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危险的东西(7)
下午是全市人代会预备选举的日子,杨波早早地来到会场,又早早地退出来,
在偌大的代表休息室里坐着,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使劲儿吸烟。
他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到了这一步,真所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也许早
应该像金鑫那样躲到医院里去了。
但是,金鑫那样的做法实在是太虚伪,他一生都是堂堂正正地做人,临末了却
又那样来一场,岂不是有点儿太可悲了?如今的金鑫,已经在那个没有尊严的地方
呆了好几天了,其实这就是他虚伪做人的下场啊……
雨杉病了,至今还在医院里躺着,他却在这个地方饱受心灵的煎熬,细细想来
也实在是很残酷的。此刻他只希望这一切能够早早地结束,让他快一点儿回到雨杉
身边去。这些日子,雨杉实在是太累了,但愿不要真有什么毛病吧。昨天在医院里,
看样子雨杉倒不像有什么大毛病,但是叶欣的话说得很严重,却真的把他吓坏了。
白血病,那怎么可能呢,雨杉的身体一向是很壮实的,像这样的灾难是绝对不可能
降临到她的头上的。市医院的水平他很清楚,真正的毛病根本查不出来,没有毛病
的人却往往被吓个半死。但是,这个消息依然把他吓蒙了,有好长时间都不知道该
做什么。雨杉自然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味地嚷嚷着要出院,而且坚决不让他在医
院呆着。为了不让雨杉多心,他只好离开了,却一夜都没睡着觉,直到现在还昏沉
沉的呢。
今天是人代会的最后一天了,再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选举结果一公布,就算是
正式闭幕了。今年这一次会议,就像一不小心捅炸了马蜂窝,乱纷纷的真不知道出
了多少的事。好在一切马上就要结束,明天他就可以带着雨杉到北京彻底检查一下
了。
自从老郜倒下来,他其实是一直保持低调,没有任何想法的。一个农村出来的
孩子,已经做到了这样一个高位,比起母亲当年的愿望来,不知道超出了多少倍,
他一向是非常满足
的。即使周雨杉有时候不满足,有时候瞧不起他,有时候拿他和金鑫呀等等的
人相比较,他也仍然是毫不动心的。他很清楚,门力生之所以最后选择了桂再庸,
既是服从了省委的决定,也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作为一个弟子,他是绝对不应当
有不同意见的。而且,他一直深深地相信,对于他的这样一番苦心,一向精明的门
力生也一定是完全理解的。
但是,现在看来,的确是他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今天一上会,杨波就感到会场的气氛与往日不同。虽然还只是一次预备选举,
但是已显然作了过分周密的安排。偌大的会场里,一下子站了许多全副武装的警察,
说是为了保卫会议的安全,天知道会给人一个什么样的感觉。在会场周围,又安了
许多大功率的探照灯,不时地在你眼前晃来晃去,而且还有好几排的摄像机,也就
是说你的一举一动就都处在这些现代机器的监控之下了。这样精心的设置,这样处
心积虑的安排,亏他们想得出来!这种感觉,真的太让人难堪也令人悲哀了……等
到会议开始,门力生首先上台,发表了一通措辞严厉的讲话,这也是非同寻常的: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为了开好我们这次大会,我们已经作了很多的准
备。同志们可以看一看,一个规模并不很大的会议,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们派
来的警察都是空前的,同时还安了那么多的摄像机和大灯,这都是为什么?就是为
了大家把会议开好,把人民公认的好市长给选出来嘛……我门力生在咱们这里工作
了多年,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大家是很清楚的。请同志们好好地想一想,十年前我
们这里是一个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我们这样一种成就的取得,难道是
容易的吗?不是我门力生自吹自擂,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难道有谁不认为这是我
多少年来为大家作的一个贡献吗?”
说到这里,门力生停下来,一双眼睛比会场上的探照灯还要厉害,一直从会场
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每一个与会者都认真地扫视一遍,才继续声色俱厉地讲
道:
“……选举是什么,在我个人看来,所谓选举就是对世道人心的一次检验。既
是检验候选人,也是检验每一位投票人。而且,不仅检验我们的党性和觉悟,更是
检验我们的人品我们的德行和我们的水平,我真诚地希望大家在这一次检验中都能
够表现出足够高尚的一面来,不要让我为大家感到脸红,也不要让我和大家的友谊,
因为这一次选举而彻底断绝!而且你们大家一定要明白,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关键时
刻,如果不能够正确地对待自己,正确地对待同志,正确地对待组织,自以为时机
成熟了,不顾组织的一再劝告,硬是要不知羞耻地跳出来,毁掉的只能是他自己。
这些天同志们已经看到了,有的人已经这样跳了出来,结果怎么样,大家都很明白,
不是已经被逮起来了吗?省委已经向我讲了,一旦还有人敢于向这样的人学习,那
结果只能一样,而且很可能会更糟糕。跳得愈高,跌得愈重,这难道不是一条已经
被无数铁的事实所证实了的历史规律吗?!”
说到这里,门力生又一次用他那鹰隼一样的眼睛把在座的每个人扫视了一遍,
才郑重宣布,由柳成荫进行大会投票方式的说明。
整个会场气氛骤紧,所有的代表都铁青着脸,无形的空气都好像绷得紧紧的,
似乎随时可能撕裂开来。
柳成荫的讲话虽然不像门力生那样杀气腾腾,但是也和多年来的习惯截然相反,
有着许多耐人寻味的地方,特别是当讲到会场设置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同志们,大家都看得很清楚,我们这个会场并不太大,本来有一个投票
箱也完全足够了,那么为什么要设这么多的票箱来分散计票,难道是专门为了麻烦
吗?请同志们好好想一想,这是主席团经过慎重研究所采取的一个步骤,不是疏忽,
而是大有深意的……还有选票的填写,也请大家一定要注意。我们采用的是计算机
计票,如果同意,你就不用再动笔了,如果不同意或者另选他人,那就一定要注意
了。这张选票纸是很薄的,请大家用6B铅笔把后面的那个梅花图案涂上……这一点
请大家一定要注意,我再说一遍,涂的时候一定要认真,没涂清楚计算机就没法识
别,那自然是废票,如果把纸捅破了——这张纸是很薄的,那也就是废票了……”
这话说的太露骨了,这不是明摆着不让人动笔吗?台下立刻腾起一片嘻嘻哈哈
的笑声,有的人还打起了呼哨。
然而,更让杨波吃惊的是,柳成荫还在继续讲话,门力生忽然把他叫到了后台
的贵宾休息室里,劈头就说:“杨波,等一会儿柳成荫讲完话,你也上台讲几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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