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垂下的窗帘将炽烈的阳光阻隔在外,精巧雅致的房间内,有着静谧恬适的气氛。靠
近里侧的床杨上,一抹纤影正闭眸昏寐。
其实在床上人儿被移回这里后,有几个人来了又去,但她都未曾醒来。直到外面的
日头已向西偏移,床上昏睡的人才总算有了动静。
逸出一声呻吟,眉头轻蹙了一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接着映入眼中的陌生景象终于让她感到不对劲,她猛眨了眨眼,
回过神,赶忙从舒适的床上翻身坐起,这时她才确定自己真的置身在一个美丽却陌生的
房间里。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即又楞住——是一袭质料高贵
的丝绸睡衫。
这并不是她的衣服,可是谁替她换了?还有,这是哪里?
一张粗犷刚棱的男人脸庞忽然自她脑中蹦出,于是,她昏迷前的记忆也回来了——
庞樊云?!
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出现在她梦中的男人竟然就是庞樊云!而他还跑来与她相认,
说他是她的大哥,她不觉一阵惶惑迷乱。摇摇头,试着让自己乱七八槽的情绪先冷静下
来。她的视线先将房间扫过一遍,最后瞄到一旁的小桌上有一方用竹藤装放的衣服,她
没多想便下床将它拿起来。
不意外的,在她手上的同样是质料软细的衣裙。
由于这是房里唯一的一套衣裳,所以她毫不考虑地立刻将它穿上。
没细思这套俏丽的鹅黄衫裙是哪位姑娘家的,她才穿好就急忙往屋外去。
她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总觉得对这间房有着惊人的熟悉感,不过现在她还没
有那样的心理准备啊!
她才昏过去一会儿而已吧?所以不可能会被搬离逢郡王府吧?
打开房门,一个满脸红光的圆润中年妇人正好来到门外,两人意外一照面,同时楞
了下。妇人首先回神,又是惊喜、又是不舍地唤了她一声:「小姐!妳可终于回来了!」
小昭的心一跳,下意识摇头,「对不起,我不是……」
妇人握住了她的手,表情和眼神满是了解和感伤。「我知道、我知道!爷都说了,
妳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的小姐,妳怎么这么可怜……」
她有些惊愕地望着妇人开始泛红、掉泪的眼。「啊……妳……妳别哭……」
「呜……我的好小姐……妳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苦……瞧妳……瞧妳瘦成这样……
呜……」妇人开始放声大哭。
小昭顿觉手足无措。「大……大婶……妳妳别哭别哭……那个……」一边用袖子擦
抹这哭声震天的大婶的脸,一边尴尬又词穷地想安抚她。「我没事……那个……我很好
……妳别再哭了……」没想到竟有人一看到她就哭,而且还是位她根本记不起是谁的大
婶。
她也好想哭喔!救命啊!
「庆婶,妳在做什么?」一道沉厚男声蓦地劈来。
小昭差点要为救星的出现欢呼起来。但下一剎她又觉得不对,倏地抬头看向前方。
果然是他!
她一时怔住。
只见一身家居青袍、却依旧威严逼人的伟岸男子,正一步踏上石阶。他肃然的眼光
准确地对上她,浓眉几不可查地一挑。
像是反射反应似的,她朝他泛出了一抹笑。
这下,换他一呆,健步顿住。
小昭看见他的异样表情后,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伸手捏捏自己的脸,确定她
真的在对他笑,可她没时间多想,身边的大婶已经停止大哭,朝他一福身。
「将军爷……您……您来了!」带着严重鼻音、仍一脸泪水的庆婶赶紧行礼问候。
庞樊云早已回复正常神色。他步至两人身前,朝庆婶垂睇一眼。「妳在哭什么?有
人欺负妳吗?」不似玩笑的正色问道。
庆婶立刻摇头。「没有,将军爷。是……是小姐回来了,所以我……我……」鼻头
又红了。
小昭一阵紧张,怕她又哭了,赶忙转开话题。「庞将军,这里……不会是你家吧?」
仰头看着他,她微屏住气息。
庞将军?!
这疏远生分的称谓,立时让庞樊云的眉峰迅速往中间靠拢。不过,他什么话也没说。
「这里也是妳的家。」说完,他朝身后一颔首,「我把萧大夫找来替妳看病。」
一直静立在后方、慈眉善目的圆胖老者对她一躬身。
她却马上摇头,「我又没事,为什么要看病?」她讨厌看大夫;之前在床上躺了好
几个月,加上三天两头得吃药保命,现在她光看到大夫就觉得浑身发痒想逃。她警戒地
往旁边移一步。「庞将军,我的身体好得很,不用你破费请大夫;而且你我素不相识,
你何必这么关心我。」对他客气笑笑。
「素不相识?」庞樊云被她这句「素不相识」惹恼了。他一脚跨过,堵住她的逃亡
路线,垂首,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睛攫住她,坚毅的嘴角略微上弯。「与我『素不相识』
的是妳。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妳是谁,妳要不要我找个人来让妳问问?孙昭妹妹。」
这一声「孙昭妹妹」让她倏地寒毛直竖,她忙抱着自己的双臂猛搓了两下。「将军
大人,小的承担不起您这声妹妹,您别折煞小的了。」明明他的语气寻常,嘴边还带着
一滴滴的笑,可她却觉得自己就像快被大将军宰掉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哇,好恐怖!她可不可以不当他的「孙昭妹妹」啊?
庞樊云的黑眸直直盯着她耍宝似的举动,一抹奇异的光芒忽地掠过,他的脸庞随即
绷上严厉的线条。
「萧大夫是我请来为妳检查身体状况和治疗妳的失忆症的。过来!」不容她抗拒,
他伸手箝住她的上臂,将她拉回她的房。
小昭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抓着往房里走,等她想到要反抗时,那小小的力气根本就挣
不开这男人强大的力量。
「大将军,我真的不想麻烦你……」还没抗议完,她就已经被押到一张椅子上,箝
住她手臂的巨掌骤然松开。
「萧大夫,请!」那细瘦到令他直想皱眉的臂膀触感一时挥之不去,他暗吸一口气,
不再看她,转身让萧大夫过来。
萧大夫笑咪咪地上前一步,就连庆婶也跑来安抚她。「小姐,妳让大夫看看妳的病
也好,说不定很快妳就会想起全部的事了……对了,大夫,等会儿你一定要顺便开几帖
药让我替我家小姐补补身子。」忽然转头吩咐大夫。
小昭不好意思推开庆婶的手,可是当那位萧大夫一坐在她旁边,开始为她把脉时,
那种浑身发寒的感觉又出现了。咬着牙、别过脸,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魁伟的
人影。
他站在门后,背向着她,仿佛对门外的景色很有兴趣。
她看着他,而他盯望的目光总是别处。
这种画面,似乎曾在她眼前出现过千百遍……
一股连她也莫名其妙的恼意忽地涌现,想也没想,她脱口冲着他的背影道:「你为
什么没救我?」
那背影倏地一僵,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妳……说什么?」他蹙眉望着她,惊诧问道。
好极了!他让她几乎忘了旁边大夫的存在。她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梦里看
到,你把我丢在悬崖下,自己一个人走了,那是真的吗?」因为梦太过真实了,所以她
怀疑那是她曾经历过的。但如果她真是他的妹妹,他怎么会丢下她?
她想知道真相。
「梦?」庞樊云一愕,不过随即摇头失笑。「原来就连妳记得被我推下崖,也是妳
作的梦吗?」恍然大悟,但也失望她并不是因为找回记忆。「我想妳梦到的,有一部分
是真的。妳『梦』到我把妳丢在崖下,那是因为那时我抓不到妳的手,所以我要妳等我
去将一旁的树藤找来救妳上来,但是没想到我才一转身,妳就已经撑不住松手落下……」
紧紧盯着这张重回他眼前的小脸。那日的情景就像恶梦般地每晚纠缠着他,直到稍早前
这抹小人影再次出现,他的恶梦才终于告一段落。
「是……是这样?」内心深处并不意外她其实不是被抛下,她只是想证实她的感觉
而已。而且,当他说到她落下崖时,她捕捉到他脸上掠过的阴影了,她一点也不怀疑他
当时是多么自责和悲痛。
倏忽间,梦中男人的狂吼声划过她的耳际;当她紧捉着崖下的石头苦撑着时,她仰
看见的,是男人惊骇焦灼的表情。她终于看清楚了!
回视他的凝眉,她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旁边响起的一声轻咳却让她立刻敛回笑、肩
一缩,额上冒出冷汗。
「小姐,可以了。」萧大夫适时收回手,结束看诊。
庞樊云注意到她又笑又打哆嗦的反应。「怎么了?」
一旁细心的庆婶倒是摸到她发凉的手。「唉呀!大夫,我家小姐是不是病了?她的
手好凉!」急喊着。
小昭很明白自己这症状是什么,她轻抽回手,随意用袖抹去额脸的汗。「我没生病,
我很好,真的!」赶忙对庆婶保证。她也对那害她小出糗的萧大夫催促道:「大夫,你
不是诊完了?我没事对不对?你告诉他们吧!」站起来,一下子离大夫好几大步。
萧大夫起身,朝她和庞樊云点点头。「小姐的身子损伤极深,应该是之前受过重伤
所导致,我可以开些药单让她补补身,不过想要完全恢复以前的健康状态恐怕很难。」
他实话实说。「还有小姐的失忆,我也只能尽量以扎针试试,成功的机会我不能保证。」
一听到扎针,小昭避得更远了,脸色更是一片青。「不要!我不要扎针!你你……
你别靠近我……」要让他把针插到她身上,她干脆把自己打晕算了。她瞪向庞樊云,「
大将军,你要是敢让他给我扎针,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豁出去了。
萧大夫和庆婶见她为了不想挨针竟敢出言威胁将军而目瞪口呆。倒是庞樊云闲闲地
回她道:「哼!既然怕痛就别逞英雄。是谁叫妳冲出来替我挡箭?是谁叫妳不把自己的
命当命的?既然箭都敢挨了,这小小的针妳怕什么!」报报她让他辗转难眠、失心失魂
了一年的仇。
小昭大眼圆睁,没想到他竟会跟她算这种帐。她戒备地看着他,不由得低声咕哝:
「原来我们以前的感情真的不好啊!我怎么会有这种大哥……」
庞樊云听到了,眸心闪过一丝异采,他的下颚肌肉绷紧,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转
向大夫。
「萧大夫,你先把补身子的药单开出来,唤回记忆的事你既然没有十成把握,那就
暂时别做了。」他出人意料地做出这样的决定。「庆婶,妳带萧大夫下去开药单,等会
儿顺便吩咐厨房送些饭菜过来。」
庆婶立刻带萧大夫离开。
很快地,房中只剩小昭和他两人。
「谢谢你……」为了不用挨针松口气,小昭赶紧谢过他。虽然她不明白他怎会突然
改变心意放她一马,但不用被针扎总是好事嘛。
「看来妳宁愿继续失忆下去……」他的声音微哑。
小昭毫不犹豫回道:「我当然不喜欢忘了以前的事,也不喜欢当你们都知道我是谁
时,我却忘了你们的脸孔、你们的名字,可是……大夫不也说他不能保证让我回复记忆
吗?」其实她对这结果并不意外,之前陈伯也让她看过几个大夫,他们说的意思几乎都
差不多。总之,失去记忆、恢复记忆这事是连大夫都说不准的,所以除了怕痛,她倒是
看开了。
沉默地盯着她不若以往圆润的小脸,庞樊云打折的眉似乎自找到她之后就没松开过。
而他的闷不吭声与专注的视线,令她略略有些紧张了。呃……当然,她会紧张也是
应该的,她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虽然他说她是「妹妹」,不过她根本
还没生出那种亲近感。好吧,对她来说,他是传说中的大人物,比天上的神仙还遥远的
陌生人,要她一下子接受她跟这种「天人」有关系,真的是太难为她了。
「嗯……咳!」再继续和他对看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清了清喉咙,努力地朝他挤出
一抹笑,决定和他谈一下她的问题。「大将军,我……我本来一直以为我在这个世上已
经没有亲人了,没想到我还有你这个大哥,我很意外,也很高兴,可是……对不起,我
忘了你,忘了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事。」
庞樊云还是没说话。
她想了想,向他走近了几步。虽然愈靠近他,愈觉威胁感倍增,但她还是硬着头皮
站到他身前。她仰起头看他,没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反正她就是不想在他面前假
装了。「因为我忘了,所以突然要和你相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有……我一定要在
这里吗?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回郡王府?」终于鼓起勇气提出来。
那里才是她熟悉的地方——至少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就不曾离开的地方。她在
忽然间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被带离那里,一时之间她根本无法适应。再说,陈伯还在那里,
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掉,什么话都来不及跟他说呢!
想到这里,她更不安了。
她的最后一句,终于让庞樊云神情一愕。
「回郡王府?」硬声问道。「妳为什么想回去那里?难道妳不知道逢郡王府现在进
不得也出不得,府里所有人可能都会遭受牵连,妳竟还想回去……」
连他都知道郡王府的状况,可见真的很糟糕了。不过……既然郡王府被封了,他又
怎么能进去将她带出来?
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地抓住他的衣袖。「好!我不回去!可是你可以帮
我把陈伯救出来,对吧?」其实她关切、悬念的,是救了她、还保护她至今的人。「你
是大将军,既然你能从府里带我出来,一定也可以把陈伯救出来,他……我不能让他出
事!」她十分紧张他的安危。
庞樊云这才明白她在想什么。「我的确可以带他出来。」招惹到玄熙,赵广廷父子
的下场早可以预见,所以留在郡王府的那些人,和赵家人愈亲近、职位愈高的,就愈难
逃得过连带被惩的命运,而陈彦是赵家的大总管,想要脱身就更难了。他当然清楚陈彦
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了解此刻赵家的局势,他曾想顺便救他出郡王府,但是……「陈总
管他自己决定要留在郡王府,就算我要救他,他也不愿让我救。」
他敬佩陈彦对主子的忠诚,所以并没有勉强他。
小昭抓住他衣袖的手一紧。「他……他真的这样说?」她知道他为了守住对老总管
的承诺,所以才一直守着郡王府,所以在许多人都怕得逃离郡王府时,他还坚持留下。
甚至在知道大宅有可能出事时,决定要送走她,自己却不走。现在她平安了,怎么可以
将他留在那里!
可恶!他以为这样她就会不管他了吗?
哼!庞樊云在这时出现带定她,他其实很高兴正好可以解决她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庞樊云明白她的心情。
「对!他在做傻事!」她咬牙切齿。随即又猛摇头道:「不行!他们不值得他把命
卖在那里!」说着冲动地就要往外跑,但她又突地顿住。眨眨眼,回过神,她又对上了
眼前这尊威猛大男人的视线。「……大将军……呃……将军……大哥……你可不可以告
诉我,陈伯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最糟的结果是什么?」她自动改口,不无小巴结的意思。
现在也许只有他能救陈伯了,就算要她跪下来舔他的脚趾头她都愿意——只要他可以把
陈伯拖到最最安全的地方。
她这一声大哥,喊得他心一震,即使清楚她会喊出这声「大哥」的原因是什么,他
脸部的线条还是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这时,两名下人捧着几碟饭菜走了进来。
他让他们把饭菜摆上桌,便招手要她过去坐下。「妳先吃饭。」
一闻到这些香喷喷的饭菜味,小昭突然觉得有些饿,但她偷偷按着肚子,忍住。
「我不饿!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所以不想告诉我实话?」她站在原地没动。
庞樊云没说什么,一伸臂就将她拉到桌前坐下,自己也跟着落坐在她身旁。
「他是妳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让他死。这个答案妳满意了吧?吃饭!」做出承
诺后,他紧盯着她。
有大将军的承诺保证,她当然放心了。但是……
松了口气后,她忍不住又扬眸迎视他。他不会要监视她吃饭吧?
「你……你不吃?」探问。
「我吃过了。」简捷回道。
眨眨眼,发现他真的有盯着她吃饭的意思,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却又觉得稀奇。
而这也让她怀疑了起来——看来他把「妹妹」找回来似乎真的很高兴,甚至还把握看着
她的时间……那他和她的感情究竟是算好还是不好?
幸好,庞樊云并没有真的一直盯着她吃饭,因为她才动没几口,就有下人来找他商
量要事,所以他很快就离开了。
稍后,庆婶亲自到房里收拾桌子,并且还端来一碗煎好的药。原本想赖到她出去再
喝一点意思意思的小昭,最后在她的关爱注视下,只好捏着鼻子乖乖把一碗药喝得涓滴
不剩。
喝完药,她皱着眉头道:「庆婶,这药应该只有一帖吧?」噁!好苦的药!她从没
喝过这么难喝的药。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大夫不会是故意折磨她吧?
庆婶怜惜地看着她那一脸苦样。她好高兴小姐终于回来了!这一年来,整个将军府
因她失踪而笼罩下去的阴霾总算一扫而空了。最重要的是爷,大伙儿已经多久没看到他
露出笑脸了……
「小姐啊,我也知道这药苦了点,可为了妳的身体着想,妳还得多吃几帖才好。妳
瞧瞧妳,竟然瘦了这么多,妳衣柜里那些衣服恐怕都得重做了……对了,我叫吴妈先替
妳把这些衣服改一改,再叫『采衣坊』过来帮妳做几件新衣。嗯,还有妳这房间也应该
要添些新家饰,去去霉气,换个新气象……」碎碎喃念,庆婶的脑子已经动了起来。
一旁的小昭光听她说那些,头就开始痛了。
「我……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庆婶,妳不用为我忙……」试着想阻止她。
「不忙、不忙!这怎么叫忙?小姐,妳都不知道妳不在的这一年,大家有多无聊!
尤其是厨房的老尤,少了妳三不五时跑去跟他偷学招、把他的厨房弄得天翻地覆,他可
连劲儿都没了!现在妳一回来,他的精神又来了,刚才妳吃的那些饭菜,可是他精心料
理出来的,晚一点他还要把他的压箱绝活都搬出来,妳等着吧!」庆婶笑咪咪的。
小昭楞住了。以前,她到底在这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原来她让大家很不无聊、
原来她很喜欢煮食吗?
怎么在郡王府厨房那段时间,她完全没察觉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和兴趣?
他总觉得,庆婶在说的那个人不是她。
就连自己的名字,她都感到陌生。
「庞……孙……昭……」轻轻念出声,还是觉得不大自在。
「咦?不是、不是,是王孙昭!小姐真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一旁的庆婶赶紧
替她纠正回来。一想到她的失忆,她的眼眶差点又要红了。
小昭更是呆住。「王?可是将军他姓庞……」她不是他妹妹?
庆婶摇摇头,「小姐是将军爷的义妹,自然跟爷不同姓……唉,小姐这也忘了……」
再感伤。
后来,小昭又陆续从庆婶口中知道许多事,许多关于「王孙昭」的事。
原来,孙昭真的不姓庞,她是在十二岁时被庞老爷、夫人收留的邻家孤女。在她被
收留的最初几年,庞老爷和夫人并没有随着将军儿子住在将军府,他们一直住在乡下老
家。庞老爷是私塾的夫子,因为放不下家乡的学童,这才留在家乡。孙昭跟着他们,直
到三年前庞老夫人身染急症仙逝,看破俗情的庞老爷出家为僧,孙昭才被庞樊云带到将
军府。从此,她便以庞樊云义妹的身分在将军府住下。
这是孙昭的身世。至于她怎么会为了替庞樊云挡箭、落崖失踪,庆婶并没有说得很
清楚,因为据说当时庞樊云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知道孙昭替他挡了那箭,的确救了
他的命。
小昭!孙昭,不禁伸手轻按上自己的右胸口,那曾让她生不如死的箭伤的位置。
夜才降临,又吃过一顿大餐的她,没多久就被庆婶押回床睡。而她经历了半天的身
世惊奇,脑袋也的确是疲劳了。
躺在柔软的床上,视线已经逐渐适应黑暗的她,看着这房中的一景一物,依然不太
能相信这是她以前曾睡过的房间。
叹了口气,闭上微微发酸的眼睛,感到掌心下的旧伤仿佛还在痛着。
这曾经折磨着她的痛,她现在终于知道是为谁痛了。
庞樊云将军!
她以前总叫他樊云大哥。庆婶说身为将军的他军务繁忙,一年中总有几个月,甚至
半年以上的时间不在家,所以每回他一从外地回来,她总是会把握机会亲手料理他的三
餐,将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事当最重要的大事。她还因此学了点防卫武功,只为了想保护
他——这当然是很可笑的想法,可由这些事她可以拼凑出来,她很重视她这位大哥啊!
或许,是为了报答庞老爷、夫人对她的恩情吧?
虽然她不记得以前的自己,但她可以猜想得到她的心情。
将对收留她而她再也无以为报的老爷、夫人的恩情,转移到他身上——难怪她可以
不顾一切为他挡箭——这也是她即使面对那样严酷、不苟言笑的威仪大哥,即使他老是
泼她冷水,她还能愈挫愈勇、保持笑脸的原因吧?
她成功了对吗?
庆婶不也说,后来她这位将军大哥不但终于正视她的存在,还愈来愈把将军府当家
;不忙公务的时候待在府里的时间加长,并且吃得出来她煮的饭菜和厨子煮的不一样了。
所以,她还真的打动她这位铁汉子大哥的心了。
在她要坠入睡梦前,庞樊云那张沉稳酷硬的脸在她脑中浮现,而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
她怎么也看不出来他对她这个妹妹有什么感情啊?
在她睡了一刻钟后,她的房门被悄悄打开,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
来。
高大的身影直接步至孙昭的床畔,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一会,他俯身动手为她将
被子拉好,当他的指节不经意触碰到她尖细的下巴时,他顿了下,又立刻收回手,直起
身。
「对不起,孙昭,害妳受苦了……」低低吐出歉语,再垂眸看了她一眼,退后一步,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接着,房门才关上,原本应该睡着的人儿却缓缓张开了眼睛。
孙昭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不一会才又闭上眼,这次是真的安
恬睡去。
将军大哥,晚安!
------
凤鸣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