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方明放寒假从省城回来了,还带来一位客人,她同宿舍的同学张小英。袁真
很高兴,叫上前夫方为雄,一起到酒店里吃了一顿饭。张小英是个乡下姑娘,穿
着朴素,性情腼腆,吃饭时一直低着头,怯生生的不敢说话。袁真看见她的手皮
肤粗糙,手背上长着紫色的冻疮,与方明那白晰细腻的手对比反差很大,心里就
十分的怜惜,便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问这问那。张小英大多是用点头作为回答。
让袁真感到诧异的是,方明本是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女孩,可这次回家,也
言语不多,还不时地噘着嘴。
袁真便问:“方明,怎么好像不高兴啊?”
方明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说:“你们有让我高兴的事吗?”
袁真顿时明白,对于父母的离异,女儿嘴里说不关她的事,其实心里还是挺
在乎的。女儿的心无疑受了伤害。
方为雄接道:“怎么没有,爸爸就要当常务副局长了呢!”
方明眼皮一垂,嘀咕着:“那关我什么事。”
方为雄说:“怎不关你的事啊,爸爸进步了你也光荣嘛,你也要向爸爸学习
嘛!”
方明瞟瞟他说:“向你学我都不敢出门了,那么大个肚子,一看就是个贪官。
以后你别到学校去看我,我怕同学们说。”
袁真忙说:“别这样说你爸,他要成了贪官你也没好日子过。”
方明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方明又说:“你们是不是正忙着给我找继父继
母啊?我可有言在先,我一个都不会认的!”
方为雄和袁真异口同声地否认,但方明似乎不太相信,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
扫去。女儿担忧的眼神让袁真心颤,当着张小英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吃过
饭后就拉着女儿和张小英去逛街,给她俩各买了一套衣服,还给了方明五百块零
用钱。
袁真想尽量多给女儿一点情感上的补偿,除了给她做好吃的外,还陪她聊天,
上网玩游戏。但女儿在家只呆了一天,就要跟张小英到乡下去玩。袁真同意了,
方明从小到大,一直受她的宠爱,生活无忧无虑,到乡下去体验一下,对她的成
长是有好处的。
谁知方明走后的第三天,袁真突然接到张小英打来的电话。张小英在电话里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袁、袁阿姨你快来吧,方明生病了!”袁真一听,脑袋都
大了,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叫。她急忙询问了一下情况,得知方明现在
躺在床上,头疼得很,可能是感冒了。袁真赶紧向郑爱民请了假,买了些药,按
照张小英的指引,找到那个日用品批发市场,登上了一辆去往青山县枫树坳的车。
那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挤满了进城打货的人和他们的货物。袁真靠车
窗坐着,一个大蛇皮袋压迫得她不得不蜷缩起身子。随着车子的晃动,还不时有
人碰撞着她。她顾不了这些,两眼盯着窗外,巴望着车开快点,早点到达目的地。
但车子像个年老力衰的老人,哼哼唧唧,摇摇晃晃,走不快不说,还时走时停,
不断地上客下客。司机也不体谅她的心情,一会儿停车上厕所,一会儿找人要烟
抽,还和旁边的乘客慢条斯理地聊天说笑。车窗又关不严实,车速虽然不快,寒
风却呼呼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袁真的脸一阵阵的生疼。
车子走了一段水泥路,又走了一段柏油路,再走了一段砂石路之后,在一个
岔路口停了下来。袁真一看表,七十多公里路竟走了三个多小时。司机指着一条
狭窄的小路告诉她,跟着它走大概三里地就到枫树坳了。袁真跳下车,往前面打
一望,只见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岭,中间是一条幽深的山谷,脚下这条发白的小
路蛇一般蜿蜓而去,隐没其中。夕阳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淡淡的阳光洒在田地
里,空气透明,景物历历在目,泥土的芳香之气阵阵的弥漫过来。如果不是挂牵
着方明的病情,她是会边走边欣赏,陶醉于乡间景象之中的。袁真心急火燎地往
前走,不一会裤腿上就粘了许多带刺的草籽,脖子里也沁出了细汗。
大约走了两里多路,小路开始往上盘绕,一个山坳耸起在面前,坳口有一棵
遮天蔽日的大枫树。树后的山坡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小木屋。袁真想这就是她
要来的枫树坳村了吧。她加快了步速。忽然,她发现枫树下有两个人影,好像还
在向她招手。定睛一瞧,那不是方明和张小英吗?她赶忙向她们跑过去,而方明
和张小英也跑步迎了过来。
袁真跑进了大枫树的影子里,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方明,你不是病了吗?”
方明眨眨眼笑道:“我是病了,可是一听妈妈来了病就好了呢!”
袁真摸摸方明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袁真
嗔道:“你看你,把妈妈吓一大跳!”
方明说:“吓一跳好啊,把妈妈吓到乡下来了,正好跟我一起体验体验张小
英他们的生活呢。小英你说是不是?”
张小英红着脸点点头,接过袁真手中的包,轻声说:“欢迎阿姨来我家。”
方明挽着母亲的手,还将脸贴在袁真的肩上,跟着张小英往一幢小木屋走。
女儿罕见的亲昵让袁真心里非常惬意。到了木屋前的禾场里,张小英的母亲满面
笑容迎上来。这是一个面色黧黑的中年大嫂,眼角皱纹很深,年纪与袁真相仿,
可难以掩饰的憔悴使她显得比袁真老了至少十岁。大嫂抓住袁真的手,迭声说着
欢迎欢迎,将她引到堂屋坐下。
因为走得急,袁真什么也没买,光着手进屋,很不好意思,于是拿了两百块
钱出来,往大嫂口袋里一塞:“大嫂,也没买什么东西……”
大嫂立即将钱塞回她衣袋里:“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你是接都接不来的贵
客啊!”说着,给她泡上茶,就跑到厨房忙着做晚饭去了。
见女儿没事,袁真的心也轻松下来,她望着山谷里慢慢升起的暮霭,有滋有
味地品着茶。乡下自制的茶叶散发着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纯朴而本色,好像是
刚从茶树上采来的。天眼见得要黑下来了,可还没见到男主人,袁真便问:“小
英,你爸爸呢?”张小英朝她身后的墙上瞥了一眼,头一垂,眼泪就扑簌扑簌地
下来了。袁真回头一看,不由心头一惊:墙上挂着一幅遗像,相框上还挂着黑纱,
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她!那人的面容和眼神都十分的熟悉,好
像在哪里见过。袁真回忆了一阵,却又想不起来。她拿出面巾纸给张小英揩了揩
脸,这时方明低声告诉袁真,张小英的父亲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一年了都
没得到工钱,半年前,他挑头去找包工头要钱,不但三番五次都没有结果,还和
包工头结下了怨。一天夜里,几个歹徒突然冲进她父亲住的工棚,在他脑袋上狠
狠砸了几榔头。歹徒和包工头当天夜里就跑掉了,至今也没抓住。袁真唏嘘不已,
眼睛不由得发热。当大嫂来叫她们吃饭时,袁真有意凝视她的脸。可是在那张布
满沧桑感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悲伤的痕迹。
在饭桌上,大嫂不停地给袁真母女俩夹菜。炖松蕈,炒地木耳,都是大嫂从
山上采来的,那种味道完全是城里没有的。袁真嘴里直说好吃得不得了,喜得大
嫂眼角的皱纹一忽儿如绽开的菊花,一忽儿像收拢的折扇。晚饭后,大嫂又要亲
自给她们打水洗漱,袁真硬是不让了,夺过了她手中的水箪,自己慢慢地往脸盆
里舀,那种感觉也是城里体验不到的。
夜里,大嫂将她家唯一的一张大床让给袁真母女睡。袁真和方明睡在一头,
方明轻轻地将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身上,安详得像一只酣睡的小猫,无忧无虑地把
她香甜的气息一阵阵地往母亲的颊上吹送。袁真很久没有和女儿这样亲密接触了,
心里如同融了一团蜜。山村的夜寂静而深沉,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
就再没别的声音。尘世的一切烦扰,到了这里似乎就被过滤掉了。
袁真想起近两个月所经历的一切,恍惚得如同是前世的事。她摸了摸女儿的
手。方明忽然说:“妈,你在想什么呢?”
袁真吓了一跳,说:“我以为你睡了呢!妈在想一些事情。”
“我也在想一些事情呢。”
“你有什么好想的,除了把学习搞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我可不是学习机器!该想的我还得想。”
“那你想了些什么,能告诉妈吗?”
“我正考虑如何跟你说呢!”
袁真蓦地警觉起来:“该不是早恋了吧?”
方明推了母亲一把:“瞧你说的,能让我恋的人还没出生呢!我是在想张小
英,她这次回来,就要辍学了。”
袁真噢了一声,忙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她爸不在了,没有经济来源,交不起学费了。其实,
她的成绩比我还好呢,因为她特别吃得苦。她说她爸最大的理想,就是让她上大
学,所以才将她送到省里的名牌中学来读高中。可才读两年多,她爸就没了……”
“是啊,太不幸了。”
“妈,你不觉得张小英辍学,不是太可惜了吗?”
“是啊,是太可惜了。”
“你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啊。”
“哼,难怪别人说当官的心肠硬。”
“你妈又不是官,方明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你就没想到帮帮她?”
袁真想想说:“是应当帮帮她。”
方明高兴地搂住她直摇:“太好了,我晓得妈会帮的,要不我就白费心机病
一场了!”
袁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没病,是骗我来开现场会的呀!”
“要不骗你会急急地赶来吗?嘻嘻,连张小英都被我骗了呢!”
袁真捏着女儿的鼻子摇摇:“就你心眼儿多,把你妈都急晕了!你说,我们
如何帮她?”
“如何帮?还不是资助她呗。你不要做别的事,借钱给我就行了。”
“借给你?”
“嗯,我借了钱资助她,等我参加工作了再还债,利息跟银行一样,行吗?”
“你打算借多少呢?”
“先借一万吧,每学期学费要三千多,还要生活费。她上学期的学费也借了
没还。不过我晓得妈没钱,家里的存款都在爸爸那里,妈只需作担保,帮我借到
就行了。”
袁真大睁双眼,注视着幽暗之中女儿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心里一股温温的东
西在涌动,仿佛在不经意间,女儿就长大了。
“妈,你是不是怪我?”
“不是,妈感到欣慰,妈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有这份爱心,也谢谢你骗我到乡下来。”
方明说:“谢就免了,说话算数就行。”说完一侧身,闭上了眼睛,不一会,
就传出了香甜的鼾声。
袁真给女儿掖紧被子,心头一热,忍不住轻轻地抱住了女儿。女儿身上的气
息令她陶醉。即使她的生活不尽如人意,即使她在机关里孤立无援,即使在别人
眼里她是如此的失败,那又有什么呢?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就是她的安慰。袁
真这么想着,眼睛就热起来了。
这一晚,袁真睡得特别沉,第二天起床已经是上午九点。吃过早餐后,袁真
和方明就向大嫂和张小英告别回城了。早餐前,袁真留下车费之后,将身上所有
的钱悄悄塞在枕头下面。大嫂送了袁真一袋板栗,她也收下了。可回到家将板栗
倒出来一看,她塞在枕头下面的那些钞票跟着回来了。
袁真给方为雄打了电话,将这一趟行程告诉了他,自然也说了方明要找爸爸
借钱的事。方为雄先是埋怨她不该让女儿独自到乡下去,万一真生病了怎么办?
接着又说方明年纪小小怎么也学会了出风头,她父母既不是大款也不是大官,全
国那么多失学的人,你资助得过来吗?
袁真立时生气了:“你怎么这样说女儿呢?亏你还是个管教育的官员!这不
仅仅是借钱给她做善事,也是为了她的心灵健康成长!”
方为雄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你也不用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一个人首
先要学会赚钱,才有资格花钱。反正开学还有这么久,到时再说吧。”说着啪地
搁了话筒。他用力太大,电话线这一头的袁真耳朵震得一阵发痒。
袁真没有把与方为雄的对话告诉方明,只说爸爸同意她借钱了。袁真不想在
女儿心中留下阴影。
我情绪坏透了,不想去上班,不想看见吴大德。但我不得不去上班,我不能
不端稳我的饭碗。我恹恹地进了市委大院,迎面碰上了田中杰,虽然情绪不好,
虽然我俩有过节,我还是出于礼貌叫了他一声田科长。但是田科长却不答理我,
瞟我一眼,背着手气宇轩昂地走了。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哪里得罪他了。
后来一拍脑门,才想起是称呼他错了,他已经提拔了,而我没有及时调整称呼叫
他田处长,无意中贬低了他。
听说这一回提拔了一百多号人,而提拔这么多人都没我的份,还让我损失八
千块礼金,还要让我老婆王志红受吴大德的羞辱,也太不公平了吧?但我晓得,
只有傻瓜才在这里讲什么公平。所以我只有憋气的份了。
我在办公楼里转了一圈,又到监控室看了看,回到自己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
都是打给和我一样没提拔的熟人的。此时此刻,有一百多号人弹冠相庆,但还有
更多的人失落沮丧,这些人除了互相安慰,还能做什么呢?果然,我们议论一番,
咒骂一番之后,我的心情就有所好转。特别是有个熟人精辟地骂道,提拔的都是
些什么东西?这当然是激愤之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的说法,我若提拔了,也不
会同意的。不过它能解气,让我找到了一点心理平衡。
但是一回到我那间休息室,瞟见我私自安装的监视器,我的心理马上又倾斜
了。这一方小小的屏幕,让我见到了多少丑恶的东西。我恨不能将它砸个稀巴烂。
我呆呆地坐在监视器前,久久地盯着它,但不想开它。真的不想。我想离开它,
我都起了身,可它亮了起来。我没有动它,它自己打开了自己。它显示出吴大德
的办公室,吴大德正站在桌前,笑眯眯地瞧着我。而我呢,也被吸进了屏幕,站
在了吴大德的面前。我不知所措,吴大德暧昧的笑容让我心慌不已。最奇怪的是,
我发现自己穿着我老婆王志红的衣服,我的手也是王志红的,指头虽然被家务活
弄得有点粗糙,可也是纤纤十指啊。桌上竖着一块镜子,想必是吴大德用来正衣
冠的,我偷偷往里瞧了一眼,不禁吓了一跳:我有一张王志红的脸!难道我不是
我了,我成了我老婆王志红了?我定定神,瞪着吴大德,他的目光像一盆脏水从
我头顶泻了下来。吴大德笑着说:“嘿嘿,你遇到的困难是应当帮你克服的,你
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像我老婆一样蠢到了家,跟
着吴大德的思路走,用我老婆的嗓音问道:“愿意什么呢?”吴大德嬉皮笑脸:
“愿意脱衣服的话。”血猛地涌到我头顶,我一阵眩晕。但我跟真正的王志红一
样,并没有受到惊吓。我,或者说我老婆王志红只惊讶了片刻就平静了,我大大
方方地挺了挺身子,口气很硬地说:“可以,不过你先脱!”这一来,就该轮到
吴大德惊讶了,他肯定没有碰到过我老婆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场面在他的经验之
外。我想他会摸摸大背头,揣度一下我老婆的心思,然后知难而退,狡猾地说这
只不过是开玩笑。然而事情朝我预料之外发展,吴大德一点也不惊讶,他从容不
迫地开始脱衣服。先是扯掉了那条红色领带,接着剥下鳄鱼牌上衣,解开金利来
腰带,褪下三枪牌内裤……眨眼之间,他变成了一头赤裸肥白直立行走的大肥猪,
胯下还奇怪地拖着一条短尾巴!我吓得冷汗淋漓,转身要逃,可是四面都是厚实
的墙,我找不到门。我想我应该还在监视器的屏幕里,只是我没法出来,我在一
个浑然一体的空间里,找不到自己的出口。而那头年猪向我扑过来了。我踉跄后
退,碰动了桌子,一把水果刀掉到了地上。我急忙拾起它胡乱挥舞,片片雪白的
刀光在空中闪烁。我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我要杀了你这
头年猪!”它却不理睬,一步步向我逼近。没办法,我和我老婆都到了最后的关
头了。我只好一狠心,左手抓住那条猪尾巴,右手举起水果刀,从尾巴的根部切
了下去。然而竟切不进去。此时我不是我,是我老婆王志红,力量肯定是欠缺的,
但主要原因是那尾巴太硬了,简直跟铁棍差不多。我再切,刀口迸出了火星,也
还是不行,那东西简直像是机器人身上的器官。它毫无顾忌地向我直戳过来了…
…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能力,我缓慢地朝后仰倒,瘫痪在地上。那条坚硬的尾巴
所向披靡地戳进了我的肚子,直直地捅到了我的腹腔中,只差一点就触到我的心
脏。我的心悸动了一下,剧烈的疼痛闪电般向全身辐射,霎时变作一张巨大的网,
将我紧紧地束缚住了……
我在椅子上扭动着,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我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那儿并没
有被戳穿,但我还是感觉,我和我老婆同时被强暴了。即使在梦境里,他都不放
过我们!我喘着粗气,愤懑的情绪像是莲江里的洪水,汹涌鼓荡,涨满了我的身
体。不行,我不能这样任他作践,我必须有所作为。我环顾这间不为人知的小屋,
像是寻找一件称手的武器一般,望着那些被机关废弃,却被富有怜悯心的我搜集
来的电脑主机、显示器、打印机之类的东西。它们都还能使用,有小毛病的也被
我鼓捣好了,我还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刻录光盘必需的工具。当然是以工作需要的
名义由公家出钱弄的,这是我的职务赋予的一点小小的特权。
曾经有过的念头跳出了脑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调出了吴大德与吴晓露鬼混的录像,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我再次目睹了
肥白的背在吴晓露身上蠕动的情景。真是惨不忍睹。这样的录像要是出现在纪检
机关的案卷里,够吴大德喝一壶的。一旦消息传开,人们不仅会谴责他的腐化,
还会嘲笑他的异化。以我看来,那类似肥猪的身体是一种比腐化行为更令人憎恶
的罪孽。揭露这种罪孽,我责无旁贷。我兴奋而紧张,像刚喝了几盅五粮液,面
皮有些发烫。我反锁了门,关闭了窗户,又聆听了一会周遭的动静,确定无人窥
探之后,便开始刻录光盘。
刚抓住鼠标点击几下,我的耳朵发起烧来,似乎被吴晓露揪了一下。遥远岁
月里曾经的亲昵翻出了心头。我迟疑了一会,终于将前面一段所谓的前戏删除了,
只保留了在床上的一个小片段。毕竟,她是我的初恋情人,毕竟我们有过甜蜜的
时刻,还是手下留情吧。这样,我刻下的光盘里就只看到吴大德蠕动的后背、肥
硕的四肢、偶尔侧过来的脸以及吴晓露翘起的两只小脚,除非当事人,是分辨不
出压在下面的那个女人是谁的。
光盘刻好之后,我打开看了一遍,又复制了一份。然后找了一个信封,用电
脑打上“市纪委举报中心收”,将光盘放进去封好。不是市委印制的专用信封,
是邮局买来的那种,否则有暴露我的身份的危险。然后我小心地将举报信放在我
的皮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去。
市委大门外就有一个邮政所,但在这儿寄出是不妥的,很容易让人猜到是
“内奸”所为。我缩着头,夹着皮包袖着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冷风瑟瑟,许
多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旋,有一片还煞有介事地落到了我头上。我想起了一部
电影里的场景,一群革命志士被押赴刑场,他们戴着脚镣手铐,步履踉跄地前行,
唱着悲壮的歌。那歌在我心中萦绕,我情不自禁地唱出声来:“带镣长街行,告
别众乡亲……”我的嗓音低沉雄浑,我像英雄一样高昂起不屈的头颅,一股慷慨
激越的情愫油然而生。很多行人朝我转过头来,崇敬地注视着我,也注视着我腋
下的皮包。他们好像都知晓我身上的崇高使命,纷纷驻足观看,并且给我让路。
我回头眺望,在那幢灰色大楼的八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贪官吴大德正焦躁不安地
来回踱步,似乎已预感到大难临头。我甚至还看见由于内心的恐惧,吴大德夹烟
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我走过了一个邮政所,我没有进去。我不想寄挂号,革命先
烈有丰富的地下斗争经验,其中之一就是不要留下自己的手迹。我装着闲庭信步,
一边往小摊上望一边往前走,直到碰见一个邮筒才止了步。这时,观望我的群众
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为我创造了一个有利于举报的氛围。我举起一只手,边理
头发边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确定在视线之内无人注意之后,迅速地掏出那封
信,直接往邮筒里塞。我的头皮发麻,由于邮筒的开口过于狭窄,我塞了几次才
成功。我清晰地听见信在邮筒里落下去,发出嚓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如天籁一般
美妙。我满意地拍拍手,心里说,吴大德你就等着正义的审判吧!然后,大义凛
然地往回走。
我进了一个公共厕所,重新打开皮包,看见那封信还在,才放下心来。那信
当然还在,我只是在想象中将它投进了邮筒。我不会愚蠢到相信这种举报会有什
么好结果。举报信回到被举报者案头的事,早听得耳朵起茧了。我若真举报,起
码也会向省纪委举报。向同级的纪检机关举报,不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就是惹来
报复之祸。我要的只是举报的过程,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我已经使得吴大德恐惧
地颤抖了,这就够了。
过了两天,我又去找了那个邮筒,又一次好好地享受了那个过程。这一次,
我不仅让吴大德颤抖,还让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失去了血色——当然,都是在
我的想象之中。
但是,我第三次享受这个过程的时候,出了个大事故:我转到街角检查那封
信时,发现它不见了。我把皮包里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信的踪
影。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难道真把它寄出去了?
接待处新来了个叫陈建国的处长,吴晓露一下子从主要负责人降到了次要负
责人。陈建国对吴晓露很客气,很照顾,只要她分管餐厅,除了陪客喝酒之外别
的事一概不用她插手。从此接待处的大小事项都由陈建国说了算,签单权也自然
收归一把手了。这样一来,吴晓露处处受制,很是憋气,她感觉还不如原来当办
公室主任好。堂堂莲城名姐岂能受这种委屈?那就不是她吴晓露了。她必须改变
这种状况,她要找人,当然首先要找的是吴大德。
这天傍晚吴晓露陪完客出餐厅,看到吴大德站在大堂里与一个漂亮女人有说
有笑。她默默地站在一旁,想等他们谈完了再过去。但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他
们有分手的迹象。她只好走到一个僻静处,给吴大德打了一个电话:“吴书记,
您是不是很忙?我有事跟你汇报。”
她听见吴大德走了几步,好像是离开那个女人,躲到一边去了。
吴大德说:“我忙得打屁的时间都没有呢!这样吧,晚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吧。”
吴晓露犹豫了:“这不好吧,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吴大德呵呵一笑:“莲城名姐什么时候怕起闲话来了?”
“我是替你着想,怕影响你。”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准时来吧,好久没听你汇报了,有点想了呢。”
晚上八点五十的样子,吴晓露如约去了办公楼。大楼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看来加班的人不少。这倒让吴晓露放了心,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去了,否则,黑
灯瞎火的,免不了给人鬼鬼祟祟的感觉。可是她正要进电梯,就接到吴大德的电
话,汇报地点改了,叫她到他家里去。吴晓露颇为不快。有事去家里说,通常是
某些官员变相索礼的作法,因为莲城的习俗,是不能空着手进别人家的,何况是
领导。难道对待她,他也要来这一套?可不快归不快,礼还是要送的。吴晓露踅
出办公楼,来到宿舍区大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两包莲子和两条芙蓉王烟。大门
两侧的马路上停满了各式轿车,一看就知是来送礼的公车,从牌照看各个县都有。
这是每年春节将近时都有的景象。可是门口却滑稽地竖着一牌红色的公告牌,上
面墨迹淋漓地写着:凡送礼者拒绝入内!据说这是新来的秘书长制订的反腐新措
施,只是它怎么看都有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吴晓露提着礼物进了常委宿
舍楼,上楼的时候碰到一个面熟的人下楼来,互相心照不宣地笑笑,也不言语,
擦肩而过。
到了吴大德家门口,吴晓露手指头触到门铃,还没按下去,门就开了。吴大
德仿佛在门后看着她似的。“哎呀,到我这里你还买什么东西,见外了嘛!”吴
大德一只手点着她,另一只手却熟练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礼品袋,顺手搁在门后。
吴晓露问:“夫人不在啊?”
吴大德笑笑:“在我会叫你来吗?”
吴晓露在沙发上坐下。吴大德沏上一杯茶,然后坐到她身边,顺便就将她一
只手握住了。
吴晓露轻轻地动了一下手,但没有将它抽走。她说:“吴书记,我向你汇报
一下。”
吴大德搂住她:“呃,汇报急什么,先喝口茶暖和暖和再说。”
他将喷吐着烟味与口臭的嘴巴向她凑过来,她忙推开他说:“我是心里不暖
和呢。您也太不关心下属了,把我放在那样一个岗位上不闻不问,我现在什么职
权没有,说是接待处的副处长,其实不过是一个专职陪酒女郎罢了!”
吴大德怏怏地松开她,燃起一支烟吸着,说:“我就知道陈建国一去,你就
会有牢骚的。可以理解啊,哪个不愿意做一把手?受制于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你就不应当让陈建国来。”
“这是严书记的意思,我挡得住吗?我当然希望接待处由你主事啊!”
“我不管,您得想办法帮我,您不能当了书记就不管我了。”
吴大德摸摸她的脸颊:“我哪能不管你呢?慢慢来吧,先忍一忍,过渡一下。”
吴晓露摇一下头:“我一天都忍受不下去了,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呢。”
吴大德笑将起来:“嗬嗬,你是什么饿汉,我才是饿汉呢!”说着抱住吴晓
露,在她脸上舔了起来。吴晓露皱着眉半推半就,为了不被他的口臭呛着,深深
地憋了一口气。他忙乎了一阵,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黏糊糊的唾液,接着将手插
进了她的怀里。他像一头熊一样喘着粗气,试图抓住她那只丰满鼓胀的乳房。
她却将他的手抽了出来,问道:“你还没说,帮不帮我呢!”
“帮、帮,不帮你我帮谁呢?”
“那你打算怎样帮?”
“这个嘛,要从长计议,今天先签个意向书,下次再订正式合同,好吗?来
吧,我到火候了!”吴大德涎着脸笑笑,将吴晓露往卧室里拖。
她站着不动:“不行,今天就签个口头正式合同,我晓得市妇联要换届了,
正在物色妇联主席,你是管组织的,你要帮我说话!”
吴大德为难地道:“这个难度太大了!你提副处都才两个月,就想到正处级
岗位上去,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破格嘛,不拘一格降人材嘛。从正科直接提正处都有过
先例,何况我已经是副处,别人行,我为什么不行?你帮我说句话嘛!”
吴大德想想说:“本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现在有后备人选了,正做
考察呢,而且,她的竞争力很强,估计你不是她的对手。”
吴晓露问:“她是谁?”
吴大德不太情愿地说:“青山县的副县长廖美娟。你可不要到外面说啊!”
“她强在哪里?工作能力比我强还是姿色比我强?”
“都不是,是她的资历比你长,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的后台比你硬。”
“谁是她后台?”
“我只能点到为止。你可要守口如瓶啊,要是泄露出去我可不承认是我说的。”
“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可我不管这么多,她后台再硬你也得站在我这边!”
“我尽力而为吧。”
吴晓露安慰他似的将头靠在他肩上,说:“这还差不多。”
吴大德叹息一声:“唉,你呀你呀,要汇报也不挑个时候,搞得我分了心。”
“你不要了?”
“最佳状态过去了,稍纵即逝啊!”
“是我的魅力减退了吧?”
“哪里哪里,嘿嘿,见到你就有反应呢。主要是分心的原因,还有工作压力
太大的缘故吧。可惜,一个美好的时刻就这么荒废了。”
吴晓露说:“对不起,下次补偿你。”
吴大德终于高兴起来,抚着她的脸说:“有这个认识就好啊,知错就改就是
好同志嘛!”
又说了几句闲话,吴晓露就告辞了。有违吴大德叫她来的初衷,她心里有些
不安,本来想即刻补偿他的,但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也就只好作罢了。她想他怕
是老了。刚出得门来,又碰到一个来找吴大德的机关干部,吴晓露便庆幸并没有
做那件事,不然会一阵慌乱,挺尴尬挺没趣的。
第二天一整天,吴晓露都在揣测那个叫廖美娟的副县长。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从一些朋友和熟人那里零零碎碎的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她的情况。据说她公关能力
很强,据说长得也还不错,据说她是从基层出来的,据说她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
中学教师。虽然据说里没有说她的后台是谁,但吴晓露凭着她的直觉锁定了对象。
于是,一个仕途对手的形象慢慢地在吴晓露眼里清晰起来。
中午吴大德陪严书记在迎宾馆小包厢里吃饭,严书记喜欢吃这里的厨师做的
血粑鸭,所以隔三岔五地要来一回。吴晓露特意前去敬了严书记三杯酒,与严书
记唱了一首情歌对唱《敖包相会》,还讲了一个半荤半素的新段子,笑得一桌领
导人仰马翻,气氛好得不得了。严书记高兴得连说了吴处长三个不错:嗓子不错,
人缘不错,工作不错。立刻又有人补了一个不错:身材相貌也不错。四个不错令
吴晓露容光焕发。
吴晓露刚刚离开餐桌一会,吴大德就抽空离席找到她说:“吴处长,你找错
人了!”
吴晓露一脸无辜地说:“我找错谁了?”
吴大德阴着脸说:“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的小九九啊?严书记不是廖美娟
的后台。”
吴晓露从他眼睛里发现了男人特有的那种叫做嫉妒的神情,心里不由好笑,
半真半假地说:“不是严书记,莫非是你?她的后台如果是你,我就只好找严书
记做我的后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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