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文静第一次去监狱。

　　一大早，肖峰安排好队里的工作，开车到约定好的地点接上了李延芳和文静。
先前刘芳讲好也要一起去探视园园的，直到临去的前一天晚上，她才对李姐说自
己有点事儿不能一同前往。李延芳知道，刘芳是心疼钱，因为她们几个商量好给
园园买点吃的和用的带去，当时李姐就看出刘芳面带不悦，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小
气到这个地步。

　　肖锋的驾驶技术不容置疑，但他的驾驶风格却中规中据，不但严格遵守交通
规则，还时常礼让三先。李延芳为能有肖锋这样的警察担当司机感到兴奋，坐在
后座上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如何关心园园，如何为她担忧，如何替她难过……激
动时也会抽抽搭搭地哭上两声，随后便是“哼哼”地擤鼻涕。听到身后有异样的
声响，肖锋会知趣地将车窗玻璃降下，以便李延芳把擦鼻涕的纸丢到窗外。坐在
副驾驶座上的文静始终保持着安静，她侧脸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她在想象着监狱
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园园现在又会怎样。

　　从B 市到山东省女子监狱大约有八十公里的路程，沿309 国道至王村道口右
拐即是。山东的道路建设全国领先，无论从道路的宽度，路面的状况，路两侧的
绿化，配套设施的建设，以及交通秩序的管理等方面都堪称一流。

　　一个小时的路程很快过去，当肖锋将车速减慢时，文静看到了写着“监狱”
两字的黑漆大门。车子是不允许进入的，肖锋将轿车停在了大门一侧的停车场。

　　“到了，下车吧。”肖锋边解安全带边说。

　　文静和李延芳下车后一脸的凝重，好像不是来探监，道像自己就要坐监狱一
样。两人一只手提着给园园带的礼物，另一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相互壮着胆。文
静侧眼望了一下肖锋，他的目光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了些
底气。在肖锋的引导下，三个人来到了监狱的大门旁。

　　“我打个电话，你们先歇会儿。”肖锋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没多一会儿，监狱大门一侧的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人
从半掩着的门口走出来，他的表情冷峻，语气也不和善：“肖队长吧？”

　　肖锋连忙上前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肖锋。”

　　来人轻描淡写地和肖锋握了一下手，随口说了句“我是田兵”。

　　“田监狱长您好，麻烦您了。”肖锋的态度是谦恭的。

　　这个田监狱长没再说话便引领着一行三人从便门进了监狱。

　　监狱的墙是高的，高得有种与世隔绝的压抑，但是监狱留给文静的第一印象
并不只是高墙电网。门房没有什么特殊的，不是想象中那种留有射击孔的堡垒，
而是窗明几净的传达室；警卫没有什么特殊的，不是荷枪实弹的战士，而是几个
和蔼可亲的民警，甚至连负责来客登记的都是身穿囚服的女犯人；监狱内的设施
没有什么特殊的，不只是铁窗牢房，而是一排排与文静工作过的纺织厂相似的厂
房。

　　田兵摆动着双臂走在前边，他的步姿铿锵有力，标准的军人气质，一边走，
嘴里还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解探视的有关规定。肖锋紧随其后，迈动着长腿
刚刚能和田兵的步伐合拍，但文静和李延芳只有一溜小跑才不至于掉队。通过两
道警戒的检查，来到一座三层楼前。这应该是一座办公楼，几辆警车停在楼前的
树荫下，楼门两侧还树着几块宣传栏，宣传栏内除去报刊文摘就是通报表扬。这
里进出的都是身着警服的管教，以女性为多，很多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都会停
下来向田兵敬礼，还会客气地叫一声“田监狱长”。进到楼里面，虽然陈设略显
古旧，但卫生却堪称一尘不染，也就是军营里的卫生敢和监狱里的相搏。他们几
人直接来到了三楼的一个会议室，会议室面积不大，但陈设简朴而庄严，最引人
注意的是正面墙上的几个镏金大字：改造罪犯光荣——毛泽东。田监狱长安排他
们坐下，让一名公务员为他们沏好茶水，对肖锋说：“肖队长，你们稍等一会儿，
我去安排一下。”

　　肖锋连忙站起身说了声“麻烦您了”

　　“别客气，我和你们梁局长是战友，亲如兄弟。”

　　看来这次探监还惊动了肖锋的局长，肖锋在文静心里的砝码又增加了不少分
量。

　　田监狱长出门后，肖锋对李延芳低声说：“李姐，待会儿陈小园过来，你们
问候一下就行，不要说些涉及案件的话，注意控制情绪，别太激动。”他边说边
向房顶的一角努了努嘴。文静顺着肖锋的指示看去，发现在房顶一角有个摄像头
睁着一只贼亮的眼睛。李延芳也明白了肖锋话里的意思，会意地点了点头。

　　“报告！”

　　门开了，一个身着天蓝色囚服的姑娘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名年轻的女
警。姑娘低着头，柔软顺滑的短发整齐地垂在脸前，像一幅黑黑的幕帷遮住了眉
目，她双肩低垂，双手不自然地贴在大腿两侧，穿着黑色布鞋的双脚规矩地靠在
一起，高吊的裤脚下露出穿着洁白袜子的脚面。

　　“陈小圆，你的家人来看你了，注意探视纪律！”年轻女警的声音很美，但
却带有不可抗拒的威严，说完，她退到了一边。

　　“是！”

　　“园园？”文静站起身，没有立刻确认眼前这个女孩儿就是园园。

　　“园园！”李延芳先赶过去一把将园园抱在怀里，眼泪随即留了下来。

　　一直低头垂目的园园这才明白来看望自己的是李姐和文静，惊讶和激动让她
一下失去了理智，倒背如流的监规也忘在了脑后，多日来的惊恐、屈辱、悔恨、
煎熬，在这一刻突然化作哀嚎爆发出来。当李延芳和文静也加入后，变成了三个
女人的嚎啕大哭。

　　那名女警犹豫了一下，但没有上前劝阻，她也被眼前的一幕感动了，背过身
去擦起了眼泪。

　　肖锋的自控能力极强，虽然心里也酸溜溜的，但脸上却表现得无动于衷。他
让三个人尽情发泄了一会儿，上前拍了拍李延芳和文静的肩膀，轻声说：“好了，
好了，注意一下影响，坐下慢慢说。”三个人在肖锋的劝说下慢慢安静下来，李
延芳扶着园园在椅子上坐下，文静从手包中拿出面纸分给她们，经过一番整理，
女人的矜持才又重新回到了三人的脸上。

　　肖锋对陈小园再熟悉不过了，从接受报案到安排警力蹲点守候，从将陈小园
和她的男朋友抓获到审讯并采取强制措施，这一切都是在他肖锋的亲自指挥下进
行的。当园园认出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这个男人时，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眼睛睁
得大大的，惊恐令她一阵发抖。肖锋知道此时他不能呆在这里了，便起身走到那
名女警面前耳语了几句，然后开门走了出去。李姐和文静看出了园园的心思，将
她重新安坐在椅子上，劝慰了几句，将这次如何成行告诉了她，园园的脸上才又
有了些笑容。

　　和园园的交谈主要是以李姐为主，文静在一边只是不停地劝园园吃这吃那，
没多一会儿，园园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瓜皮果核，还有两个可口可乐的空瓶，
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如此的美味了。文静就是乖巧，她还拿着一些好吃的东
西送到女警的手里，但都被人家婉言谢绝了。从园园的嘴里他们知道了发生的一
切。

　　园园的那个男朋友是她的沂源老乡，原来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学了些修
车的技术。开始他还本本分分任劳任怨地干活，后来，看到出出进进的私家车主
优越的生活，听着他们谈论哪里的小姐漂亮，哪里的饭菜可口，什么品牌的衣服
价值如何等等，让他对富人的生活产生了无尽的向往，他开始不安于现状，整天
想着挣大钱出人头地。偶然机会认识了园园，小姑娘相貌虽不出众，但花钱却大
手大脚，这可让其心怀叵测，主动上前搭讪后，见到园园并不讨厌他，便开始发
起了进攻。先是给园园买些小礼品；请园园吃个烧烤或米线；每天晚上到夜总会
接园园下班……本来就傻乎乎的园园仿佛遇到了白马王子。没过多久，这对青男
涩女便偷吃了禁果，并搬到一起煞有介事地过起了小日子。生米煮成了熟饭，家
人也都认可了两人的关系，园园提到了结婚的问题。男孩子不但没有因园园的以
身相许而激动，却借机提出了条件：一是自己不能娶一个做小姐的当老婆，园园
不能再去夜总会上班了；二是自己不能再到汽修厂给人打工，要园园为其投资经
商，干一番大事业。这两条要求对园园来说并不难做到，于是就有了园园告别姐
妹们的那一幕。后来，园园也真的将自己几年来辛苦挣下的几万元钱全部交给了
他。结果不随人愿，商海无崖，商战无情，几个回合下来，血本无归，甚至窘迫
到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地步。不安分的男孩子开始了他的冒险，利用他修理汽车
的一技之长盗窃汽车。在他的劝说下，为了和自己爱人共同奔向幸福生活的园园
也加入进来，开始为他踩点放哨，成为盗窃犯罪的从犯……

　　会见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肖锋在田监狱长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面对立正站
着的陈小园，田监狱长说了些鼓励的话，肖锋也客气了几句，那名女警便打开房
门准备将她带回监区。陈小园慢慢走到门口，留恋地回身望了一眼，她眼里浸满
泪水，目光无助而可怜。望着将要离去的园园，文静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她突然转身扑到肖锋的怀里，忘情地抽泣起来。肖锋也情不自禁地用双臂将文静
抱紧，直到园园被带走，会议室的门又重新关闭，人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们身
上时，肖锋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轻轻地将文静放开，扶着她坐下。此时，
文静从肖锋厚实的怀抱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感，她体会到了什么叫
“依靠”。

　　告别田监狱长，一行三人驱车返回。

　　文静坐在肖锋身边默默地流眼泪，她还没有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絮叨是李延芳的特长，她从后面将一只手扶在文静的肩上不停地安慰她，说
着一些“富贵在天，生死由命”的话。

　　肖锋还是全神贯注地开着车，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心里却在回味文静的投怀
送抱。当时受文静情绪的感染，肖锋的表现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只是感到有责任
和义务去安抚她，保护她。现在细细回味当时的肌肤之亲，发觉没有任何情色的
因素，有的却是神圣和纯洁。

　　“有意思，”肖锋心里在想：“可以再进行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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