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黑雀群(5)
去冈古拉……走吧。走吧……青山何处不埋人?只待马革裹尸回哦!
吃罢中午饭,我赶紧抽身回家去打招呼,准备赶第二天黑早起程赴任。虽然
心里还是在动荡不安着,但既然已决定受命,晚走就不如早走了。(事后证明,
这里的确是隐着个名堂,而且是个“大名堂”。)
我家离哈拉努里镇还有十来公里,老爹是那儿一个畜牧防疫站的兽医助理。
老爹正经是个中专毕业生,专业化程度正经比我高。但他一生嗜酒如命,一天两
顿酒是天坍地陷也不能少的。他这人就那么怪,好酒,偏偏又沾酒就晕。一天得
不着这份晕,他都没法活;晕了,又没法工作——一沾酒,他手就抖,抖得不听
使唤,听筒针筒捣药面用的石杵什么的,全都拿捏不住。所以,很多年了,他只
能在上午干个三四个小时。中午晚上喝罢酒,就没法再干了。虽说是给牲口看病,
好像没人那么要紧。但在咱这地方,牲口往往又是许多老乡的命根子。你要治死
了他的坐骑,他的奶牛奶山羊,比治死了他本人还要紧。要那样,真还不如一刀
把他自己给劈了呢。就是这传统。我这老爹,不仅医术高明,对牲口、对老乡还
都特有感情,绝不允许自己在给牲口瞧病时,干出那类二不跨五的烂糟事儿,把
老乡们一生的心血和寄托都晾到了干河滩儿上。所以,只要一喝了酒,总挺自觉
地躲到他自个儿那个小屋里去放倒了,绝不出来应诊。曾经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
让我刻骨铭心。那年,他五十大寿,呼朋唤友,必有一通好醉。院子里,临时加
砌的三个柴火灶上,咕嘟咕嘟地煮起好几大锅白水羊头。到下午三点来钟,好几
大塑料桶的散白酒全喝空了,屋里院内,果然呼呼啦啦躺倒一大片。霎时间,西
边云团紧涌,天色骤然昏黑。电闪雷鸣,狂风卷起巴掌大的砾石,直奔帕拉贡嘎
拉河对岸的野麻滩而去。紧接着,拳头大的老雨点夹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儿,砸得
人两眼直冒金星。那群或醉或半醉的亲戚朋友,被冰冷的老雨浇醒,强撑着打战
的双腿,纷纷地,或逃进我们家的屋,或逃回他们自己的家。只有我老爹四仰八
叉躺在院中间的凉棚底下,怎么搡怎么唤,也不理不睬,只是睡他那自认人生最
为享受的酒后觉。不一会儿工夫,只听院门外响起轰轰隆隆一片杂响,家里人都
以为这老雨引发山洪,直奔咱家来了。惊瘫了的娘张了张嘴,居然没叫得出声,
只是指指依然熟睡的爹,要我们背起他赶紧往后院高处跑。这边我刚抄起爹死沉
死沉的身子,那边院门却訇的一声被许多人撞开。这时,全家人才闹清,那响声
并非源自“山洪”,是野麻滩种马场的人赶着十来辆大车,拉着二三十匹突然中
毒的纯种马,找我爹救命来了。据说在种马场另外还倒着四五十匹良种马,而这
二三十匹只是中毒最为严重的。听说马中毒了,我爹一下就惊醒了。他努力睁开
眼,但还是站不稳身子。他哆嗦,头晕,结结巴巴说不清话。我娘跟着我爹这多
半辈子,兽医方面的事也略知了一二,瞧着这些马情况严重,便让这些人别再耽
搁了,赶紧把病马往别的兽医站送。但是,最近的兽医站也得有四五十公里,时
间已经不允许他们“转院”。再说,这些乡民也不信,除了我爹以外,这世界上
还能有谁救得活此刻嘴角鼻孔里已经在流黑血的病马。这时,这些一个个全让大
雨浇透了的、并在焦虑中脸色已然变得青白了的乡民,突然齐刷刷地给我爹给我
娘跪了下来,一个个都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呜咽、抽泣,求我爹不管咋的也要“开
恩”,救他们的纯种良马一命。屋里顿时极度地安静了,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在了
我爹身上。可以看得出,此刻他的头脑正在清醒之中。他拼命地在跟自己挣扎,
在尽一切努力,让自己能不哆嗦,不颤抖,能挪动脚步,走到病马跟前去,能准
确地判断出是什么有毒的东西酿成了这场大灾祸……最起码,能听清这些病马的
主人对马发病史的叙述……但是,所有这一切,他都办不到。后来,他几次用颤
抖的手对我指指存放在一旁白色小医柜里的兽用注射器。我拿起那金属制作的大
家伙,但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突然踉跄着扑过来,把自己的手按在了那
硕大的针头上,他想让那一阵钻心的疼痛来让自己完全清醒,完全镇静。针头因
此扎进了他宽大多肉的手掌心,浓浓的血随之便汩汩地直往外淌。那一刻,由于
惊吓,我骤然松开手,并往后大大地倒退了一步,金属针筒因此也就那样吊挂在
他手掌心上,不住地晃动。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能制止住自己全身的颤栗、酥
软和晕眩。他捂着流血的手,倒了下去,倒在红砖铺的地面上,还在一个劲儿地
颤栗。但当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哭了……或者应该说,从他还不能完全睁
开的眼角里,确确实实地流出了一颗颗浑浊的似乎是内疚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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