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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人就像换一口气那么简单,你还不知道吗?现如今只有这个最真实,”
他把皮箱举起来,晃了晃,“只要挣到了这个,你再找十个张闹都没问题。不信,
你把它们拿出来数一数,只要数了一遍,你就想数第二遍,就会数上瘾。”
我往手指上吐了不少唾液,才把那一皮箱的钱数完,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正
好五万元,竟然没多出哪怕一张,银行也真是的,连半点差错都没出。关上皮箱,
我就不想把钱还给于百家了,便在他事先准备好的合同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顺
便把仓库的钥匙也交给了他。合同上规定他可以使用仓库五年,每年给我十万元,
年头给一次,年底给一次,五年一共是五十万元。我抱着那个皮箱,在新家的卧室
里睡了一个星期,才依依不舍地拿到银行去存。
于百家在仓库里铺了瓷砖,装了天花板,隔了小间,安了床铺,做了淋浴室、
蒸汽房,然后在门口挂了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百家按摩。为什么说金光闪闪呢?
因为他在每个字的上面都缠了霓红灯,一到晚上,那些小灯一闪一闪的,把路过的
人都闪晕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选拔了那么多优秀的按摩小姐,总是在下午五点钟
左右,让她们统一着装,在仓库门前站成两列,听那个年纪稍大的领班训话,然后
再迈着电线杆一样的双腿走进仓库。那可是这个城市开得最早的按摩中心,你们这
个“沙士比亚”当时都还不知道在哪里?算起来应该是“百家按摩”的儿子辈了。
每天晚上,这个城市里最好的轿车都到仓库的门口集合,车牌被那两个高大英俊的
门童用红牌挡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来的是哪个级别、哪个部分。
夜晚,我趴到阁楼的小窗口往下看,新装的天花板挡住了视线,只能从声音判
断下面的工作。那是拍膀子、拍屁股的声音,是男人们被按痛了的“哟哟”,是女
人们的尖叫。深夜回到家里,我就把按摩的声音复习一遍,赵山河听了就说:“等
我们的钱花不完了,也去按按,没准你爸会被她们按醒。”
其实,我们的钱早都多得花不完了。第一年年底,于百家按合同付给我五万,
这样,我的存折上就有了十万元;第二年春天,于百家又付了五万,我的存折上有
了十五万元;年底,于百家再付五万,我存折上的数字涨到了二十万元。有了这个
数字,我就像腰里别了手枪,胆子开始变大,什么都敢想了,物质决定意识了。我
越来越喜欢听那个领班训话,她一本正经,就像领导作报告,嘴里不时蹦出一些学
问,比如:“假正经是事业的最大障碍”、“回头客是我们最好的经济效益”等等,
让我佩服得都想喊她“教授”。要说水平,张闹根本没法跟她比;要说档次,这才
叫真正的档次!看一看她的装扮就知道了:黑油油的头发全部往后梳,在后脑勺挽
了一个结,别了一个白色的发卡;翻开的领口露出洁白的衬衣,红色的领带;裙子
刚好压住膝盖,不长不短;肉色的丝袜,黑色的皮鞋……总之,她的身上没一处轻
浮,没一处不顺眼,想挑毛病都难。可能是爱屋及乌吧,这么看了几次,我连她的
脸蛋、胸口和身材都一起喜欢了,喜欢得都想请病假,专程来听她给按摩小姐训话。
一天,我跟于百家打听她的名字。于百家张大嘴巴:“那么多漂亮的小姐,你
怎么偏偏看上一个丑的?”
“她上档次,年龄也合适。”
“你是想玩玩,还是想讨她做老婆?”
“我那还有心机玩,就想找个合适的结婚,生个孩子暖暖我爸的胸口。”
“那我帮你问问。”
没经过自己的劳动,存折上就有了二十万元,我坐也坐不安,睡也睡不好,仿
佛板凳长了刺,床铺撒了钉,好像那些钱不是自己的,而是偷来的,弄得赵山河打
喷嚏我都吓一大跳,家里掉一颗钮扣都以为是别人敲门。有那么两个月,我连走路
都在找害怕的原因,脑门撞了不少的电线杆。其实,害怕的主要原因早在我心里装
着,只是不想面对而已,直到有一天我在马路上被面包车撞伤了膀子,才倒抽一口
冷气,开始问自己:到底是钱重要还是生命重要?
三月二十五日,我把张闹约到仓库对面的银行。我说:“再不划十万块钱给你,
说不定哪天我就会被车撞死了。”她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欠不得别人的
钱,做不得亏心事。”我掏出离婚报告,摆在她面前。她刷刷几下签了名字,按了
手印,说:“我不要你那么多钱,你划八万块得了,剩下两万就算是我给你的回扣。”
“难道我们是在做生意吗?十万都给了,哪还在乎两万,你别侮辱人。”
她吐了一下舌头:“对不起,我说错了。那两万块钱你替我拿去孝敬你爸,我
也该对他尽点孝心了。”
想不到她这么善良,我的心口一热,眼睛涩涩的,几乎就要流泪了,拿钢笔的
手颤抖起来。我用颤抖的笔尖填了八万元的取款单,心里马上踏实了,再也不怕掉
钮扣、打喷嚏了。她存好那八万元,在银行门口打了一辆的士。我们并肩坐在后排,
往铁马区政府民政局赶去,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快到那个地点时,她忽然吻了
我一下,我感到左边的脸热乎乎的、麻酥酥的,尽管她以前也吻过我,但是这一次
特别来电,好像她的嘴唇烫了,我的皮肤薄了。早知道她有这么好,我就不应该跟
她闹,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若当时我能原谅她的错误,没准她会夹紧大腿、
守好裤带,没准会铁下心做我的老婆,那现在我们的膝盖上就会坐着一个小曾。
下了的士,进了铁马区的新办公大楼,她拐进女洗手间去洗手。我坐在民政局
办公室等她,等了半个小时,她都没来,我才开始警惕,预感情况不妙。办公桌上
的电话铃忽地响了起来,那个负责发证的中年男子拿起话筒,听了一下,冲着我问
:“你叫曾广贤吗?”我点点头。他把话筒递过来,我按在耳朵上,传来张闹的声
音:“这八万块钱,就算是你强奸我的精神补偿费,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那你干吗还不上来办手续?”
“不用办了,我们的结婚证是假的,不信,你可以查查民政局的档案,里面根
本没有我们的结婚记录。”
我摔下话筒,掏出结婚证递过去。那个中年男子翻了一会档案,摇了摇头。我
不信,把那本档案抓过来,盯住一九八0 年十一月二十日那一页,上面写着几个陌
生的名字,但就是没有“曾广贤”和“张闹”。我转身冲出办公室,冲下楼梯,冲
到马路上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张闹的宿舍,那地方已经换了住户,说张闹一年前就
搬走了。我赶到剧团,团里没人上班,连办公室的门都锁着,门卫告诉我演员们全
都走穴去了。我再赶到东方路瓷砖店,那里已经变成了咖啡屋,店员一律对我摇头,
他们根本不知道张闹是谁。我一屁股坐在咖啡屋门前,像一个精神病患者,不停地
拍着脑袋,直拍到黄昏降临,街灯闪烁。
当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就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今后不管在什么地方,只
要碰上张闹,我都要拍她一砖头,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后悔。她竟然用一张假结婚证
浪费了我五年时间,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小燕成为别人的老婆,让我的八万块钱变成
了她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下油锅?该不该五马分尸?为了巩固自己的决心,我
对着路边的树杆砸了一拳头,沙袋那么粗的杆子都摇晃了,我却没感到痛。走到路
口,我才发现手背已经脱了一层皮,上面一遍模糊,鲜血正沿着指尖往下滴。好在
那几天我没碰上张闹,要不然准会出人命。
我天天用冷水浇头,才慢慢把身上的火气熄灭,但心里仍然有异物感,好像长
着一个疙瘩。一天晚上,我跑到仓库去跟于百家诉苦,他拍了拍我的脑袋:“你这
里长的不是木头呀,干吗比木头还笨?哪有领结婚证都不到现场的,你他妈当时在
干什么?腿瘸了或是食物中毒了?”这个问题像刀子那样捅了我一下,我马上软了。
当时干吗没跟她一起去领证呢?因为我没有理发,没有穿体面的衣服,脚上还踩着
一双拖鞋,这样的装扮根本不适合领结婚证,可是那天我偏偏想领,偏偏想中午就
跟她理直气壮地上床,所以就让她单独去了,因为她说那个发证的是她同学,只不
过是戳个公章,我去不去都不影响大局。没想到……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差
不多把下巴都打错位了。
于百家说:“我这里有这么多小姐,你随便挑一个开开心,别再想那个女妖精
了。”
“除非是那个领班。”
“行吧,你到包间里等着。”
我被一个斜挎着“欢迎光临”的带到十一号包间,等了几分钟,那个领班就走
了进来。她一进来就脱衣服,身上被压着的部位不停地弹起,先是胸部,后是腹部,
再是臀部,一个白净的稍微发胖的体形躺在床上。我扑上去,正准备发狂,忽然被
她右掌心的一颗黑痣吓住。我的头皮一麻,当即从床上滚下来,问她:“你叫什么
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叫我咪咪得了。”
“让我再看看你的手掌。”
她把右手伸过来,掌心里确实有一颗黑痣,大小和方位都跟我妹妹曾芳的相似。
我说:“你不是叫曾芳吧?”她收回手掌,骂了一句“神经病”,把刚才脱下的重
新穿上。我跳起来,和他比赛穿衣服。由于穿得太快,她上衣的膀子嗤地一声裂了。
我说:“对不起,能告诉我你的老家在哪里吗?”她气冲冲地:“你不是查户口的,
我干吗要告诉你?”
“二十年前,就是我妈自杀的那一天,我妹妹在动物园里失踪了,她的右掌心
长着一颗像你那样的黑痣。”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的掌心里哪有什么痣,神经病!”她把手伸过来,我紧
紧地盯着,除了掌纹,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我说:“错了,应该是右手。”
“这就是右手。”
真是她的右手!刚才我明明看见她的掌心有一颗黑痣,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难道她会耍魔术吗?
小姐,你再喝点饮料吧,是不是听烦了?没烦是吧?那我就继续讲。
有了那一次经历,我再也不敢去按什么摩了,不是说我有多正经,而是因为心
理有障碍。有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想去过一次浪漫的生活,但是我试了几次都没成
功。哎,小姐,你别乱摸,我真的不行,我来这里不是想做别的,就想跟你聊聊天。
小姐,别、别扯我的皮带,你能不能听我讲完?只要你能听我讲完,尽管我们没做
那事,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别,你别拉我的拉链,别让我的心里背个大包袱,别
让我再后悔,这事我真的做不来。好了,别动了,你让我看看你的手掌。天哪!你
看看,你的手掌里也有一颗痣。没有?难道是我的眼睛花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
年来,只要我的邪念一冒头,就会看见女人们的右掌心有黑痣,就觉得她们要不是
我的妹妹,就是我妹妹的女儿。我妹妹真要是有个女儿,正好是你这样的年龄,所
以,直到现在,我都四十好几了,快奔五十岁了,都九十年代了,也没敢过一次性
生活,就害怕我的手摸到自家人的身上。哎,小姐,真的不要乱摸,你再乱摸我就
生气了,嘘!请让我接接手机。你说什么?不要我的钱?那就是同情我了?千万别
这样,我都守了这么多年,基本上不动这根弦了,不想这码事了。小姐,别吭声,
我接手机啦。
电话是赵山河打来的,她说我爸的气息突然不正常了。我得马上赶回去,小姐,
这是你的钟点费,谢谢你听我讲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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