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节:黑雀群(96)
“那你倒是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要放这一把火?”审判员又问。
“我已经说过多次,我不能回答你们这个问题。”他继续颤栗着答道。
“你说你是正常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回答我们这个问题?”审判员再问。
“正因为我是正常人,我才不回答你们的这个问题。”他惨惨地一笑,答道。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一个审判员忍不住地训斥道。
“如果您是这么认为的,那我也没办法。”他答道,并低下了头去。
“那好吧,你就等着最后宣判吧。”审判员和书记员们收拾起卷宗,板着脸
走了。
最后,法庭采纳了冈古拉几十位老人的“证言”,以十七周岁未成年来考虑
他的量刑问题。他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宣判后,他没上诉。我再次见到他,已
是他刑满释放后的事了。在他服刑的那些年里,我曾驱车长途跋涉好几百公里,
去他待过的一个劳改场所看望他。他不见。宣判后,由看守所押往劳改队服刑前,
马桂花带领原小分队队员特地来给他“送行”。他也不见。病重的高福海多次托
人给服刑的他送去吃的穿的,他全都退还了。甚至都不愿留在冈古拉的劳改队里
服刑。十年后,我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冈古拉服刑,也不愿见我们这
些熟人?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说了一句话:“我想……那样……那样也许
更合适一些吧……大概是更合适一些吧……”为什么那样更合适一些,他还是不
肯细说。
韩起科实际上只服了八年刑。他是提前两年获释的。再次见到他时,他已获
释好长一段时间了。八九年里,他始终拒绝面见任何熟人。我完全想不到,那天
他居然还会主动来找我。那时,哈拉努里已经升格儿建市。我也早已回到哈拉努
里,并且在新建的哈拉努里市市委担任副书记一职,也快有一年多的时间了。那
天,快到中午时分,市委秘书科的一位副科长匆匆给我送一份第二天某个会议上
要用的讲话稿,偶尔谈起,近来国企职工上访增多,市委市府信访办,甚至包括
法院检察院的信访办都有些穷于应付。“现在但凡是个人,有屁大点儿事,都想
直接找市委市府领导解决问题。都把领导当成啥了嘛?”副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道,“前天还有个叫韩起科的家伙指名道姓要见您。传达室的同志跟他要身份
证明手续,他哆嗦半天咧,您猜一下,最后他拿出一个啥证明来咧呢?刑满释放
证。唉呀呀,唉呀呀,原来是个刚出大狱的刑满释放分子哩。连这样的人一张嘴,
也要见市委的主要领导咧哩。这风气,您说……您说这风气,咋弄弄嘛……唉…
…”我没跟这位副科长多说什么,打发他走了后,先给传达室打了个电话,告诉
他们,通知所有值班人员,以后但凡一个叫“韩起科”的人再来找,务必让他上
楼来见我。我又给市公安局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尽快替我在全市范围内,寻找
“韩起科”。但连续找了两天,找遍了市内各收容所、大小旅馆、车站,最后甚
至找到市看守所里,也都没找见。
说实话,这八九年里,由于数次被韩起科拒见,碰了几回不软不硬的钉子,
我就再没去探望过他了。不去,不光是不想再去碰这根“钉子”,还有一个更重
要的原因是,那些年,全社会都在发生一系列超乎常人想象的急剧变化。夸张一
点说,这些变化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一年前还被认为是非常“反动”、“可怕”
的事情,一年后也许就成了非常“时髦”、“得体”的“新生事物”了。昨天还
只能偷偷地在暗处操作的事,今天也许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进行
宣扬了。那边邓丽君的音带刚运进大陆,这边的李谷一便开始大红大紫。当大洋
那边台球桌旁进行的依然是一项百年沿袭的绅士运动时,这边的台球桌已经迅速
铺到了穷乡僻壤,连哈拉努里灰尘扑扑的街道旁,小棚子下烤羊肉串的炉子边,
都支上了歪着腿的台球桌;而围着台球桌转的,往往是一些叼着烟卷、光着膀子
的“痞爷”。第一批拥有私人摩托车的人纷纷因交通事故而伤亡,第一批因炒股
而成为百万富翁新星的人转瞬间一个个销声匿迹,第一批因资本运作而成为亿万
富翁的人相继在香港落马,第一批下岗的老工人离退休的老干部茫茫然中仍然坚
定地寄希望于那不变的“四项基本原则”。而同样不变的,是这样一些关键词:
“金融街”、“高速公路”、“超市”、“托福”、“双规”、“IT”、“IP”
和“MM”、“CEO ”……人们时时都在惊喜、诧异、困惑、忐忑、焦虑之中,忙
着适应这不断袭来的新变化,并且给自己给社会争取一份越来越多的新变化。我
自不能例外,也不敢例外,更不甘例外。谁要不能抓住这变化,并且在变化中赶
紧变化,就会被这几乎再不会逆转的变化淘汰。在这严酷的历史性的关键时刻,
我当然不可能把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放在一个已然入狱了的“劳改犯”身上,我
想这应该是谁都可以理解和谅解的。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使我在那一个时间
段里有意地去“疏远”那位韩起科,那就是:当时我已经娶马桂花为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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