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黑雀群(22)
房间提前就烧暖和了,热水也打来了,甚至还给找了双拖鞋,搁在了床前。
我四下里一环顾,发现这招待所的房间里怎么没挂窗户帘子,所有的玻璃窗都明
晃晃地直接冲着院子哩。我犹豫了一下,问那些小分队队员。他们争着告诉我,
从前都是挂窗户帘子的。有一度,高场长还特别要求冈古拉的各公共场所的窗户
子上必须挂窗户帘子。尤其对招待所,高场长要求更严格。他希望让一路辛苦远
道而来的客人们晚上能放心大胆,舒舒服服地在这儿睡个安稳觉。他希望能有更
多的人愿意上冈古拉来出差,办事儿。这窗户帘子一直挂到前年吧,出事了。两
个自称是来“出差”的青皮汉子,到招待所要了一个房间,洗洗涮涮住下。到第
二天上午十点来钟,那房间的窗户帘子一直死死地捂着,也不见屋里有任何动静。
一直熬到下午了,还不见有动静。管理员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敲敲门,没人应。
敲三遍,还没人应。管理员急了,赶紧跑去叫政法股的人,一起撞进门去。一人
已经被砍死在床上,另一人早跑了。茫茫冈古拉大荒原,跑一个人,假如他存心
不想回头,也不顾及自己那条小命,你是绝对没法找得到他的。这桩杀人案至今
没能破了。这也是自建场以来,少数几起没有能破得了的大案要案之一。从那以
后,高福海下令,由场政法股发文,通令全场,凡是公共活动场所(含招待所)
一律不准使用窗帘一类可能被“阶级敌人”利用来作案的“遮蔽物”。
“但我算阶级敌人吗?”我笑着问当时满满当当挤在我房间里的那些小分队
队员。他们也都笑了。虽然答案是明摆着的,他们心里也都明白,但却没一个人
正面应声来回答我,只是把目光转向他们的马副队长。马桂花犹豫了一下,悄悄
跟赵光说了句什么,赵光立即上管理员屋里给高福海打电话请示。十分钟后,赵
光乐不滋滋地拿着两条雪白的床单,一溜小跑回来。队员们蜂拥上前,很快替我
把这两块床单挂到了窗户子上。可以看得出,队员们非常愿意在我房间里多待些
时候,非常愿意翻翻我的“书箱”(那是两只原先装运固本肥皂用的木板箱),
摸摸我那把断了根弦的国产小提琴,轮着吹吹有两三个簧片已经在生锈的国光口
琴,分析分析我那盆塑料花的制作“奥秘”——据说在北京上海知青来到之前,
整个冈古拉都没一件塑料制品。还有两三位女队员,什么事也不做,就是跟蒜瓣
儿似的相互挤靠在一个角落里,用一种特别好奇而又热烈专注的眼神紧盯着我
“看”。我想她们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一定是都已经发育得很成熟了。
在旷野上长大的她们,在许多方面从来都不知什么叫“自我掩蔽”。她们这时候
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眼神已经有些发烫了。但,话又得说回来,她
们同时又是羞怯的,或者不如说是“畏怯的”更准确。她们的这种羞怯也罢,畏
怯也罢,同样也是天生的,出自本能的,完全无意识的。包括她们的队副马桂花,
虽然她比她们在心理上要成熟得多,待人接物也更理智,但当时在我这个“陌生”
的、还算是有教养的、特别是她认为已经得到她最崇敬的高场长认可的人面前,
她也显得特别活跃,率性,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出八度,行为举止也比平时快了
好几个节拍。(哦,你们要知道,“陌生人”,对她们有多大的吸引力。空旷的
冈古拉高地上很少有陌生人来到。从小到大,她们很少能见到陌生人,更别说是
陌生的男人,更别说是陌生的年轻男子。至于说到“教养问题”,女孩总是喜欢
有点教养,有点文化的男子——我当然是指大多数女孩而言。)
这时候,韩起科突然走了进来。他脸色有点苍白。神色显得有点疲惫。显然,
在我离开大屋以后,他和高福海一直也没闲着。很可能一直在商议刚才那个“神
秘电话”的内容和应对方案,连晚饭还没来得及吃。
“好了好了,该让顾卓群同志休息了。”(请注意,他在小分队全体队员面
前称呼我的是“顾卓群同志”,而不是“顾校长”。)韩起科一声令下,在场的
小分队队员立即恢复了常态,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即站起,一点都不表示遗
憾地(虽然心里都有无数的遗憾)立即向门外走去。值班长赵光再次在院子里整
队,报数,向左转,向右转,起步走,嚓、嚓、嚓、嚓……一行人渐渐浸入早已
浓得抹不开的夜色之中。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两个女孩,在快要走出那极度昏黄
的路灯光的光圈时,忍不住回过头来,留恋似的扫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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