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黑雀群(27)
我犹豫不决。
我不是不可以低这个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这人在必要时,是可以低下
自己这颗“高贵”的头颅的。我也不是不可以丢这个份儿。面子和虚荣,向来不
能左右我的意志和行动。我向来认为大丈夫当能忍受胯下之辱。我甚至认为,没
有受过胯下之辱的人,很难成为真正的“大丈夫”。但是……但是,要我向一个
十六七岁的狗屁孩子低头,这实在是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菜团子……
十来分钟后,正在两难之中的我,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向这儿蹚了过来,
而且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忙振作起来。我告诫自己,不管来的是谁,即便来的
只是小分队一个极普通的队员,我也要抓住这个机会,让他把韩起科找来。我要
跟这个狗屁孩子“重开谈判”。决心一旦下定,人也轻松许多,忙躺倒在那个硬
板床上,装出一副很不在乎的优哉游哉的模样,准备跟来人周旋。却不料,訇的
一声,门被撞开,进来一群人,为首的居然就是高福海本人。在他身后跟着的,
有韩起科,有马桂花,还有我早就听说过,却一直还未谋面的两位副场长,朱某
人和李某人,还有两位股长之类的干部。也就是说,这一刻,冈古拉地区最高领
导层的全体人员一起走进了“拘禁”我的这个破土屋,同时出现在了我面前。我
浑身一激灵,忙从床上跳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高福海早就到这儿了,比我到得还早。只不过在另一
间破屋子里待着,在那儿等待着韩起科跟我谈话的结果。(第二天清早起,我走
出屋,才看清,附近横七竖八,歪歪斜斜地坐落着好几幢土块垒的房子。还有一
大片废弃了的地窝子,几棵历经乱砍乱伐、侥幸得以残存下来的孤树。他们告诉
我,这儿就是冈古拉地区有名的丫儿塔荒原。高福海曾数次派出大队伍来开发它,
但数次都遭遇失败,最后又不得不从这儿撤出。而眼前的这些残破土屋,便是多
年前“征战”此地时无奈留下的“遗迹”。)
在接到那个“揭发”我真实来意的“秘密电话”后,高福海当然要下狠心搞
清我来冈古拉的真正目的。在此以前,经多方“考察”,高福海对我的印象可以
说是“极佳”,不仅点着名要我来担任他那个冈古拉高级中学校长,据说,甚至
已经内定,要把我培养成他的“接班人”,日后接任他这个场长兼党委书记的职
位。(当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可以说感到万分诧异,也为此感到一百二十万分的
震惊。他为什么没选择韩起科,而选择了我?怎么一回子事?我又有何德何能,
让他如此看重?再说,在此之前,我跟他完全没有接触。他那些“极佳”的“印
象”,又是从何而来的?真是完全的匪夷所思,完全的不可理解啊。)
刚才,他听了韩起科的详细汇报后,当即决定,马上过来,亲自跟我做一次
“面对面的交锋”。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他开门见山,问。也不坐,也不寒暄,
只是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在离我一两步的地方站定。他不坐,其他的那些人,
包括我在内,当然也都不能坐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么偏僻的一个地方来谈问题,而且跟押犯
人似的……”我稍稍沉吟,镇静了一下狂跳着的心脏,竭力用一种非常平和的口
气,开始反问。我知道,这场谈话进行得怎样,最终将决定我在冈古拉的命运。
我必须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也行,来容自己判断一下眼
前的局势,决定一下应该采取的对策。当然,最重要的是,再不要犯刚才跟韩起
科犯过的那种“浮躁”和“意气用事”的幼稚病。
“这儿偏僻吗?”他淡淡一笑,用揶揄的口吻反驳,并回过头去扫视了一下
毕恭毕敬站在他身后的那些老少“助手”们。那些老少助手们自然都立即附和着,
用一种谑笑作为回应,表示“这儿其实并不偏僻”。
当时我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要不要真真假假地先探一下他的虚实,看看他到
底掌握我这边多少情况,再决定怎么跟他周旋。但我立即否决了自己这个极愚蠢
的想法。我告诫自己,关键时刻,千万不能搞那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小把戏。
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只想跟你“玩小把戏”的对手。他曾经非常信任过我(天
知道他的这种信任是怎么来的),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跟他重建信任。要让他
真切地感受到,我对他是真诚的,最起码也是无害的;我到冈古拉来,只有一个
目的,那就是“踏踏实实地干活儿”。这也是我那位可怜的老父亲多少年来跟我
絮叨过无数遍的“金玉良言”和“肺腑之言”。无数次在喝了酒后,他恳切地对
我说道,他知道他这一生过得“窝囊”。但,有一点,却是很值得他“自豪”的。
他说:“你瞧咧,这一二十年,小小的一个兽医站,走了多少人咧?被整倒的,
处分的,调走的,下放的,还有混不下去自己要求离开的……包括那些个当头头
的,走马灯似的咧一茬接一茬换了多少茬?你回过头去掰着个手指头细细地数一
数咧,只有一个人最终在这儿待住了咧。谁呢?就是你这个老爸,我。我没被调
走,没被下放,也没被除名,甚至都没让点名或不点名地批评通报过……整个兽
医站可以说只有我一个人是端稳了这个‘饭碗’咧。我窝囊,但好歹在这个大杂
院里为我们家占住了这两间平房。逢年过节,这不起眼的兽医站毕竟还能比别个
单位多分一堆羊蹄子和猪下水咧……不容易呐……为啥呢?为啥我能做到这一点?
就那么两条。你给我记住的咧,你老爸就是把握着两条:一、不管谁来当领导,
我绝对的无害于他们,也无求于他们,我就是一个死心塌地‘干活儿’的人咧;
二、我的确是真诚的,可信任的……我对谁,都没有野心。得让他们哪一个都清
清楚楚地知道,我这个人哩,不管搁哪儿肯定都没害处。这一点非常非常非常重
要啊……”这就是我老爹的“人生经验总汇”。按说,像我老爹这样的聪明人,
不该拿“无求于谁谁谁”这样的话去刺激领导。这话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傲慢,有
点刺耳。但这就没办法了。因为,它也是我老爹为人的一条底线。他一生信奉这
样两句话:低头不当奴才,干活只凭本事。凭着这两条,多年来,他的确成了兽
医站医术最高明的人,工作年限最长的人,谁来当领导都离不开的人,又窝在
“兽医助理”这个狗屁不是的位置上永远也得不到提拔的人。但他说他满足了,
有那么两间平房,还有一个老伴儿能替他生一堆活蹦乱跳的娃娃,逢年过节还能
比别人多分那么一堆羊蹄子和猪下水,还有一天两顿的酒喝……足矣……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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