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黑雀群(17)
十几分钟后,那亮点终于摆脱“灰色调”的拼死纠缠撕扯,开始大踏步向下
冲来。人们松下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蜂拥过去,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个
敢于驾车(事后证实是一辆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冲老风口的家伙到底长得一副
啥“二球”样。
“快回屋吧,别冻着了。”已经完全放下心来的马桂花,最后又看了一眼那
两道越来越晃眼的车灯光,这才回过神来照顾我这个“宾客”。看得出,她的身
子还在微微地颤栗,她的内心还处在刚才那一阵紧张的余悸之中。
拖拉机在众人的哄围下,直接开进了驻点站的小院。机车上一共下来三个人,
其中两位都穿着跟马桂花那件同一式样的灰布面羊皮大衣,也戴着灰色的野兔皮
缝制的三块瓦皮帽,灰布棉裤外套着同样的皮护腿,脚下穿的也是同样的高腰毡
筒。很显然,这一身,全是作为小分队的“制服”,统一制作的。拖拉机周身通
红,驾驶室的门扇上用金黄的油漆画着一个大大的五角星。五角星中央,又画着
一只平展双翅的黑雀。后来我才知道,这五角星和黑雀,就是冈古拉小分队的
“队标”。他们自视是“冈古拉高地上的一群黑雀”。这句话出自他们的分队长
韩起科的嘴。而三人中的第三位,正是这位“韩分队长”,也就是宋振和再三提
醒我,要认真加以对付的那个“韩起科”。我仔细看去,却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
书生型的娃娃,个头比我还稍许矮一点。眼神明亮随和,似乎在表明,他随时都
乐意跟你交换他对各种问题的看法,并乐意替你去做你需要他做的各种事情。如
此寒冷的早晨,驾驶一辆没有一点取暖设备的国产履带式大马力拖拉机,冲击那
风雪交加的老风口,他却只穿了一件很旧的浅灰色短呢大衣,大衣的长度也就刚
刚能盖住一点膝盖;既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这一身完全是秋装打扮啊。(后
来我才知道,全体小分队成员中,只有他一人可以这么不按高场长的规定穿着,
而这也是经高场长特批的。)如果一定要说,这一路超极限的酷寒在他身上留下
了什么痕迹的话,那么,我发现他脸色还是有一点苍白。如果一定还要我说,那
天一眼之下,从他神情中发现了什么跟一般十六七岁的娃娃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有那么一点,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机车开进驻点站院子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集
聚得不算少了,说是里三层外三层都不算夸张。但他跳下机车,对那些完全是冲
着他而来,冲着他而欣喜惊诧万分的人们,却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似的,两只手插
在大衣兜里,头一低,就照直走进了我所在的那个大房间。那种经世之人才可能
有的孤傲(如果能称之为“孤傲”的话)和淡漠(哦,久违了的“淡漠”,原先
在我眼中它只应属于小哈独有),一瞬间,竟然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娃身上表
现得如此充分和彻底,真的让我骇异。而让我更感到意外和吃惊的是,一进屋,
刚掩上门,他居然立即回头吩咐紧随他的那两个同伴,替他去招呼一下那些“老
百姓”(是的,他称呼他们“老百姓”):“让他们赶紧回去。大冬天的,跟着
挤来挤去,有啥意思吗?别冻感冒了。”这是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我难以
想象的是,他居然也跟马桂花似的,说一口纯正的北京官话。完全纯正。
完全莫名其妙嘛!在冈古拉荒原上,一个据说是生喝狼奶,生吃牛羊肉长大
的娃娃却说着一口纯正的北京官话。完全莫名其妙嘛!
后来我才得知,所有小分队的成员都说一口纯正的北京官话。这正是那位高
场长严格训练的结果。高场长,一九二七年生于北京南城铁匠营胡同。祖父曾为
一位落籍到北京当寓公的外省小军阀当过差。那个小军阀的长子从小酷爱听戏,
稍有年岁,瞒着家里人,偷偷入科班,学须生。这事儿,在他那样的家庭里,怎
么能长久得了?后来举家干涉,他不得不退出科班,拿着老子的赞助,在前门外
办了家戏装厂,正经当起“厂长”来了。这家伙当厂长居然还行,渐渐发达,在
西城东城分别都盘下些店面,并挤进京城为数不多的能乘起私家小汽车的时髦富
户行列。高场长的父亲一早在他的戏装厂打过几天杂,后来因为为人勤谨实诚,
手脚麻利,脑袋瓜又比较好使,眼里也有活儿,被那位长子聘为专车司机。但好
景不长,那位长子妄图进一步盘下西四牌楼附近一家金店,惨遭一伙“京油子”
暗算。而这伙“京油子”实际上又是替当时名噪一时的“京城几大衙内”跑腿的,
长子不仅赔了个底儿掉,还在一场经年累月的官司中得了重病,差一点丢了性命。
一气之下,连车子带厂子全卖了,连带戒烟戒酒,甚至都不再去烟花巷里找乐子,
从此偃旗息鼓,看透人生。高场长的父亲从他手中得了一笔较为丰厚的“遣散费”,
买下铁匠营那两间平房,安顿全家。拿现在的北京地图照量,铁匠营虽不算市中
心,但毕竟还在三环以里,怎么说,也是城区的“繁华地段”。但那会儿,真真
切切是在郊外落了大荒了。房基地原先是宫内哪位旗爷家的老坟场,天一黑,四
周连个路灯都没有。六八月里,鬼火飘摇。所以,地价房价都特便宜。高场长父
亲这人,精细,还会倒腾,没过多些日子,居然把两间平房扩大成了三正两厢的
院子。院子里还栽了几棵他们全家人久久向往的枣树、柿树和香椿树,直把长子
一家人惊叹得不行。后来两家依然来往。长子经常来南城看望高场长一家人,并
在酒后茶余,常跟年轻的高场长抚掌感叹“旧社会的黑暗”。现在回过头来说,
作为共产党员的高场长,他最早的“阶级教育”恰是无意间从这位旧军阀的后裔、
倒霉催的资本家那儿获得的,绝不为过。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场长当然是不
能这么说的。而事实上,他一九四九年参军时,父亲和祖父全反对,祖母拿着把
锈了刀刃的剪子,生生对准自己皱褶密布的喉头,非要跟这位“奇出怪样,放着
太平日子不过,居然要去当兵吃粮的孙子”拼命。倒是这位旧军阀的长子,败落
的资本家,匆匆赶来,上下一通安抚,反复给做了不少工作,才艰难玉成。(当
然,当时起作用的还有其他一些地下党人,就不去一一说他们了。)高福海一九
五八年转业。当时有一批热血沸腾的年轻转业军官被分配到冈古拉荒原。那批军
官,经过一年的锻炼,大部分都上调到别的厂矿县乡任职去了,只有三人“傻不
唧唧”地主动要求留在冈古拉,继续干。高福海便是那三只“傻鸟”中的一只,
也是那三人中唯一好好地活到今天的人。从那以后,他就一屁股坐定在了荒原上
的这片黑杨林中,再没挪动过。照理说,他应该早就忘了那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
北京南城。但是,事实上他却什么也没忘了,也完全忘不了。他那一口绝对标准
的京腔和下了死命令也不许他的“小分队”队员们说话带半点土腔土调儿,就标
志着他内心那股极强大的“京城意识”,历数十年都未曾稍有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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