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王国维-殉身不忍旧学亡(4)
当今社会的人通常对古人的人生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么人们就更应该冷
静地好好想一想,以古人的才智说来,如果真可以从襁褓里蹦出个现成的" 天才
" 、可以在黄毛小儿当中钻出一个现成的" 大师" ,那么古人为什么会把王安石
的《伤仲永》奉若经典呢?如果" 天才" 只是所谓的" 心算神僧" 或是" 得奖高
人" ,那么古人为什么没有将这类人" 栽" 进史册,而偏偏在陶渊明这类种田人
的身上大花笔墨呢?而如果现如今的人们当过去的就过去了,又怎会再将历史书
一印再印?
王国维带着只装有孤独的干粮袋,在人间寂寞地走,他是无比羡慕查拉图斯
特拉的,至少查拉图斯特拉的孤独,已经被确定为伟大的、天才的孤独。
五
1906年春,辞去江苏师范学堂教职的王国维第一次来到北京,寄住在罗振玉
魏染胡同的家中,并随罗氏入学部供职。不久,王国维父亲病故,他返回家乡为
父治丧。翌年三月,王国维回到北京,随罗振玉搬到了宣武门内象来街居住。在
罗振玉的引荐下,王国维被派在学部总务司" 行走" ,继而又当过学部图书馆编
译,和" 名词馆编修" 。从此,王国维算是吃皇粮了,也同时将一只脚迈进了清
王朝这口即将入土的棺材里。
1911年的中秋节," 月到东南秋正半" 。即便是业已危机四伏的紫禁城,也
在女儿红一般浓烈的桂花香中醉沉沉的。
之后,仅隔四天,武昌首义的枪声就打响了。外有革命党" 作乱" ,内有袁
世凯威逼,清廷解体只在眉睫。王国维与罗振玉逃亡日本京都,开始了亡命遗臣
的颠沛。
王国维集清王朝的孤臣孽子与中华民族优秀的国学大师的特质于一身,没落
与不朽撕扯着王国维,没落胜利了,灵魂破碎了。
" 别人禁不住环境的压力和诱惑,一齐变了节,唯独他还是不厌不倦地工作,
成为中国学术界唯一的重镇" (顾颉刚),学问成了他最后的藏身之所。
王国维不论是流亡海外,还是回到上海,他一直留着长长的辫子。然而,剪
不剪辫子毕竟只是个形式,只是维护他作为一个传统学者的人格与尊严的形式。
1924年11月5 日,冯玉祥将溥仪撵出了紫禁城。接着,北伐军于1926年7 月
从广州正式出师。面对浩浩荡荡横扫一切的革命大潮,王国维构想的尽善尽美的
东方政治道德和寄望于" 圣明之君" 重振朝纲的希望彻底破灭了。谁能让历史倒
退呢?王国维被漫无边际的失望吞下肚里。他走不出自己的历史,王国维只是一
个旧文人,背负着忠君报国的旧道德十字架吁吁喘息,不像那些官僚政客,更换
信念比换身衣服都来得容易。
王国维的内心世界里,除了叔本华,就是一片漆黑的宇宙空洞,他想做的事
太多、想说的话太多。然而,在那个对政治家如饥似渴的时代,王国维只能找到
一个挂满蛛丝、黑咕隆咚的角落去过活。
莎士比亚委以哈姆雷特复仇的重任," 生存还是毁灭" 成了对这个却并没有
能力担当的男人的终极拷问。这出悲剧真正的爆发点在于- 伟大的重任降临到一
个怯懦者头上。那么同样的,当一个极度强壮的灵魂渴望行动,却屡次被现实不
当回事地捉弄,最后扣在一口沙锅里动弹不得、只能眼见生命悉数被耗尽被熬干
的时候,这个受罪的灵魂也背负起了和哈姆雷特同等的苦难。
王国维曾几次独行于紫禁城前想跳御河,在这个灭亡的王朝面前自尽,只是
在朋友的力劝和家人的监视下未遂,但自沉的欲望却比一条毒蛇缠得还紧。
1927年6 月2 日,古历五月初三,端午节前两天,王国维写好遗书,借钱乘
车到颐和园,然后没入昆明湖中。
中国的文人常常是矛盾的,王国维的" 死" ,说不清是大彻大悟还是执迷不
悟。在大多数中国人信奉的佛教中,菩萨和佛祖常常被供在高高的塔上,看上去
似乎远离了众生,再没有七情与六欲。然而当人登到塔上,以佛的角度向山下望
去,却感到人世间的纷扰纠葛不但没有烟消云散,反而更加清楚和明朗起来,仿
佛自身和这个俗世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和凌乱了。佛祖就在烧得旺旺的人间香火
中,做着温暖的天国梦。可惜王国维是个凡胎,既然无法继续在人间自欺欺人,
便只好选择遁入那" 死" 的清静之地,做一次仿佛彻底的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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