。侯志被加了两年徒刑,调到翻砂车间。
我的刑期减去两年,但是没让他们知道。那天,我正在砸铁,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
大叫:“广贤呢?广贤老弟……”我抬起头,看见李大炮拖着消瘦的身体,跌跌撞
撞地扑进来,一把搂住我,像孩子那样失声痛哭。尽管他已经消瘦,但是瘦死的骆
驼比马大,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他的手臂上,搂得我几乎出不了气,比当年
小池搂我的时候还要令人窒息。我木头一样站着,让他的泪水落在我的肩头,听他
的哭一声比一声长。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眶渐渐潮湿。他说:“广贤呀广贤,现在
我才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初我要是听你的劝阻,哪会落到今天这种下场。”
就像有根手指在我的伤心处戳了一下,我加倍伤心,泪水涌出眼眶,就差哭出声了。
他抓起我的双肩用力摇晃:“你明明知道我要逃跑,为什么不拿根绳子把我绑起来?
你要是把我绑起来,我就跑不成了。广贤呀,你为什么不绑我呀?”摇完,他扬手
扇自己的脸,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不停地嘟哝:“真后悔没听你的,我恨不
得杀了自己!”巴掌叭叭落在他脸上,每一掌都打得我心惊肉跳。要不是侯志及时
走过来骂他“软蛋”,我的话也许就脱口而出了。真的,我的话已经滚到了嘴边,
我几乎就要说“对不起”了。
李大炮再也不喊我“麻赖”,而是正儿八经地叫我“广贤”。本来由我们俩提
的铁桶,有时他一个人就提走了。练完每一炉铁水,我们都要轮流钻到炉子里去清
理残剩的铁渣,炉子里又闷又热,往往人从里面出来,鼻毛上沾满灰尘不说,就是
吐一口痰也是黑色的。这种吃灰尘的活自李大炮回来以后,我再也插不上手,只要
一轮到我,他就抢先钻进炉子,手里叮叮当当地敲打,嘴里骂骂咧咧:“滚一边去,
别把你的手弄伤了,你还要替我去捏几把陆小燕呢。”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对
不起他,拿着小铁锤硬往炉子里钻。他一次次把我推出来,好像里面是他的洞房,
根本容不得别人进入。
每周,食堂都会给我们翻砂车间每人加一碗猪血,说是可以清理肺部的灰尘。
我把那碗猪血递给李大炮,李大炮把他的那碗递给我,递来递去,两碗猪血泼到地
上,谁也没吃成。李大炮说:“现在好了,你这个星期的灰尘打不出去了。”
我说:“就让灰尘把我呛死算了。”
李大炮拍拍我的脸:“嗨,你才多少岁呀?要死也轮不到你。好好活着,有人
等着嫁给你呢。”
“大炮,我……”我差点就要说“对不起了”。
他盯着我:“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学学你大哥,多痛快,躲在拖拉机下
面还照样放屁。”
我回避他的目光:“没……没什么。”
小燕为了对我的减刑表示祝贺,特地送来了两条香烟。我打开壳子,拿出其中
一包放到鼻尖嗅了嗅,想撕开却又舍不得,便把它放到衣兜里,用手按了按。到了
翻砂车间,我看看李大炮嘴里叼着的烟卷烧完了,就赶快凑上去,撕开烟盒掏出一
支来递给他。他嘿嘿一笑,接过烟卷含在嘴里。我划了两根火柴都没划燃,手抖得
像发动机。他把火柴夺过去,自己点燃香烟,然后递过还在燃烧的半截火柴:“哎,
你怎么不吸烟了?”我把香烟放进衣兜,按了按:“不吸了。”侯志他们围上来,
抢我的香烟。我双手紧紧捂着衣兜,弯腰用腹部压住烟盒。他们抢不到,就骂我
“小气”、“抠门”。我吞了吞口水:“这烟连我自己都舍不得抽。”
每天我都揣着一盒香烟上班,专门用来孝敬李大炮。为了保证他整个白天都有
烟抽,我只能不停地咽口水,偷偷地嗅一嗅香烟盒。给他划火柴的时候,我的手已
经不抖了,但是我还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只是一跟他的目
光对接,我的全身立即就感到冷,不光是皮肤冷,连骨头都冷,好像他的眼睛是X
光机,早已把我看透。劳动的间隙,他坐在摆满家庭用具的角落,吐着一团一团的
浓烟,对着我发笑:“广贤,你真够兄弟。”我说:“其实……你不了解,我……”
他说:“别总是我我我的,你真没出息,三天放出一个响屁。”我说:“我……”
一天深夜,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墙角亮着一粒血红的烟头,李大炮坐靠墙壁吸
烟。我像做梦一样,滑下床,叭嗒地跪在他面前:“大炮,我……”我又想说“对
不起”了。他在我后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你怎么是个梦游分子?快回床上去!”
我像中了一枪,赶紧站起来。他说:“小时候我也爱说梦话,我妈经常拍我的后背,
拍几次就好了。你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
他叹了一声:“广、广贤,我……我其实是个骗子。那个小云根本就没写信给
我,也没来看过我。棉衣是我妈做的,来看我的也是我妈。我逃跑不是因为想小云,
而是想我妈了。我长得比牛还壮,年纪也一大把了,竟然还像孩子那样想妈,我才
是没出息的家伙……”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说:“不光是你想、想妈,我也想、想妈。我……我对不起……我妈。”
在接见室里,我把出卖李大炮的事跟小燕说了。她吓得脸色发白:“这、这怎
么对得起朋友呀?”
“所以,我求你帮我办件事。”
“只要我能办得到。”
“你到南关县昌龙公社桃里生产队去找找罗小云,想办法让她来看看李大炮,
就说李大炮很爱她。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得把她弄来,哪怕是拿钱收买,也要
让她来看看李大炮。”
小燕给罗小云写了几封信,都没有回音,后来亲自去了一趟桃李生产队。罗小
云根本不买账,冲着小燕就是一通臭骂:“你是他家亲戚吧?你又不是大队杨党支
书,凭什么强迫我?你把他说得那么先进,干吗自己不去跟他好?他把我们罗家祖
宗三代的脸都抹黑了,我怎么可能还去跟他好?你以为嫁给一个强奸犯就那么容易
吗?你们都嫁给干部,凭什么要我嫁给强奸犯?”
小燕说:“我嫁的就是强奸犯,跟你的李大哥关在一起。”
“那也不关我屁事,你总不能跳火坑了还找一个陪跳的吧?”
小燕差点气得吐血,夹着尾巴悻悻地回城了。她跟我说广贤,还是放弃了吧。
我说不行,你得再想想办法,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敢看李大炮的眼睛。小燕说这比
让我们爱美帝苏修还难,你叫我怎么想办法?我不可能不上班,天天去干这种无聊
的事。我忽地咆哮:“这我可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让她来一趟,哪怕假装来一趟。”
“我已经没办法了,要想办法你自己想去。我又不是闲人,还得挣钱养活自己。
我又不是受气包,受了那个女的气还来受你的气!”没想到小燕的声音比我的还高
亢,她气乎乎地站起来,转身走出接见室。
这是和小燕第一次怄气,我维持平衡的那一点点好心情就像被注射器抽空了似
的,看什么都不顺眼,走路像打水漂。连一贯低眉顺眼的小燕都生气了,看来我是
有点过分。但是我却没有立即跟她解释的机会,这一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再来
看我,主动权捏在她手里,我像被断电的灯泡,只能等待她送电。我的脑子里不想
放小燕生气的电影,双手只好拼命地往炉口送焦炭,把火烧得红彤彤的。送了一阵
焦炭,我的膀子麻了,手也变形了,竟然把铁锹扔进了炉口,这可是我从来没有过
的事件。临下班的时候,我和李大炮抢着抬铁水,忽然我的脚一闪,身体一斜,手
一滑,铁桶朝我倒来,鲜红的铁水泼到地上。尽管我已经用力跳了一步,但右脚的
皮鞋还是被铁水淹没了。李大炮他们脱下我的皮鞋,我的右脚已经烫去了一层皮。
我这个因公负伤的重病号整天躺在监舍里,每天除了医生给我敷药打针,就由
李大炮专职侍候。大炮用湿毛巾给我抹脸、抹身子,帮我换衣服、摇葵扇、翻身,
还给我接大小便。做完这些,他连手也不洗就点上一支烟塞到我的嘴里,然后自己
也叼上一支,说:“你他妈要不是脚皮脱了,我们哪得享这种清闲,干脆你别好算
了,让我们天天都做干部,不用干活。”
“那还是你来病,我来侍候你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痛。”
“再痛,也比去砸铁倒模具强吧。”
“你脱一层皮试试。”
有一天他刚给我擦完身子,广播里就传来声音:“李大炮、李大炮,听到广播
后请到四号接见室,有人来看你。”对不起,我说错了,广播里肯定不是喊李大炮,
而是喊他正规的姓名。但是他叫什么名字呢?让我想想……哎!这么好的朋友,我
竟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你说我这记忆是不是给狗吃掉了?算啦,我还是先别纠缠
他的名字。他听到广播后,丢下毛巾就往外跑,连裤子都没帮我穿上。
在四号接见室,他见到了小云。小云穿着红格子衬衣,黑色的裤子,腰扎皮带,
拖着两根长辫,双腮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特别健康或者是害羞。大炮激动得不知如
何是好,呆呆地看着,两手一会放在桌上,一会放在桌下,一会想去抓小云的手,
一会又害怕地缩回来。总之,那天他的手就不像是他身上的组成部分,怎么放怎么
别扭。小云低着头,用手指玩着辫梢:“你怎么舍得给我买这么好的衣服?”
大炮一愣,嘿嘿地笑着:“没、没什么?你穿得还合身吧?”
“你没长眼睛吗?”
大炮把小云身上的衣裤看了一遍:“真好看。”
“当初你要是舍得买这么一套衣服给我,我就不会告你了。”
一刹那,大炮的手终于找到了位置,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脑门上:“你这是真话
吗?”
“李大哥,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了。”
“哎!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就是卖房子也要给你买一套新衣裳。”
“你不知道姑娘……会害羞吗?”
大炮又拍了几下脑门:“你这衣服……是怎、怎么收到的?”
“是那个叫陆小燕的姑娘转给我的,她是你什么人呀?对你那么好。开始我还
骂她,后来她带了衣服,我才知道她是个好人。”
“她真是个好人呢!”
李大炮把尿壶塞到我的鸟仔上,嘴里不停地唠叨:“广贤,你说我当初为什么
就没想到给她买一套衣服呢?”
“有的事情开始的时候总是想不到,后来想到又不来及。大炮,我……”
“你我我我的,都我了半年,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不就帮你接点尿吗?这点功劳哪抵得上陆小燕对我的大恩大德。”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我不说出来心里就像猫抓那样难受,说出来吧,又怕你
生气。”
“嗨,倒霉的事我全碰上了,哪还有什么能让我生气的?”
“你逃跑那天,我去找贾管教了。如果我不去找他,也许你能跑出去,真对不
起。”
他的眼睛一瞪:“你竟然敢出卖老子?你真他妈的不是人!”
“请你原谅。”
“原谅你妈个叉,晓不晓得,你让老子多蹲了三年!”他一声怒吼,用力抽出
尿壶,把里面的尿全部倒在我烧伤的脚面,然后再把尿壶掼到地上,愤愤地走出去。
一股痛从我的脚面蔓延,直刺心脏。我痛得全身抽搐,身体蜷缩,差一点就晕了过
去。假若我知道会有这么厉害的痛,打死也不会说出告密的事。我哟哟的尖叫,痛
着,后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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