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黑雀群(68)
说一句实在的话,不管在小哈她爸死之前,还是在她爸死之后,她妈身边始
终有不少男人围着。裁缝组在场部商店的大院里,一大一小占了两间屋。两间屋
还是通连着的。大屋是缝纫女工们工作的场所,放着一张四五米长的大桌,六七
台老式的缝纫机和烧烤熨铁用的炉子。里屋那个小间,那是组长,小哈她妈替人
量体裁衣的地方。也有一张大桌子,比外头那张要小些。还有一个大木柜,半人
多高,一人多长,六七十厘米宽,也是用黑杨木板做成的,据说是陈放布料用的。
但实际上,他们告诉我,这是小哈她妈跟相好们幽会的地方。据说,在小哈家,
原先也有这么一个柜子,也是用黑杨木板做的。有一回,小哈分明看见她妈领着
一位“叔叔”进了自己家的门,没隔多大会儿工夫,等她回去,却怎么也找不见
她妈和那位叔叔了。后门分明是关着的。刚才也没见她和那位叔叔从正门出来。
家里就这么两间土屋子。院子里那六七棵向日葵悄没声地沐浴在下午灼热耀眼的
阳光里,斜坡地里那一片土豆正开着黄白色的小花。小小哈(那年她刚满十岁)
正一筹莫展着,就听到她家里屋的那个黑杨木板箱里突然传出一阵只有闷头打斗
时才可能发出的粗重喘息声。有男人在喘息,也有女人在喘息和叫喊。她知道是
他俩,都被“困”在了板箱里。但不知道他俩在里头究竟在干什么。因为除了打
斗声,喘息声,有时还夹杂着一阵她妈妈的嬉笑声和咒骂声。荒原上的娃娃,不
管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对生物性灵之间的性事,总是懂得比较早,知道得也
比较多。他们早就从马牛羊猪鸡狗毛驴子这些他们亲密的朋友身上,见识了雌雄
之间这种特殊的交往方式。荒原上男人和女人直露粗野的打情骂俏挑逗,往往也
不避他们的娃娃。但眼前的响动,毕竟涉及到自己的妈妈,她还是不明白(或潜
意识的某种保护性意识“短路”,让她一下无法明白)自己的妈妈和那位叔叔在
黑杨木板箱里到底在闹腾个啥。黑杨木板箱太高,箱盖也太重。由于营养不良,
十岁的年纪,只长着个六七岁个头的她,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也掀不动那板箱
盖。她只得呆呆地去搬来一张小板凳,静静地坐在一旁,静息屏气地等待。不久
声音消失了。板箱盖“哐”的一声被掀开,从箱子里立起一个全裸的男人。她认
出是东戈壁八连的副连长,光着他那精瘦黝黑而有力的屁股腚子,先从裤兜里掏
出烟盒和火柴,点着支烟,舒舒服服地呼了几口,这才去一旁的地砖上捡起脏兮
兮的花布裤头和别的衣服一一穿上,而后又抱上那件新做得的外衣,闷闷地对她
妈说了声:“走咧。有事吭声咧!”就摇摇晃晃地出了她家门。他没瞧见小小哈。
她在板箱的那头坐着。她妈也没跟他答话,好大一会儿都没动静,一直就那么静
静地,静静地躺在板箱里。小小哈也没敢动弹,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过了好
大一会儿,她妈才懒懒地坐起,卷了支莫合烟,点着后又躺了下去。然后,一件
让她感到无比恐怖的事情就发生了:她突然听到她妈妈躺在板箱里开始自言自语
起来。开始声音很小,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完全听不清她在数落什么。只觉得
语速挺快,一句连着一句,中间既没有逗号,更不加句号,当然也不会有顿号和
删节号。然后,声音越来越响,语速也越来越快。话里不断提到一些人的名字,
提到一些事情。这些人名有小小哈听到过的,但更多的是她完全陌生的。这时,
她妈突然坐了起来,头发零乱,脸色苍白,目光灼热,晃动着略有些松弛的乳房,
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完全跟疯了一样——当时给小哈的感觉的确是。妈妈完全
失控了,在泣血般叫了两声“我操你们的妈!我操你们的妈!”以后,她又倒了
下去,不做声了。被吓坏了的她以为,接下去妈妈会哭的,会嚎啕大哭。直觉告
诉她,妈妈是受了委屈,而她知道受了委屈的女人总是要哭的。她等着妈妈的哭
声。只要妈妈一哭,她觉得自己就应该站到小凳子上,踮起脚尖,够到板箱的边
沿,再探下头去,跟妈妈说上一句:“妈,你别哭……”但她没等到妈妈的哭声。
到末了也没等到。妈妈躺在箱子里久久地喘息着,呼呼地喘息着……像一头垂死
挣扎中的老牛……后来……后来就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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