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危险的东西(4)
一叶毕竟太年轻,这样一件事情,对于她来说,也许影响的确是巨大的,但是,
年轻人嘛,能够多受一点儿苦难教育,总是有意义的。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门力
生一向是很开明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比女儿其实想得要远多了,而且这也
绝不是一般人能够具有的一种政治远见啊。
在许多问题上,他和女儿的观点都大不相同。是不是这些年来他对女儿太不关
心了,女儿才会突然之间异想天开,搞起什么长途跟踪采访来……那时他正在为人
代会的召开而苦心竭虑,当接到女儿打来的电话,当时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差一
点儿晕倒在办公室里。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把她当作掌上明珠
的,从这里到四川,一路上要翻多少座山,要过多少条河,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没想到他的独生女儿居然要风雨无阻地一直走下去,这难道不是有点太疯狂太不可
思议了吗?
一连几天,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总是浮现出女儿那一副娇弱无力的身影。有
时看到她站在一座高高的悬崖上,有时看到她正在过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那滔天
的河水漫过来漫过来,不一会儿便把他们父女俩全吞没了……
这些日子,全市上下干部群众的思想实际上乱极了,而且在省里的形象也一下
子变得很糟糕,这实在是为政者不能不充分考虑的一个大问题。要是换了过去,他
是绝不允许这样的。许多年以来,雁云一直是全省甚至全国的一个排头兵啊。但是
现在不同了,人代会的选举还没有正式开始,金鑫这伙人就不顾大局跳了出来,把
干部群众的思想几乎全搞乱了。昨天一拿到信,叶欣当下就哭了。硬说是他平时太
不关心女儿了,一叶才会这样出走的。又说是他太自私,为了要出新闻、出典型,
扭转雁云当前的被动局面,连女儿的死活也不顾了。后来便不住不歇地给一叶打电
话。其实她又不是不知道,像一叶这样的犟脾气,认准了一条道,是非走到天黑不
可的。
也许,他应当给女儿写一封信的,可惜她连个固定地址也没有。还是打电话吧,
谁知道拨了好半天,一直都是信号不通,气得他把电话机咚地扔到了一边。
这是在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正是中午时分,空气变得黏稠黏稠,连喘气都
有点儿困难了。从这里到秦岭山区,他不知道到底有几多的路程。女儿说那个地方
冷得很,又会是怎样一个冷法呢?他站在大地图前看了许久,仍一点儿也弄不明白。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同样一个季节,有的人热得要命,有的人却冷得要死。对于生
活,女儿她说是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看法,其实那实在是言过其辞的,不过就是两
个没有人注意死活的小人物罢了,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物实在是太多了。光感
情用事不行,要对得起这样一些小人物,就必须对曹非那样一些“大人物”更加铁
面无情!但愿他能够交代出一些更加具有震撼力的东西来吧……
有人敲门。门力生一个激灵,连忙又回到座位上,整一整衣服,把歪在一旁的
电话也摆好了,才低沉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原来是柳成荫。门力生心里笑了一下,幸亏刚才把一切都弄整齐了,他可不想
让这样一个老于世故的副手看出些什么来。
他摆摆手,让跟进来的小赵给柳成荫沏上茶,又随手扔过一支软中华烟。柳成
荫连忙把烟接在手里,依旧露出很温顺的眼神,小心地摆弄着。
这些日子,柳成荫很显然也瘦了,虽然穿得齐齐整整,还打着一条过分鲜艳的
领带,依然可以看出这位副手内心的憔悴和焦虑……但是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一
个劲儿看着,直到柳成荫自己开了口说:“我刚刚从专案组那里来。您知道嘛,曹
非已经交代了……”
“是吗,他这么快就吐出来了,怎么样?”门力生一听,立刻站起身来。
“唉,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真是触目惊心啊,没想到这些年他们仅从白
峪沟矿那里,前前后后拿走了将近一百万呢。不仅曹一个人,据他说,金鑫也起码
拿了几十万,而且全是他给办的。您想一想,一百万是个什么数字,几十个没有上
报的死人又是个什么数字……这个案子可真够大的了。”
“好啊,一百万,几十条人命……怎么会这样,怎么敢这样啊!”门力生站住
了,猛地一拍桌子,“他们这些个王八蛋!老柳你说说看……这些年我是不是对他
们太宽容了?而他们也有点儿太放肆了,真是没想到会这样,这叫我如何向省委交
代呢?!”
一听这话,柳成荫慌了:“门书记,您大可不必这样自责。他们是他们,您是
您自己,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嘛,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都是没有法子的。”
门力生却一点儿也不理会他的劝说,依旧沉痛地说:“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毕
竟是一把手,一个班子里出了这么多问题,能说我这个当班长的没有一点儿责任吗?
但是,我就是不明白,平时我对他们也够宽容的,他们要那么多的钱干什么呢?失
察,完全是一种失察啊!代表们的愤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下午我们就开常委会专
门讨论这个问题,而且我要立即向省委写报告,请求处分……”
“不,不,门书记,您说得太重了,您这样做,是在鞭策我们啊,特别是我,
我过去一直是主管纪检的,要处分也应该第一个处分我才对,但是这样的话我还是
要说……”说到这里,柳成荫故意顿了一下,“……这问题当然是不小了。不过说
来说去我还是那句话,他们这完全是咎由自取,和我们这个班子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门力生看着他,又沉痛地摇着头:“好吧,责任问题我们暂且不说了。既然如
此,连金鑫也陷进去了,而且陷的不轻,那你就立刻安排吧,先把他控制起来,下
午我们开常委会正式作一个决定,然后请省委拿起来处理吧。至于人代会嘛,我看
还是要正常进行,反正作一个正式决定肯定是免不了的,而且会议之后还要向代表
们分组通报一下情况。今天夜里,人大还需要作一个正式决定,先罢免或者中止曹
非和金鑫的代表资格。”
“可是……”柳成荫忽然吞吞吐吐起来:“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讲不讲……
其实您也一定看出来了,现在代表们情绪大得很啊。原来跟着金鑫跑的毕竟只是极
少数,现在这些人虽然都偃旗息鼓灰溜溜的了,但是大多数代表的情绪却转到了另
一个方面,强烈要求把杨波给抬出来。马上就要选举了,代表们下面的串联却更厉
害了,甚至连原来支持金鑫的那一伙人也在联署,要提名杨波出来参选。如果……
如果引导不好,这大会还是开不下去……要开下去,就可能是另一种结果了。”
“你问过老桂没有,他有什么意见?”
“他现在也很着急啊,只是一个劲儿转代表团,听说这几天不住气地和代表们
握手,手都握肿了。”
“不可能吧?”门力生一听就笑了。
“怎么不可能,只是于事无补罢了。说句心里话,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在今
年的这次换届中,我们和省委都的确有点考虑不周全。民意不可违,与其骑虎难下,
不如顺水推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