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老舍-笔下的老北京(4)
南北走向的丰盛胡同,是以明代一位叫" 丰盛" 的公主命名的,老舍的房子
在这条胡同的路西,进了胡同的第一个门就是。这条胡同的南口直通奶子府大街,
北口通向东厂胡同,离王府井商业街和隆福寺都很近。在老舍去世前,北京有两
个丰盛胡同,另一个在西城,胡同和名气都比老舍住的这一条大。很多邮递员都
理直气壮地认为名气大的人,也应该住名气大的胡同,于是,给老舍的信就经常
被错投到了那里。老舍去世后,他住过的丰盛胡同改名为" 丰富胡同" ,门牌也
改成了现在的19号。
进了大门,有一座砖砌的影壁和两间小南屋,是守门人住的。影壁后面是个
小外院,有两间正房、一个储藏室及一个卫生间。绕过二门的木影壁便是里院,
有背房五间,东西房三间,全是起脊椎的瓦房,老舍就住在西房内。他亲自设计
了一个大壁橱,请木匠打在墙里,那是他储藏字画和小古董的地方,因他有腰痛
病,还特意到旧木器店购置了一张床帮上镶嵌着大理石的老床,这张床成了老舍
唯一留下来的旧床。
老舍一生喜欢种花栽草,搬进丰盛胡同后,他所做的头一件事是托朋友到西
郊的山野里移植了两棵柿子树,在甬道两边各栽一棵。大姆指般大小的幼苗,在
主人的用心伺候下,不到十年工夫便长成碗口大小的柿树了。春华秋实,红红的
大柿子被著名画家于非闇写入他的工笔画中,成为大师的代表作之一,被美术馆
收藏。夫人胡絜青为她的画室取名" 双柿斋" ,称小院为" 丹柿小院" 。老舍去
世后,日本作家水上勉以两棵柿树作为篇名连续写了《蟋蟀葫芦和柿子》、《北
京的柿子》、《柿子的话》三篇怀念的文章,柿子成了这座故宅的标志。
北屋的正房三间中,有两间用作客厅。书橱、古玩格、条案、大圆桌、靠背
椅等家具都是老舍的心头之爱,每天他都把这些家具擦拭一遍。老舍母亲穷得硬
朗、穷得像模像样的个性对他影响极大。屋里桌面上很少摆放陈设,但花瓶和果
盘从没有歇息过,花瓶里时时都插着新鲜的花朵,果盘里无一刻不躺满壮实的果
子。在客厅里,和鲜花、水果一起被时常更换的东西,就是墙上十幅左右的中国
画。老舍曾向齐白石以四句诗求画,被印成邮票的《蛙声十里出清泉》便是两组
中一组里的一幅,齐白石的这两组四幅画,也成为" 舍老太公" 钓来源源访客的
大诱饵。
五
在丰盛胡同居住时,老舍常常带着小孩子们去中山公园,到了那里,老舍组
织他们排好队,向开放着的花脱帽鞠躬。老舍这么做,应该不光因为满族人在自
己的黑水白山老家,把山、石、树奉作神灵,或是想要在孩子们身上复活古时的
拜物教。
老舍小的时候,不识字的母亲靠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活儿和帮佣来养活老舍。
老舍除了有几个扣泥饽饽的小模子和涂了红颜色的羊拐之外,最喜欢的玩意儿就
是夏日里,由老槐树上吐丝而下的" 吊死鬼" (槐虫)。这些不用花钱就能得到
的好东西,使老舍对自然万物有了不能舍弃的情谊。
这些天地自然生成的事物,给老舍廉价但真诚的同情,待他懂事、成年之后,
他理所当然会给它们热切的回报。只是,他每次对儿童世界的向往和追随,都更
像是为自己已经霉烂的童年再洒上一捧祭奠的黄土。而那个不甘于在老舍灵魂深
处死去的孩子,仍然不时反复尖叫着刺破他成年后的耳膜,直到把他的汗、泪甚
至是血吵嚷出来才罢休。
这根把脸扭得全是褶子和疙瘩的苦瓜,结在旧社会又细又枯的藤蒂上。" 走
出来,并无可欣喜;想起来,却在悲苦之稍微有一点爱恋" ,老舍凭着那一点"
爱恋" 薄弱的温暖,奋力避免掉到地上一摔两半的厄运。于是他打掉牙齿和血吞,
悲痛之至就当喜极而泣。他的笑不是从俗世超脱出来之后的大逍遥和大快活,他
的笑不是自欺欺人就是冷嘲热讽。既然不能和死亡的绝望肃杀划清界限,老舍就
索性与死亡融为一体。
六
在英文中,作家被称呼为"writer",老舍将其直译过来以自称" 写家" ,这
个名号使得这位" 文艺界的劳动模范" ,和满大街跑的车夫、街坊上的木匠具有
了平等的身份。他和他们一样,各自小心翼翼地捧着谋生的饭碗,除非病到爬不
下床,每日必像上了碾的驴子一般辛勤工作,决不懈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