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凡尘
那天卫东平走后,郭玉玲半夜没睡着觉。
这个小孩说的真有道理!我该咋办?
要是过去随大流,我宁可不当这个副乡长!
想想这些年经过的日子;想想背后那些流散的闲话;郭玉玲的决心定了下来
:犯错误也好,撤职查办也罢,既然我在这个位置上了,我说啥都得把这个事儿
给办了,我还得办好!我要争一口气给那些人瞧瞧,看看咱郭玉玲到底是个啥人!
你们瞎了眼了!
然后就考虑接下来的步骤:卫东平这几句话把大实话给说出来了,原本不就
是这些事儿吗?老百姓有啥?几口人,几间屋,再养几头牲口;要让他们知道这
个事儿的严重性!口号;宣传;
郭玉玲彻夜难眠。
后来一想就从卫东平那句话上做文章。家破,拉塌房子!人亡,可不敢说枪
毙人,说了人家也不信哩!但你自己死可不关我的事儿!财帛,家里就几头牲口
;
快到天明了总结了几句顺口溜,念了一遍,自己非常满意。
第二天见了魏保谦一说,魏保谦吓了一大跳。你这是疯了!你在拿自己的前
途开玩笑!你敢出这个尖儿,社会舆论还不吃了你?再说了,县里也不能表态支
持你这些话啊!这是犯错误,你这是在人民面前抹黑政府的形象嘛!你趁早收手,
别给我找那么多麻烦!
郭玉玲也恼了。眼里含着泪看着魏保谦:“我怕啥哩?群众早晚会知道我是
为他们好哩!看现在老百姓的日子都过成啥了?我给你说我不怕!大不了我回去
开门市去!我都四十多了,就是当官能当几年哩?我把这事儿干好了,你哭求我
我也不做了!”
魏保谦看她哭了,到底心疼她;给她擦了擦泪,温言道:“唉!玉玲,你咋
傻哩?咱就是到那里去转转,过几天我就给你调回来,主持一个部门,做个清闲
点的工作;你说,你去趟这趟浑水弄啥哩?不值当啊!”
郭玉玲转眼看着他,也不哭了:“我觉得就值!人一辈子总要弄个啥事儿哩!
你以为大家都像你啊!老不要脸!”说着往魏保谦脸上轻“呸”了一口。
魏保谦心神俱醉,过去一把揽住了郭玉玲;也不再说啥了,低下头按自己的
思路“把热情渗入进去”。
得到了魏保谦的默许,郭玉玲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到底又合计了几天,才
正式走马上任去了。
工作轰轰烈烈地开展下去了,也取得了惊人的效果:多少年的旧风气一扫而
光,群众的思路眨眼就改变过来了,这可是过去多少年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啊!
可总有人觉得不那么舒服。
省里的一家报纸不断接到乡里县里的一些群众来信,反映某乡副乡长工作作
风粗暴,对待广大群众施行白色恐怖政策;下边群众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希望
上级舆论部门加强监督,还广大干部群众一个公道。
报社领导很重视这个事情。现在是社会转型期,一点麻烦都有可能造成很严
重的后果。几方面一协调,决定派个资深记者下去调查一下,再根据具体情况看
如何办理。
记者下去后没有跟县里打招呼,直接就来到乡里。过去走了几个村,也看到
了满大街都是信上的那些话,这些全部属实,记者就很气愤;后来又跟村里的人
闲聊,可人家说的又是另一种情况,说原来也真糊涂,是吧!你看王老三,前几
年家里偷生了两个孩子,大冬天的小儿子还露着腚;好的没得吃,整天穿的像个
要饭的一样,人家家里啥都有了,他现在连个房子都盖不起;唉,这人糊涂啊!
你说,这是图个啥哩?
又问了几家独女户,人家呵呵一笑:“现在大家都是这样了,咱也没啥!闺
女咋啦?到忙时看看,谁家地里不是女婿在干活?咱自己积攒一些钱,到老了闺
女、女婿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不养活俺?”
还有一些人说道:我是真想要个闺女。逢年过节,儿子厮跟着媳妇都跑到老
丈人家里了,留下老两口冷冷清清的;生儿子是名气,生闺女是福气;现在多少
人想着闺女哩!不过国家有政策,只让生一个,咱得守法律!
十个倒有九个对国策熟极而流显得非常内行;说到那些标语,大家就哈哈一
笑:谁不明白那些话哩?也就是吓唬人,见过谁家的房子叫拉塌了?
记者越听越糊涂,决定采访一下这个中心人物,看看她有啥话说出来。
到了乡政府,亮明自己的身份。说社会上现在对乡里的做法有些争议;我们
已经收集了多方面的观点,也想听一下副乡长本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如果有时间,
郭副乡长能不能给我们谈一下这件事情当初的工作思路?
一开始郭玉玲有些慌,她还从来没和记者打过交道;结结巴巴地讲了没几句,
脸就红了;见记者皱眉,郭玉玲心里恼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能把俺给咋了?
大不了俺收拾收拾回家,你还能判俺哩刑让俺去坐牢?
心一横,思路就明确了,把基层工作尤其是计划生育工作这些年的开展情况
对记者和盘托出。讲到动情处,忍不住流下了热泪:“记者同志,咱谁没有孩子?
谁没有老小?农村人挣个钱容易吗?六千块钱哪!一家人要干多少年?多这一个
孩子,国家又要增加多大的负担?引下来那些还会哭的、、、”,心里难受说不
下去了。
记者也震惊了。她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本来她也就是例行公事地
过来一趟,顺便过来看看,基层胡搞她也时有耳闻;回去向领导汇报的话她都打
好腹稿了,到时交差了事。
可她没想到实情会是这样。郭玉玲真情流露,记者见多识广,看得出来她是
真的为自己治下的这些农民悲哀;而且,她讲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这件事办成
了我死也不怕!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记者强忍着没让自己的眼泪下来。
和郭玉玲告别后在回省城的车上,记者流着泪写下了一篇通讯:“铁腕柔情,
心系乡梓,切实贯彻国策不动摇。记某乡副乡长郭玉玲。”写完看着自己的稿子
就流泪。
回去把自己所看所闻的原原本本对领导汇报了一遍。讲到郭玉玲原话的时候,
老报人也摘下来眼镜拿在手里去擦;看过记者的新闻稿,简单修改了几个字,转
身就让拿去发,明天就要见报!
郭玉玲一下成了大名人。来乡里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各地都在学习本县的
工作经验。市里的主要领导专门抽出时间接见了郭玉玲,对她在基层的工作给予
了高度赞扬。
魏保谦现在心里是酸了吧唧堵的难受。这个玉玲!唉!可咋说你好呢?
好不容易得空两人见了面,魏保谦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小郭,现在还知道
贵姓吧?还有时间过来看这个老人哩?”郭玉玲见魏保谦一付落水狗的嘴脸,忍
不住笑了。过去拉住魏保谦的手,把他头上的头发理理:“看你那个德行样!咋
啦,我早都对你说过,我没有做错!你还不信哩!不过老魏,我可真没想到动静
会这么大,我就是想为老百姓踏踏实实做些事儿哩!”魏保谦看着郭玉玲怯怯地
问她:“玉玲,我过去那样对你你不恨我吧?”
郭玉玲脸一红,随后眼睛也红了:“恨!咋不恨你个王八蛋哩!我一辈子也
忘不了!”
见眼前的这个娘们似怨似嗔媚生,魏保谦色壮怂人胆,抱起郭玉玲摁到了床
上:“嗯!这一回我叫你两辈子都忘不了!”
到了下半年,原农经办主任升迁到邻县做副县长,县里顺理成章地把郭玉玲
提了起来,接任这个魏保谦曾经坐过的位置。不过,这一回上来人家可是凭着自
己的真本事。
郭玉玲到了农经办,第一件事就是把卫东平给借调过来。这个小孩是个人物,
放到人家那里我不放心。卫东平当然乐意,拿双份工资不说,还一脚踩上了天梯
;自己心里那件事务早务晚都要实现,不过现在离得更近了一步。
郭玉玲见卫东平过来闺女总是不大搭理人家,背地里就说她;郑春燕这些天
来是两难。卫东平非常有涵养,也有眼色,从来没让自己感觉到不妥当过;于春
海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该咋办?我就是接受这个卫东平,我的那些事儿可咋处
置啊!
到底磨不过她娘和卫东平两个人左右夹击,连带着张薇也经常来信在一边劝
;郑朝阳可是于春海的铁哥们吧?连郑朝阳都在游说郑春燕哩!见了面就说:
“别傻了,该干啥干啥去吧!老于那个人咱不清楚吗?他认准的事儿谁能给他说
回来过?现在他变多了,我上一回过去帮他说事儿,不是连我都吃瓜落了?他现
在混的也惨,听说去年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一帮人在那边吃咸菜!”又说卫东
平:“咱当初还真走眼了!没想到这个家伙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咱县哪个单
位不知道有这个人哪?我看这家伙迟早得进常委!”
被逼无奈,两个人一起去市里看了两场电影;卫东平安排的非常周到,农经
办的司机把两人送过去,然后卫东平就把人家安排到市宾馆去休息,自己两个人
打的过去电影院;看完后一起吃点小吃,知道郑春燕爱吃鸡爪,到市里最有名的
“聚凤楼”买过来一大包,吃不完带回去放冰箱里,到时想吃随时就有;回去的
时候丢给司机一条烟,或是到家拿出几瓶酒;司机哪里敢要他的?连着往后退摆
手不要,被卫东平追上硬着塞进车门里去。单位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在夸他?
郭玉玲见闺女和卫东平出双入对,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觉着门婿放到自
己身边人家会有闲话,和魏保谦通了个气,于是下个文件,把卫东平正式调到县
府任法制宣传办公室主任。二十四岁的正科级啊!在这个小县城可是个人尖子了!
魏保谦这天在路上碰见卫东平。见面就关心:“小卫啊,今年二十几了?”
卫东平就老老实实回答;魏保谦接着问:“有对象没有啊?要是有就赶紧解决个
人问题嘛!不是有句俗话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是吧!这人该成家就要
成家,不然对工作会有影响哩!人家见你年轻不放心哪!”
卫东平感谢组织上对自己的真诚关怀;得空就对春燕讲了,郑春燕吃了一惊,
看着他不说话;卫东平没办法,只好转头对郑朝阳诉说,讲魏副县长对咱讲这个
话,这是组织上对咱的关心啊;我已经表过态了,今年年底就结婚;可人家郑春
燕没意思哩!朝阳,咱是老同学,你说我可该咋办?
郑朝阳转头对郭玉玲一说,当然一百个同意;就做女儿的工作;看闺女也没
啥说的,定下来腊月十一是个好日子,两个人到那天摆酒结婚。
郑建春跟着于春海在外苦干了两年。身边都是贴心贴肝苦拼苦熬出来的一帮
老兄弟,啥事儿不给自己想着?看原来大家都是受的啥罪!原来的四十个人里,
除了家里有事儿真出不来的,剩下的年年跟着于春海来外边干,有些还动员自己
的亲朋好友一起来。春海这人仁义!咱出来图个啥哩?给这种人干活累死都心甘
呐!到了年底,算算班子里已经上到一百四十个人了,年底光发工资都要二十多
万。
班子生意兴隆,郑建春就跟春海商量,要他年底回家唱戏还神。咱的班子里
这两年没有出事儿,钱也多少挣了一些,咱敲明亮响地唱他几天!出出这些年来
的恶气!
于春海看着郑建春,没回答他这话。问他家里的事儿现在咋样了?我听人家
说不是有人给你说了房亲事吗?咋着,年底回去就给办了吧!
建春就说别提了,他娘的那家嫌咱穷,前几天给建和带去话了,说没有一千
块钱不给登记;我还没空搭理她哩!
春海一听就笑了:“嗯,这一家还挺有追求哩!一千块钱!没听过她说要钱
准备弄啥哩?她总有个说道吧?”
建春一撇嘴:“她又能干啥?还不是看俺家穷,又是弟兄两个,她是为分家
做准备哩!春海,咱不说她了!咱还不准备跟她过哩!”
于春海笑着摆摆手:“别别!人家会过日子哩!就你家那个样子,叫谁也得
犯合算!人家能跟你就是看上你这个人了,你连这点都没弄明白?”
建春苦笑着点了点头:“咋能不知道哩!那闺女把相片都稍过来了!”
春海一听就往他身上去摸索:“在哪?赶紧拿过来,叫我给你把把关!”
建春从钱包里把相片掏出来,说这个闺女叫小翠,年龄比我还小一岁哩!就
是有点势利眼,看不起咱穷人,呵呵;两个人对着评点了一番。看建春对这闺女
也有意思,于春海拉着建春说道:“建春,我有个想法。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咱
俩不能一起回去。这样,你先带钱回去,能在腊月前把人家的工资结了是最好;
多少人都在等着它回去过年咧!顺便提着它到你老丈人家去一趟,领着你媳妇去
买点东西!”
一边说看着建春一脸坏笑。
两个人对望了几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于春海专门拨了几个人厮跟建春一起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拉
着建春的手,也不开玩笑了,正色对他说道:“建春,咱有今天是真不容易。你
看这几年有多少栽倒的?咱不能麻痹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把心思用在咱的
工程上,看咱到底能做些什么事业出来!回家不要给人说咱这里的话,就是老老
实实在盖房班里和泥的!这样,找咱麻烦的就少多了,咱也能喘口气,再往上努
努力!”
两个人是一条心思,建春咋能不明白春海心里是咋想的?点了点头,兄弟俩
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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