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黑雀群(33)
“他随身带着他俩的结婚照片咧。”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棘手,这件事确实棘手。真要把一百五六十老兵惹毛了,
的确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但此时此刻我得平静。“你先别急。先跟我说说,
高场长跟这些退伍军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抹不开的事,至于闹到这份上?”
有几分钟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我觉得自己真的开始喜欢上了这个“一根
筋儿”的小丫头了,喜欢她那剪着齐耳短发的模样,喜欢她的善良,她的真诚,
她的质朴,她的土气,甚至喜欢她身上那件旧毛衣。这四种颜色的旧毛线,红,
黄,蓝,黑,总能让人联想起那晾晒在麻西湖湖边的许多小木船,斑驳而遥远。
旧毛衣遮不住内衣的袖口,而那内衣的袖口明显是破了又补过的。特别让我感动
的是,她没想掩饰它的破旧,只是把它收拾整齐了,由它去显露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老娘,很多夜晚,在灯下缝补着很多双破袜子破裤子破鞋子
(一个男孩多么会糟践鞋子袜子裤子,那是只有在那个年代里生养过男孩的母亲
才能体会得到的),还有她很多声无奈的叹息……我的目光也许在她身上直愣愣
地停留得太久长,太执著了,让她觉察出了我目光的灼热程度。她再次不安起来,
并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拂了一下袖口上的补丁,然后连手一起,把它们都塞到那夹
紧了的膝盖中间。
我忙收回视线,重新点着烟,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把这些
日子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跟我说一遍。”
她犹豫了一下答道:“您跟我回家去见我那表舅子。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行吗?”
我立即答应了。但我马上又想起了“把守”在月洞门旁的那两个男孩。她说,
不怕。只是要我别灭了屋里那盏灯,这样可以让他们以为我始终还在屋里呆着;
然后扶着我从后窗户跳出,又带我顺墙根往前走了一截,土围墙上便出现了一个
不大的缺口。刚才她就是从这个缺口处跳入的,现在她又带我从这缺口处跳出。
而后,我们就直奔她家而去。
九
为了能在到她家前,大概把事情说出个头尾来,一路上,我俩故意放慢了步
子,还专拣背静处走。
马桂花家安在干沟边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干沟底下那一大片“黑户区”。
她家离场部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很近。走这一路,她果然跟我说了一路。为了能
在到她家前,大概把事情说出个头尾来,我俩故意放慢了步子,还专拣背静处走。
比如,走雪深风大的林带,或居民点柴禾堆麦草垛的背后。但凡说到重要处,马
桂花还会特地站下,以便让自己能说得更从容一些。
她告诉我,实际上,一直到昨天晚上以前,冈古拉从来也没发生过什么“拘
押”退伍军人的事情。她说她“说的这些绝对是实话”,一直到昨天晚上之前,
“你们都上当了,都上了高场长的当。关于拘押退伍军人的谣言,是他自己散布
出去的。”
“啥?冈古拉从来也没发生过什么‘拘押’退伍军人的事情?你吱嘛鬼叫个
啥的呢?”我一下愣愣地站那儿了。当时正走到场部养鸡场背后的那个小高包上。
那里有两三户人家住在半地窝子里,房顶上堆满了玉米秸。那昏黄的油灯光从被
玉米秸压得扁扁的窗户子里挤出,像两头躺在地上的老狼,没精打采地眨着疲惫
的眼睛。“他干吗要造自己的谣,干吗要在各级领导跟前糟蹋自己?他神经上有
病呢?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只是想吓唬一下省里的那些头头吧……”
“吓唬一下省里的那些头头?他是三岁娃娃?他知道自己这么干的后果吗?
啊?这事儿不仅惊动了省内各级组织,而且惊动了北京高层!他准备咋个收场呢?
啊?”我压低了声音,从咬紧了的牙缝里恶恶儿地挤出这句话。我实在太气愤了。
闹半天,我们从上到下这一大帮人居然全被这老家伙当傻瓜耍了一把。操,这算
怎么回子事嘛!
“那昨天晚上呢?又是怎么一回子事?”我控制住满腔的怒火,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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