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啊!痛痛痛……轻……轻点……」哀号声一点也不客气地谋杀掉原本就不存
在的娴静形象。
「好好好,我轻点,我轻点……」一只持著药膏的手僵在半空中。「不过女儿
呀,我刚才好像都还没碰到你的伤口呢!」
「你还没碰就这麽痛了,要让你碰下去我不就没命了……」受伤的人最大。
「那……那怎麽办哪?」做娘的为难了。
「我来吧!」比之伤者哀号更不客气的男人声音异军突起。不过才一霎时,药
膏已被转手,然後直接投奔它应该去的归处——林巧的左脚踝。
简单、迅速、确实!
这不就搞定了!
「唔……你你你……你……」一时傻了眼的林巧,总算有机会发指那名劣徒。
热……热……热!痛痛痛……
该死地又热又痛!
而那恶徒——正微微笑著的男人,此刻显然没空理她。
「好了,这位大娘,你不用担心,刚才大夫也说了令千金的脚只是轻微扭伤,
现在药膏也贴上了,我想她过两天就又可以走路了。」他好心安慰著伤患家属。
「公子,谢谢你,」家属答礼。「幸好有你刚巧在现场,不但送了我女儿回家,
还立刻请来大夫,否则她以後说不定就变成跛子了。」
「娘,你在说什麽啊?」主角出声了。
「这没什麽,我不过帮上一点小忙而已。」英雄谦虚得很。
「对呀!要是没有他,我也没事。」不承认被救的人立刻发出严正声明。
「公子,你真是大客气了……」
「哪里!既然令千金已无大碍,那麽我就告辞了。」
「唉呀!我的另一只脚好像也在痛了……」
「公子,让我送你。」
「……」
「不用麻烦大娘了,我说过我现在就住在隔壁与你们为邻,走两步路就到了。」
「那还是得送送公子才行呀……」
两人就这麽边说笑边走出门,兀自留下没人理会、一脸抽搐的女主角。
林巧,在半个时辰前,陷入了难以只用「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来形容的窘
境中。总之,她林大姑娘是糗大了!
走路能跌个狗吃屎对她来说还不算什麽,不过如果是在旁人眼睁睁的注视下呢?
哼哼!而且让旁人看到也就算了,偏偏那个「旁人」还是引起她发生惨事的元凶!
那个叫傅……什麽来著的男人,肯定不懂什麽叫非礼勿视、非礼勿笑、非礼勿
动手,因为她跌跌时,他不但没当做没看见,还笑得最大声;再加上刚才他粗鲁地
直接对她扭伤的地方那一压……
啊……痛!
林巧的睑突然皱成一团,看到了她左脚踝贴著的一块药膏。
好,很好!反正他们现在是邻居嘛,她要「非礼」他回去,还怕没机会吗?
她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仿照她二姨,却青出於蓝更胜於蓝的阴恻恻微笑。
不过,就在这时,送客返回的林妈,显然正处於高度亢奋状态中,因而没注意
到自家女儿那实在称不上和善的危险表情。
林妈还没踏进门,那响如洪钟的招牌大嗓门就先冲进来了——
「巧儿啊,你娘我已经打探出来啦!咱们这邻居傅公子,从今天开始至少会在
这里住上个月,而且他还说他是带著家人一起过来的……」林妈圆滚的身子已经一
屁股蹬上了椅子,猛灌了一口茶,她才又继续口沫横飞地说著她刚从她们这位新邻
居口中挖到的最新消息: 「不过他带来的不是他的家眷, 而是他一个小弟……巧
儿,你听听,他说他还未成亲呢!这傅公子生得一表人材,竟然到现在还没看上个
姑娘家,我看哪,准是他们那边的媒人婆太差劲了,要是让我这林媒婆出马啊,嘿
嘿嘿……」她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你不是告诉心慈,说你去城外找谁,明天才会回来吗?」林巧浑若无事的声
音不冷不热地横生响起,适时打断了正陷入自吹自擂状态中的老娘,也顺便让她记
起一点什麽事。
彷佛被浇下一盆冷水,林媒婆猛地住嘴,也是在这时,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忽地一下起身,林媒婆以她的身材向不可能挑战——迈长了圆胖胖的腿,三两
下就跨到女儿正歇著的床边,「啪哒」一声坐下。她突然抓住了林巧的手,细细小
小的眼睛几乎立刻泛出一缸感动的热泪……
「女儿啊!你总算主动跟娘说话了,你体谅娘的苦心了对不对?从今天起,娘
也不用再吃那儿鬼东西了对不对?」恶!想起这几日来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她依
旧心有馀悸。每日只要惹火她这宝贝女儿,包管她的肚子先遭殃;不过即使如此,
她可还是不会放弃她的传业大计。
唉!看来下次又得想别的办法啦。
林巧又哪会不知道,光用这些小招数就能让她娘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
「我要你发誓,你不会再骗我去当媒婆!」她发狠了。
林媒婆只迟疑了不到一刹,立刻笑眯眯地答应:「好!你娘我发誓,要是娘我
再骗你,我就……我就……嘴歪舌烂!这样行了吧?」
要一个专靠一张嘴吃饭的媒婆嘴歪舌烂,算是最恶毒的诅咒了。
不过,要从一个专靠那张嘴吃饭的人的语中挑毛病,那可得有很高深的道行才
行。
林巧又不是不明白她娘。只是从她的话里一时也找不出破绽,所以她只好点头。
於是,各怀鬼胎的母女两人终於再度握手大和解。
「我本来是要去城外道观找你二姑没错,不过刘老爷子突然派人找我过府去说
一件亲事,所以我才又回来了……」说到本业,林媒婆细小的眼睛突然圆睁了起来,
更何况找她的东家可是城里最有钱的刘老爷子!要是这事谈成了,她这包媒婆礼肯
定可以让她一年不愁吃穿。
林巧当然知道刘老爷子。城里那个最有钱,不过也是为人最刻薄的刘理光。
林巧对那老头子的事可没兴趣。就算他要娶小老婆,还是逼良为娼,那也不关
她的事。
「喔。」她一点也不热中地回她那正一脸算计的老娘。一手撑在床缘,打算下
床。
她的脚现在好像好一点了,她可还有一堆工作等著她做呢,哪有空躺在床上当
千金小姐。
看到她的动作,林媒婆却立刻压住了她。
「喂喂,巧儿,你要做什麽让娘去就好了,你别乱动啊!」她紧张了。
「我要去後面把柴捆好。」林巧双手环在胸前,凉凉地看著她娘。
「呃……这个柴……暂时让它放著也没关系吧?」有点为难。
「厨里的大缸也得添水了。」第二道工作。
「水呀……不是还够用吗?」吁著气。
「後院晾衣服的架子有点不稳,也得去钉好。」再来。
「那个……我去叫巷子口老谭来弄就行了。」笑了。
「还有,我前些天弄的腌菜应该要捞起来了。」接著。
「腌菜啊……」吞口水的声音。
趁机拍掉老娘放在她身上的肥手,林巧用她那只没扭伤的脚踏下床,然後忍痛
认命地开始一拐一拐朝门口的方向跳。
「娘,你还是去忙你自己的事好了,幸好我不是手废了。」
别指望她娘啦!打从她懂事以来,她娘在家唯一会动手的事,就是动筷子。也
好在她很久以前就不期望她这老在外奔波的娘亲下厨,否则她早不知饿死在家里哪
个角落了。
瞪著女儿努力跳著脚离去的背影,可怜当娘的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突然,林媒婆脑中灵光一闪!!她高兴地一拍掌,接著开始费力移动她福圆的
脚往门外跑。
「哎呀,我怎麽忘了应该请大姑来看看巧儿才对,要是她来,巧儿肯定明天就
好了……」
这下为娘的,总算可以在女儿面前继续抬头挺胸了。
日头将落。
好不容易,林巧从姑婆那里脱身了。
用没有提著一堆零嘴的左手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她微皱眉,迈动著两天前差
点毁在大姑姑魔掌下的脚。幸好当时她说什麽也不让大姑姑把那两团不知道什麽鬼
玩意的东西抹上脚、吃下肚,要不她现在说不定真变跛子了。
别人敢信她大姑姑那一手医术、敢吃她卖的药,她却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为此
吃了多少苦头了。虽然也不是每次都无用啦,不过她现在宁愿狠心面对大姑姑可怜
哀怨的眼神,也绝不心软让她碰。
开玩笑!她姑娘的命也只有这麽一条!
呼!有人关心疼爱当然好,不过偶尔就是有点麻烦。
就好比她这姑婆要她接管百花苑?免了!要她弄垮它还比较快。而且她看起来
像鸨母吗?
光家里一个非要她继承媒婆大业的老娘就够她头大了,要再加上这些姨姑婆婆
们的杂业,她就不只头大,而是头爆啦!
突然,前方传来的嘈杂声让她收回心神,跟著停下脚。
也就在这时,在她前面有两个人影往她的方向匆匆忙忙地跑来……
近了,她才看清楚是一对年轻男女。
两个人似乎正被什麽人追著。手牵手地跑到这小巷子里好像就已经快跑不动了。
就在两人与林巧快错身而过时,那拉著女孩跑在前头的年轻人突然停下,很快打量
了四周一眼後,似乎有了什麽主意,可当他准备要带著两人躲藏起来时,他略显顾
忌地迅速瞥了这巷子存在的唯一外人一眼——
「请你……就当做没看见我们吧!」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很快地对站著不动的
林巧请求。而时间也不容他考虑是否能信任这圆脸少女了,他说完不待她回答,一
咬牙就拉著惊慌失措的女孩,双双躲进了旁边一排人家正铺晒著菜的矮架子下。
而就在他们刚钻进架子下的同时,巷子口正好有两三个拿著木棍子的人跑进来
了。
三个家丁模样的男人很快地跑过,不过,跑在最後的一个人显然有些小心。他
突然停下脚,又转回林巧面前,精明地打量著她。
「喂!小姑娘,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跑到这方向来?」他问。
林巧,眼里闪著亮灼灼的光。
她慢吞吞地回:「有啊。」
气氛乍地紧张起来了。就连前面那两个男人也突然住脚,转过身来。
林巧倒灵敏地听到那架子像被撞到地轻「吱」一声。不过这三个人竟都没注意
到,唉!差劲!
她笑了笑。
「你们要找那个驼背的老公公和拄著拐杖的老婆婆对不对?」她指了指巷子出
口的右方:「我看他们往那边去了,才刚过!」
她还没说完,那间话的家丁已经啐了一口,连同其他两人转身就跑。
「什麽老头子、老太婆?走了!」
三人很快就跑出这条巷子。
一会儿,那躲藏著的两人也爬出来了。
就近在咫尺的男女,自然将刚才林巧与那三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两人一出
来,马上感激涕零地对她躬身道谢。
「小姑娘,你真是我们的活菩萨,请受我们一拜……」
林巧向後退了一步。她可不习惯这种场面,更河况她又没做什麽,不过提供两
句不实的情报而已嘛。
「别别别,我看你们还有时间在这里拜,倒不如赶快想办法继续跑你们的吧。」
她转身走人。
不用好奇、不用问啦,在她看来,这一对年轻男女八成是打算私奔去啦,要不
两人干嘛带著包袱?要不又怎麽会被追?
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眼,显然也知道眼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这个。
对著林巧慢慢走开的背影又一揖身:「小姑娘,大恩不言谢,有缘再见,我们
定当相报!」朝她许下重诺,两人也快速转身,继续朝他们未知的下一步奔去。
对於林巧来说, 这事只不过是她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所以她转眼间
就忘了。
一回到家门前,她还是忍不住朝左边瞧了一眼----
老实说,她还真是不习惯一向幽暗的那户大门前挂亮了灯呢!
自从两天前那姓傅的男人搬进去,一到了傍晚,颜伯就知道要把灯烛点亮。算
是表示他们这宅子的主人已经回来了吧?
傅行云。
啧!幸好他这两天没再让她遇上,否则他惨了!
哼!每回看到隔壁宅子就忆起跌跤之耻,林巧哼了一声就进了自家门。
一进门,她立刻开始动手准备等一下要吃的晚饭。至於她娘呢,现在则不知跑
到哪户人家家里去串门子还没回来,所以家里可安静得很。
不过一直等到她弄好了饭,又另外做好了其它工作,她那娘还不见人影时,她
只好自己先行吃饭,不等娘了。
她早习惯常常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了。
稍夜,林巧搬了椅子到後院坐下,就著明亮的月光,她开始缝补她娘前阵子不
小心被狗儿咬出了一个洞的衣衫。
夜,很寂静,直到一阵低低细细的说话声顺著风向传来……
「……」低沉温和的声音不知道在说著什麽。
「……」接著另一个又快又急、尚未完全脱离童音似的男声也在应著。
林巧忍不住歇下手,侧耳循著说话的声音找去。很快地,她发现说话声正是来
自只有一墙之隔的人家----
不就是刚进驻主人的傅家?
林巧知道隔壁对著她家院子的那地方,刚巧也是他们的庭院。因为她早已经把
隔壁家的园子逛到不想再逛了,所以当然知道,至於她是怎麽有办法到人家家里的
园子去逛嘛……
嘿嘿!秘密!总之不大光明就是。
她凝神细听。
认出来了,那个挺好听的声音,不就是两天前见过的傅行云的……
林巧突地撇撇唇。嗯!她一定是错乱了,竟然会把那痞子恶徒的声音冠上「好
听」的赞美辞?
该死!可她还是终於忍不住叹气了。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就算她讨厌那傅公子,不过他的声音真的好听就是了,
比起另一个尖嫩急锐的嗓音,他的听来是舒服多了。
一个是傅行云,那另一个人又是谁呢?
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麽,不过一个感觉起来就是在安抚,而另一个则充满了抱
怨不安。
真的,林巧也不想当个偷听狂,只不过他们就要勾引出她人性中邪恶的一面,
那她有什麽办法?
耸耸肩,林巧一点也不想当圣人。况且,她不过是在自家院子移动,那也算不
得犯法吧?
把手上东西慢慢放下,她站起来,舒了舒腰,接著一副泰若无事状地「散步」
到墙角那一边去。
就在林巧终於「踱」到了那一面墙边时,却惊讶地发现刚才一直说话的声音消
失了。
不死心地,几乎将耳朵贴上了墙,她这才终於隐隐约约地听到似乎愈来愈远去
的声响。很快地她就明白了,看来人家是离开那院子进屋去了。
唉!可惜!
这一夜,林巧总算见识到了自己的贴壁功丝毫不逊色於她娘!
昨夜很晚才回家的林妈,一大早就又被人请出门。
是刘老爷那边派来的。
送了娘亲出门,林巧也顺便上街去逛逛,买了一些家用的东西,又替她娘上布
庄裁了方料子,这才满意地返回家去。
「巧儿,你可终於回来了!」
林巧还没接近家门,就看到原本在她家门前跳上又探下的人影立刻转身朝她喊
著。
「颜伯?你找我?」看清楚是谁,她有些惊讶了。
隔壁大宅子的管家颜伯,竟一大早守在她家门前。
颜伯原来焦急的神情在看到她出现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对不起,巧儿,是这样的,我家小少爷刚才不小心把风筝飞落到你家院子去
了,他……他一直在等我替他拿回去……」颜伯忍不住吁了口气。
「小少爷?就是那个傅公子的弟弟吗?」第一次听到这称呼,林巧立刻联想到
曾听她娘说傅行云是带著弟弟一起来这里住的事。
问话的同时,林巧也边俐落地打开了自家的门。先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她
一点也不啰嗦地领了颜伯向后院走去。
「是啊!大少爷是带著小少爷一起来的。事实上,大少爷是带小少爷来这里养
病……」颜伯并不是嘴碎的人,只不过对象是就住在隔邻、而且还常常会碰面的林
巧,他也不免多话了点。
「养病?那个小少爷生了什麽病?」林巧好奇心被勾起。也许昨夜和傅行云在
说话的人就是那个小少爷。
很快地,两人来到了后院,也立刻一眼就看到了一只绘著蝴蝶的小风筝正孤零
零地躺在林巧种著青菜的小菜园上。
林巧走过去把它捡起来,轻弹掉上面的泥沙再将它交给颜伯。
颜伯高兴地点头道谢。
「小少爷他呀……唉!说起他呀,年纪那麽小就遭受到那样的厄运,他也真是
可怜……」一说到那小少爷的情况,颜伯的表情不由得凝重了起来。「啊——他还
在等著呢!巧儿,对不起,下次有时间我们再聊,我先回去了。」看到手中的风筝,
颜伯顿时想起自己的任务,只好匆匆挥别了林巧,赶紧向大宅子跑去。
留下一头雾水的林巧。
生病?可怜?
怪了!她昨夜听到的声音明明就是一副元气十足、精力充沛的模样呀……
那麽,那个傅家小少爷究竟生的是什麽病?
突然,林巧甩了甩头,叉起了腰。
算了,管他生病,还是要去掉半条命,反正那也是他家的事,她想那麽多做啥?
工作了,工作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巧开始了她一天的例行工作。不料偏偏,她的工作三番两次
被打断……
刚开始,她在汲水,突然「咻!怦!」一声,院子平空掉下一颗小球,她走过
去捡起,视线直觉眺向隔壁。
果真没一会儿,邻宅的颜伯又匆匆跑过来了。
「对……对不起!是不是有颗红色的小球儿掉在你家这里……」颜伯气喘嘘嘘。
挑挑眉,林巧把球给他。
第二次,不过才半刻後,一本小册子越墙而来,这回直接压扁了菜圃里的两株
青菜。
林巧慢慢放下手上晾著的衣服,慢慢朝凶器走了过去。
很快地,隔壁又来人讨东西来了,只是这回换了别个下人。
林巧对他指了指被压垮的青菜,这才把东西还给他。
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还没结束呢!
接下来这次,就见一只靠枕直接掉进她家的水井里,再来,一把木棍则差点击
中她……
这麽一来,林巧眼里迸出的火光足以把来讨东西的人烧死在当场了!
「对!对不起……请问……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把小木棍?」大宅的家丁
一看到林巧的表情差点就要抱头窜逃了。
掂了掂手上差点杀了人的木棍,林巧扯开了一个阴森森、寒飕飕的笑。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她眯了眯眼。
吞了吞口水,家丁识相地悄悄退後一步。「呃……是……就是它……」
「但东西是你丢过来的?」不怀好意。
家丁立刻用力摇头赶忙撇清。「不是,不是我!是……是我家小少爷……」
林巧眼中凶光大盛。冷哼了声,东西也没还他,她一把抓起了地上的柴刀就大
步往外走。
而吓了一跳的家丁则赶紧跟著她,边喊著:「林姑娘,你……你想做什麽?」
没回答,林巧直接杀到了隔壁家的大门前。
「叫你家小少爷出来,说我亲自送还他东西。」林巧对那来讨棍子的家丁这样
说了。
家丁摸不清她想做什麽,战战兢兢著:「呃……可不可以让我……拿进去就好
了……」害怕地直盯著她拿在手上的柴刀,吞了吞口水。
邻居当了这麽久,他又不是没听人说过,这林媒婆家拥有一堆奇奇怪怪的亲戚,
所以,若不小心惹火了这林家的姑娘,可得小心说不定随时会被施咒、下药,外加
可能糊里糊涂被卖掉……不过撇开林家那些奇异的家人不说,这林家姑娘看来圆圆
小小、平凡得不引人注目,可如今见她这架势,竟有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感觉。
尤其是这会儿,她只把眼向他一瞪,他就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她手中的凶器狠
狠劈了一刀了。
不等林巧回应,他又咽了咽口水----
「我……我马上进去……我去问问……你先等等……」先保命要紧,他决定进
去推个挡箭牌出来再说。
逃进去了!
林巧冷眼看著那家丁简直是挟著尾巴窜逃进宅子里的龟样,心里不由一阵痛快。
哼!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啦!
有一个傅家大少爷「珠玉」在前,看来这傅家小少爷也差不到哪里去……
亏她初时一听到傅家小子有病,还稍稍给了他一点同情心呢!去!当她没良心
好了!
垂眼看了看手中的木棍与柴刀,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抹恶作剧的表情……
「咦?巧儿姑娘?是你?」
突然,身後一个惊讶带笑的低磁嗓音响起。
林巧很快地转过身。接著,她直接与这宅子的大主子面对面。
是傅行云没错。
一身轻便整洁的傅行云带著一名随从,看来似乎是刚散完步回来。
彷佛永远带笑的一个男人、彷佛永远舒泰自在的一个男人,就连一向善於观察
人脸色的林巧,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除了愉快还是愉快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看来,这男人不是擅於伪装,就是他真的很愉快。
林巧可还没遇见过这种人。
「傅公子,好久不见了。想必您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她皮笑肉不笑。
傅行云倒给了她一抹真诚和煦的微笑。
「这附近有好几处风景美如仙境,空气也很好,来这里几天,我睡得好、也吃
得好,确实开心极了,多谢你的关心。看来……你的脚也好了」莞尔的神情从他眸
中一闪而过,就连林巧也没捕捉到。
「托您之福,本姑娘现在已经能跑又能跳了。」林巧微咬著牙。
「那就好,那就好!原本我还打算今天过府探望,既然你已经康复了,那就好
……」他这时终於表达了适度的关切。「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一手木棍、一手
柴刀地站在寒舍门前,莫非是有人要倒楣了?」
说到这个……
林巧的唇角突然阴恻恻地牵了牵,不过她还没说话,身後已经传来了开门声。
「咦!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这回出来的是颜伯,身後还跟著刚才进去
讨救兵的那个家丁。两人没料到一开门会见到一早就出门的大少爷,所以一时都显
得有些措手不及。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还等著给答覆的林巧姑娘。
颜伯忍不住觑了娃儿手上的「武器」一眼——
这……小少爷不会是要被宰了吧?
傅行云没错过这两人溜向林巧时的心虚神情。
「巧儿姑娘,既然你都来了,何不乾脆进来坐坐,也好让我略尽屋主之谊?」
不动声色地对林巧微微一笑,他开口邀请她。
「呃……大少爷……」
「好啊!」
颜伯迟疑的声音和林巧过於轻快的答应声同时响起。
看也没看颜伯两人一眼,林巧直视向博行云,圆圆的脸上泛起了甜甜的笑。
「太好了,我正打算顺便拜访一下贵宅的小少爷,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
余音一句,明明依旧女儿气得很,可颜伯和那家丁却不知怎麽地,头皮麻了一
半。
而傅行云呢,嘴角微扬,表情隐约有著兴致盎然……
小桥、流水,假山、红亭,一座富贵人家花园该有的布置,这里样样不缺。不
但如此,这花园还更见精致细腻,显见这园子的主人拥有超凡的品味。
而此刻,凉爽舒适的亭子下,正或坐或站著两三个人。
两个小厮为了半躺在榻上的少年,可更是忙坏了只见一人忙著伺候少年吃东西、
又要说笑话;而另一人则努力捡回他随手把玩随手丢开的东西,林林总总的,球、
毽子、书册、方块木……
总之,他榻边的小桌上什麽玩意儿都有。甚至他偶尔兴致一来,要练练臂力地
把手上东西向外远远地一抛,那也不是没的事。
就像现在,转了转手中的摺扇,似乎又失了兴趣。拧眉想了想,少年突地做了
做手势,接著奋力把扇子丢向最远的那一头----
「请问小少爷,您还要不要小的再去隔壁家把东西拿回来?」一声问句很自动
自发地接上。
「当然要!」一句话,想也没想地叱回。
众人同时一怔!
少年猛地察觉了不对劲——是谁抢了他的词?而且这声音怎麽凉得让人起鸡皮
疙瘩,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但是他,连同身边两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小厮也突然转过头了——
只见就在他们後方,一行人已经走近亭子这里了。有傅行云、管家颜伯、两名
下人,还有!
不对,这走在最前面、脸圆圆的丫头,好像不是府里的下人……尤其,她一手
一个正各握著刀子和棍子,再搭以她不善的表情……
想当然耳,刚才出声的是她。
莫名其妙的少年突然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大哥,你回来了!」
「大少爷!」
瞪了那古怪的丫头一眼,少年傅少峰忙不迭甩去浑身的不对劲,直对兄长招呼。
「我带了一位客人来……」傅行云悠悠然地步上了亭。
「是她吗?」再瞧了她一眼,傅少峰忽地觉得她手中的红柄木棍子似乎有些眼
熟。
踏前一步,林巧自己来了。
「承蒙小少爷常派人到小女子家‘走动’的盛情,小女子若不亲自来小少爷家
走一趟那怎麽行?小女子姓林,单名巧,见过小少爷了。」林巧朝他笑了笑,同时,
突然将手中的木棍稍移上前,笑容甜腻得让周遭的人忍不住头皮发麻。「想必颜伯
他们不好意思告诉你,小女子便亲自上门来奉还小少爷的东西了,来,看仔细,这
是不是小少爷您的木棍?」她把木棍再递前一点。
傅少峰听她这麽一说,总算也认出来了。
「是我的没错。原来你是住隔壁的——」他一伸手就要拿回木棍。
林巧却立刻缩回手,以致令他冷不防扑了个空。
「看来木棍真是您的,那太好了。您等等,我立刻把它还您……」仍然笑容可
掬的林巧边说著边蹲在地上。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把木棍横放在地,接著举起另一只手上的柴刀就劈下—
—只听周遭立刻响起几下短促的抽气惊呼。
「啪!啪!」两响,很快地,林巧已经动作俐落有力地将一柄木棍整整齐齐劈
成了三段。
傅少峰早已面色难看著,而一旁的傅行云倒深思了眸。
林巧将分尸成三段的木棍抓起,接著起身,这才把它们递向傅少峰。
「喏!你的东西!」她不笑了。直盯著他的眼中闪的是凌厉、冷寒的光。
傅少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地他惊怒之气一上来,一扬手就向她的脸蛋甩
去----
幸好林巧早有防备,在他的肩头一动时就知道该闪了,她赶紧向後退去;不过
她倒没想到,即使她没退,那小子的巴掌也碰不到她。
因为,傅少峰的手还没到半途就被人截捉了住。
傅行云的笑早已敛去,他的神情沉凝肃穆地让其弟原本高涨的气焰霎时减了下
来。
「我就是这麽教你的吗?我教你做了错事不认错、我教你以暴力来解决事情,
是不是?」傅行云淡然的嗓音却意外造成权威而危险的效果。
也在这时,林巧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男人隐藏在温和笑脸下的,竟有如此迫人
的气势。
看来,这男人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哪!林巧突然想瞧瞧这傅大少爷究竟会怎
麽处理这件事……
傅少峰在兄长的三两句话语里,头已经愈垂愈低。
「大哥,对不起……」
低喃的认错声一出,令林巧还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
忍不住直盯著那上一刻还嚣张得很欠揍、下一刻却温驯得可疑的小子,她试图
想从他低垂的头顶上找出他使诈的迹象。
身旁的老大开口了。
「男子汉大丈夫,你敢做可敢当?」显然,最重要的是下文。
於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终於令林巧不得不信,这小子如果是只耗子,那傅行
云肯定就是把他制得死死的猫怪了——
只见,傅少峰静默了一下,然後头抬了起来。
没了刚才的凌人气焰,林巧才突然发现,这小子其实倒长得挺好看的——他清
秀漂亮的脸庞虽然微有挣扎的表情,不过他竟很快就甩开了。
「对不起,我不该把东西乱丢到你家去,我不该动手就要打人,对不起,请你
原谅我!」他干干脆脆地用他那双乌黑澈亮的眼睛直视向她。
虽然诚恳不足,不过至少良心还没被狗啃去,林巧脸色稍霁。而她也识时务得
很,可不会真的以为是自己的理直气壮才赢来了道歉。
「算了,反正你的棍子也被我拿来当柴劈了,我们扯平了。」微狡诈地牵牵嘴
角,林巧晃了晃手中的柴刀:「不过我这小家伙脾气不大好,下次要再有啥莫名其
妙的东西飞过去,我也不敢保证我控制得了它……」
傅少峰一点也没掩饰他的情绪。他抿了抿唇,眼神一转,倔强挑衅。
「如果是我不小心把银子砸过去呢?」
接下挑战,林巧忍不住睨向身旁正挑了挑眉的傅大公子一眼,这才贼笑回应小
的:
「你想砸的如果是银子,我不反对,我想我这小家伙也是……」她提了提手中
的柴刀。「小少爷,你尽量吧,不过那一样我就不奉还了。」
「看来你也只是个见钱眼开的蠢女人。」小子打鼻子里嗤出了不屑。
「咦?那麽看来小少爷一定是个品德高尚、视金钱如粪土的聪明人喽?」奉送
闲言凉语两句。
还不到一口茶工夫,两人已经又处在针锋相对的状态了。
傅少峰自然不愿输给眼前这看来毫不起眼的乡下村姑了。
「哼!本少爷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当然一点区区的小钱我又哪会放在眼里了?
哪像你这没见过钱的乡下女人了!」只想狠狠教训她,他的姿态摆得可高了。
不过悲惨的是,他竟完全忘了还有旁人的存在——尤其是那全天下唯一制得住
他的一个人。
「是啊,是啊!我这没见过钱长啥样的乡下人,又怎麽比得过您这想做什麽就
做什麽又没人管得著的少爷呢?」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林巧扇风点火完,突然把
目标向旁边一转移:「大少爷,您说是吧?」
原本洋洋得意的傅少峰这时才猛地一惊,同时头皮一阵发麻!他僵硬地抬眼看
向他大哥……
「多谢你,巧儿姑娘,要不是你和舍弟这一聊,我这做大哥的竟还不知道他已
经神通广大到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了!」
见识到这邻家小姑娘光靠一张嘴皮子就能把人撩拨到忘了自家祖宗姓什麽的本
事,傅行云真是佩服了。这会儿他把视线转向面如土色的受害者,虽然明白这小子
只是一时被激到口不择言,不过要是能藉此让他收敛一下毛躁的性子倒也好。
一碰上大哥虽然笑著,却比冷下脸来更令人害怕的表情,傅少峰就孬得想逃。
傅行云只一伸掌就按住了他的肩头,彷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蠢动。
他对自家小弟轻轻一笑,笑得比平日更加温和无害、更加亲切宜人。
「看来我们兄弟俩也很久没好好聊聊了,是吧?」
「大哥,我……」小弟头皮发麻。
「喂,你……」突然,一边的林巧出声了。她用著奇异的眼神盯在傅少峰脸上。
「你看什麽看?」傅少峰瞪她。
慢慢地,林巧的视线往下移;皱眉,又迅速看向他。
「是你的脚吗?他们说生病的,原来就是你的脚吗?」语出惊人。
傅少峰的脸色骤地一变。
「巧儿姑娘,你是怎麽看出来的?」傅行云没答,却反问她。
「那麽是真的?」林巧的反应是立即的。「我只是一直觉得奇怪,不过却又不
知道奇怪在哪里,直到刚才我才发现,原来是你一直都没离开这张竹榻……」她的
猜测不无道理。
「怎麽?本少爷就喜欢这张竹榻不起来,又干你何事?」傅少峰被戳到痛处地
激动了起来。
「是不干我的事。」林巧淡淡的。她转身就走。
「因为一年前的一场病才导致他的双脚无法行走,所以请你能原谅他的情绪不
稳。」傅行云与她并肩而行,声音充满歉意。
林巧静默了一下。其实这真的不干她的事,可她还是不免为那家伙感到惋惜。
「他的脚没办法医治好吗?」她忍不住问。
「我也希望能替他找到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大夫……」傅行云意味深长。
怔了一会儿,林巧才突然脱口而出:「难道你们会来这里住就是因为……」
「没错。」似已明白她想到的,傅行云点头:「就是因为我听人说这附近可能
有高明的大夫可以医治好他,所以我才带了他来。一来是拜访那位大夫;二来也是
想让他转换环境,也许这对他的身体有益……」
林巧不禁偏头看了傅行云一眼:「你这位做大哥的还更是用心良苦。」
不小心知道了这件秘密,下次再和那家伙对阵,看来她还是先让他一下好了…
…林巧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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