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争暗斗(1)
在雁云这个地方,柳成荫不仅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而且也是久历官场的老人
了。他不像杨波和金鑫,都是坐机关出身,而是从最基层的大队书记起步,一步一
步上来的,年龄呢也比他们俩大一些,在他俩面前一向自诩是没文化的老大哥。看
他们俩依旧面红耳赤的,柳成荫哈哈大笑着说:
“都是为工作嘛,一班弟兄们有什么可吵吵的。其实叫我说呀,你们俩说的都
是一回事,而且大方向一致,方法嘛也大同小异,那我们就求大同存小异好不好?
况且我们上面还有老班长嘛。我看这事这么办吧,我不是还分管安全吗,我把你们
俩的意见都带上,专门向门书记汇报一下,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再说……”
“好吧,这事也只有这么着了!”
金鑫没好气地甩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走,而且以后一连好些天再没有露面。
只记得当时他已经走到门口,一只脚跨到了门外面,又突然扭回身来凶凶地说了一
句:“做人嘛,还是收敛一点好。八字还不见一撇呢,不要以为就已经是市长了,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望着金鑫出去的背影,柳成荫当即神秘地朝杨波笑笑:“嘿嘿你呀你,和他斗
的个什么气。你难道不知道,他现在最见不得你了。”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嘛,这就叫……二虎相争,二龙戏珠,二……不过,你不要计较,
只要等走马上任了,一切还不是你的吗?”
“你呀,这是什么话嘛!而且非要这样说,也应该是说你才对吧?”听听他这
口气,真
是无聊!杨波生着气,立刻抢白他说,同时就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赶紧扶住了
办公室的墙。
中午没回家,躺在办公室里突然又发起了高烧,一向不病的他甚至竟有点儿高
兴起来,赶紧给雨杉打电话,住进了市医院。
人哪,有时休息休息也好,怪不得金鑫时不时老爱往医院里跑。像宾馆一样的
高级病房,让叶欣给他悄悄安排输点液,什么人也不见,望着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
她,真有一种难得的温馨感。
叶欣是他高中同学,好像有一段时间还是同桌。这是同学聚会的时候她悄悄告
诉他的,但是这些年乱哄哄的,脑子不行,他实在记不得了,只好含糊地笑笑。不
过他上大学的时候,叶欣虽然念的是卫校,却就在他们学校隔壁,出出进进两个人
还是常常碰面的。在那个还很封闭的年代里,叶欣实际上挺新潮,早早地就穿上了
短过膝盖的连衣裙,好像最常穿的是一件天蓝色的,而且曾经多次红着脸到宿舍里
来看他。当时同宿舍的好多同学都跟他开玩笑,这女的已是他铁定的媳妇了。那时
他们上学的年龄都比较大,也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浪漫,女朋友、对象什么的都
过时了,张口就是老婆媳妇。但是,在杨波内心深处,却有着一个剪不断的情结,
人家是城里人,据说老爸还当着什么局长,而自己呢只不过是小山村里飞出来的一
只秃尾斑鸠,自己要找的是一个能洗锅做饭生儿育女的老婆而不是什么娇小姐,所
以那种短暂的浪漫很快就随着毕业的临近烟消云散了。只听说她后来在婚姻问题上
倒是颇费周折,本地男的竟一个也看不上眼,和相差十几岁的门力生结婚时,已经
到了公认的“老大难”年龄。不过也算是慧眼识珠吧,人家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
本市第一夫人了。除了他这个老同学,谁敢让她来服侍呢?
大学毕业十几年,他一直是在这块土地上默默无闻地生活的。虽然也算是一路
顺风,很快就当上了正局级,但是除了死做死受,他从来都没有动过要向上爬的念
头。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也没有多少雄心勃勃的野心。小时候家穷,又没有父
亲,在村里总是受人们欺负,同学们也没有一个喜欢和他玩的。在娘的心目中,他
只要将来能脱离土地当一个民办教员就烧高香了。然而近些年来,自从门力生调任
本地当了书记,用一些圈内人士的话说,他的职务就像是充足气了的气球,噌噌地
直往上蹿,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叶欣的功劳,连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楚。
病房里静悄悄的,似乎听得见一滴滴的输液声。叶欣安详地坐着,一脸若有若
无的淡淡笑意。为了避嫌,这些天杨波很少到门力生家,叶欣也好久不见了。如今
的叶欣,倒是比同龄人朴素多了,但是,要想俏一身孝,穿着那么一件白大褂,船
形帽子上两道天蓝色的护士长标志,比起同龄人来更显得典雅端庄。她今儿似乎有
什么心思,两眼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杨波不安起来,正不知该说点儿什么,门力
生进来了,后面尾随着一大群人。杨波似乎更不安了,刚支撑着欠起身来,门力生
立刻把他按住了。叶欣忙挪挪椅子,门力生就势紧靠着他坐下来。
来的都是些机关同事,全涌上前来逐一和杨波握手,然后便看看他又看看门力
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病房里依旧静悄悄的。“白峪沟又出事了。”“我都知
道了。”“您为我去省委了?”“是的,这你也知道了?”“听张謇书记的秘书说
的,谢谢。”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反而显得这屋里更静了。
近一个时期,郜市长一倒下,他这个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就明显突出了。细细想
来,近来所遇到的一切烦恼,都是和这一个突然变故分不开的。不管是金鑫还是柳
成荫,有意无意似乎都把矛头对准了他……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市长罢了,有必要
那样把眼睛瞪得血红血红吗?早听说省委一直在研究人事问题,但是只听楼梯响不
见人下来,这不是更给这些人火上浇油吗?而且看这个样子,门书记在换届前是退
不下来了,偌大一把年纪了,已经干了一辈子,临到休息还要佘太君挂帅,应付如
此复杂的局面,他真为老头子感到揪心。
又沉默了好半天,门力生忽然笑起来:“杨波,你会摔跤吗?”
“年轻的时候也上过场子,只是从来没赢过。”
“自打来雁云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一场真正的挠羊赛呢。不知怎么这
两天老想这个事儿,这是不是也是一种遗憾啊?”
杨波也笑了:“这有何难。每年七月二十,我们金山区就有挠羊赛,今年我陪
着您和嫂子去,熬一个通宵试试。”
门力生和叶欣对视一下,都笑了。
这时,走廊里愈来愈高的说话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男一女好像吵架似的,
那女的却像是雨杉,门力生和叶欣都走到窗户前望着。
“你找谁……杨波?杨波不在这儿。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来找医生拿药的,
你要找
他呀,还是到市政府去吧。”
这是雨杉的声音,只是口气硬硬的,一副颇不耐烦的样子,和平时几乎判若两
人了。
“嫂子,你大概记不得我了,可我认得嫂子,你还是让我进去吧,我知道我哥
他在这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