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示省委(9)
那是一种极其少见的复杂眼神。柳成荫已经五十多岁了,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
样一种令人终生难忘的眼神呵。有焦躁,有忧虑,有乞求,有悲怆,有愤怒,也有
深深的绝望……甚至还有一点点令人恐怖的歇斯底里式的血腥……柳成荫不由得感
到全身发紧,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椅子。在和平环境里时间久了,特别是整天处在
见面笑哈哈的政治旋涡中,对于这种散发着血腥味的感觉已经十分陌生了,突然之
间的这一亲密接触,使柳成荫竟然想起了小时候村里那个放羊汉和群狼搏斗的著名
故事,甚至想到了原始时代那种血淋淋的纯自然关系……昔日一向轻松愉快的办公
室开始变得死气沉沉,这种状况他实在有点无法忍耐了,只好独自一个站起来,在
烟雾缭绕的小屋里踱着步子。
突然,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了,在周雨杉等人的努力下,早在上午王霞就
开口了!这个笨女人哪,要不不开口,一开口简直吓死人。为了慎重起见,公安部
门又按照她的口供,进行了一整天的初步核实,所以直到现在才正式向领导报告…
…好啊,这消息来的正是时候。柳成荫故意当着曹非的面大声说着,曹非的脸色当
下就灰白了……他心里说不出地高兴,嘿嘿地笑一笑,尽可能做出一个平静如常的
样子:
“老弟,你见过南方人吃猴脑的过程吗?”
“没……没有。”
“这过程我可是见过的。一般在饭店的门口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三四个猴
子,那些东西别看不是人,却很通人性的,大概早早就知道它们的厄运了。等到厨
师来捉的时候,几个猴子你推我我推你,总是最瘦弱的一个最先给推了出来。而且
这个出来的猴子也特有意思,一开始是打躬作揖,紧接着是暴跳如雷,最后大概终
于绝望了,才可怜巴巴地流下泪来……”
曹非呆呆地坐着,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时我其实只是一个看客,并不是点那道菜的,但是那个猴子哪知道这个,
对我也一直是怒目而视的,那个样子现在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不寒而栗啊……”
曹非低下头来,依旧什么话也没有说。
柳成荫正不想再和他磨牙了,瞥他一眼,赶紧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一边走,一边低低地对秘书说:“看着他不要动。通知上午开会的那些人,赶紧行
动吧!”
白过江是在快中午的时候先后接到曹非和金鑫这两个大人物的电话的。
曹非在电话里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告诉他赶快给金鑫书记去电话,而那个手
机号码却是钟丽婷的。一听这话他就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儿。金鑫是何许人,那可
是全雁云屈指可数的大人物,而且这些日子到处都在流传着,马上就要当市长了,
既然要和他通电话,为什么却要用钟丽婷的手机呢?曹非这个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几万块崭新的割手割手的大票子放到那里,连正眼都不看一下的。这些年来为了溜
这两个人,他是下了大本钱的。过去他想见金书记一面,曹非总是左推右推的,难
死了,这会儿怎么就让他亲自和金书记联系了?
奇怪啊,种种迹象都有那么点令人不安的地方。曹非的口吻虽然还很镇定,但
是白过江却似乎从这种镇定中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这些日子,他最担心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这就是几年来矿上死去的那些人,
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其中只要有一个落实了,都足够他喝一壶的。至于其他,
什么请客送礼行贿之类,自然有人比他还着急,他大可不必太在意的。而知道这一
内情的两个关键人物,除了王霞,就是那个四川女人了……
细细想来,杨涛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平时那么气壮如牛,好像他是普天下的
第一等好汉,谁知道一到正经场合,一下就成了稀松软蛋,居然生生就把那女人给
放跑了。一开始听到这个传闻,他还不太相信。那天当面质问了杨涛,他真的气坏
了。不管有什么理由,这纯粹是坏他的大事啊。虽然他当时一忍再忍,但是事后什
么时候想起来,都气得直咬牙,这个仇是非报不可的!
现在他虽然又放出来了,但是王霞却还在里面关着,这就表明事情并没有完,
只要一吐口,或者那个四川女人再举报一下,那些公安呀武警呀什么的随时都可以
把他再投进那个黑房房里面去。这种状况,想想都令人害怕。而且他这次之所以能
够进去又出来,全仗曹非暗中出力。现在曹非都沉不住气了,一旦再进去谁还会舍
命罩着他呢?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饭菜呀住宿呀什么的其实倒无所谓,最
让人受不了的是,一个人只要进了那地方,就不成其为人了,立刻就变成了猪狗,
甚至连猪狗都不如。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也不管你平时有多么威风,是大官还是大
款,一进去全成了一样的东西,人人都做一样的事情,人人都穿一样的衣服,也就
是说,除了编号不同,其他的都一样了。而且人家想让你怎么着你就得怎么着,那
还能叫人吗?所以,自从前些天从那里面走出来,白过江就发了毒誓,即使让我去
跳黄河,老子再也不进这么个鬼地方了!
为了斩草除根,他已经派了好几个弟兄,一路跟踪着那女人,只要一有机会,
就毫不留情地干掉她……过了这么些天,那一路的消息一直也没有,他的心早烦到
了极点。谁知道金鑫又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个电话,难道说,今年老子真的就这么晦
气,才过了几天人过的日子,就又要进去了?
那时,他正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乱七八糟地翻所有能翻的东西。在里边的时候,
他一直有一种担心,就是怕老公家把他的办公室给抄了,那可就捅大娄子了。他有
一个一般人看不大懂的笔记本,那里面记的全是有关送东西的事情。这些东西,当
然不是什么烟呀酒呀的小玩意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要真办些事儿,那些东西根
本是馅饼抹油——白捎,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不过,他的记账方法和别人不同。你
比方说,如果是一万,他就记红塔山一条,如果两万,那自然就是红云烟一条了…
…但是,这种东西一旦落到别人手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现在看来,老公家根
本就没有动过他的家,而且把他也放了出来,事情也许很快就摆平了,王霞那是她
敲诈勒索,与我何干,只要有曹非在,有金鑫给撑着,事情就没有摆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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