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憾生死了(2)

　　佟夜辉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整天，他身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日光从他的
左肩滑向右肩，可以真实感受到时光就在他身边流逝，航空公司寄来的信在他的
手里扭曲，撕碎，满纸的抱歉、遗憾、沉痛、哀悼。谁在抱歉，谁在遗憾，谁在
哀悼，一张轻飘飘的纸送来一条人命。

　　佟夜辉的办公室门关了一整天，几个公司的高级主管拿着文件走到门口都被
邓辉请了回去，到了下午，终于惊动了杜诚，在这栋办公楼里邓辉唯一不敢阻拦
的就是杜诚了。

　　杜诚进门的时候，佟夜辉背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上去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
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整个房间里宛如一潭死水，空气都似乎滞缓得
难以流动。他疑惑地慢慢走到佟夜辉跟前，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他出声问：" 你怎
么了？" 佟夜辉垂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隔了片刻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杜诚的眼
睛血红，脸上的表情是种神经质的恍惚。杜诚大吃一惊，再次开口问道：" 出什
么事情？你这是怎么了？"

　　佟夜辉好像不认识杜诚了一样，他定定地看着他很久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 憾生死了。"

　　" 什么？！" 杜诚不敢相信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坐进
身后的座椅里。

　　桌子后面的佟夜辉忽然一下子上身趴在桌上，瞪着通红的眼睛向着杜诚嘶声，
一字一句地说：" 憾生死了，她坐的飞机掉进太平洋里了，是我亲手送她上的飞
机，我亲自看着她上的飞机。" 佟夜辉带着神经质的狠厉，撕裂着嗓音不知是说
给自己还是说给杜诚听的。

　　杜诚张嘴，又闭上，最后归于静默，两人对坐着，巨大的一种言明不了的情
绪笼罩着他们。愧疚吗？似乎比那个更让人有罪恶感。遗憾吗？似乎也比那个更
让人觉得空虚。

　　在很多年里杜诚都不让自己去想憾生这个人，因为那会让他有罪恶感。人的
大脑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它不会保留对你没有用处的记忆，杜诚其实对憾生记
得的往事并不多。

　　但憾生死了，当你获悉一个曾经熟悉的人死亡的信息时，那些平时藏在角落
里的记忆信息翻翻检检地又忽然冒了出来。

　　小时候，递给他一根冰棍，对着他讨好地笑的憾生；在夜市，满脸汗痕大声
吆喝着的憾生；偷了存折递给他们豪爽地说：" 拿去吧。" 那个冒着傻气的憾生
；还有最后的庭审时，低头认罪的憾生。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滑过去，杜诚现在想得起来的憾生，似乎都是
关于她好的记忆。站的角度不同，和当年看她的心情也完全不同，他不禁想要是
以自己现在的阅历和智慧回到十几年前，他又怎么会去讨厌憾生那样的人？她不
过是一个渴望被爱，被人注意的孩子罢了。他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眼泪流
出来，活到这个刀枪不入的份上，似乎已经没有了泪腺的人，他竟然还会哭。杜
诚有些茫然，但也更加让他难过，憾生怎么就死了呢？她怎么就死了呢？内心再
怎么天塌地陷，整个世界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停止运转。他们都是男人，腰板
挺得笔直的男人，他们都沿着一条相似的轨迹生活着。当夜幕降临，天际完全一
片黑暗的时候，杜诚率先站了起来，他顺手开了手边的台灯对佟夜辉说：" 走吧。
" 这种时候他对着佟夜辉也找不出什么话来，他们对同一个人犯了罪，但佟夜辉
的罪恶要比他更严重，杜诚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对这种事情是不是该有一点小小的
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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