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吴黑子的死刑裁定下来了,三天后执行。
临刑前,裴毅跟吴黑子谈了一次。
戴着镣铐的吴黑子一见裴毅,龇着牙笑,说:“你还敢见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裴毅说:“有这样一个谚语,最贫穷的人,是那些只有躯体而没有头脑的人。
你要有脑子,干吗给自己先掘了坟墓?”
吴黑子说:“砍了脑袋不过碗大个疤,怕!”
裴毅说:“你挺勇敢,告诉你,我也不怕死!但不同的是,我是为了惩治罪恶,
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儿子?说吧,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暴狱?”
“我要抽烟!”吴黑子翘着半根指头说。
裴毅上前递烟,打着打火机,说:“看见这上面的字了吗?平安吉祥!这只打
火机是一位监狱人民警察的遗物。他为了救一名被罪犯劫持的大学生英勇牺牲,这
个大学生就是我。我裴毅今生选择这个职业,为的就是用正义之剑捍卫我们的国家,
让所有家庭平安吉祥。”说完,拿出一本作文本,“想不想听听你儿子写的作文? ”
吴黑子愣了一下,伸长了脖子。
裴毅念道:
我的妈妈有一头长长的黑发,从我记事起,她就不停地唠叨。女人这辈子,头
发就像她们的心事。
稍大,我才明白妈妈的话。妈妈是在等着爸爸回家。爸爸在新疆大红山煤矿工
作,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妈妈常常对着水塘梳头,她的头发好黑好亮,像缎子那样
在风中飘着。村里的女人们围上来看,说,呀,你的头发真漂亮!妈妈笑着说,我
的牛角梳才漂亮,那是结婚时孩子他爹送给我的。有一天,妈妈又对着水塘梳头,
牛角梳落到了水里。妈妈跳进水塘,找啊找啊,直到月亮升起,也没能找到……妈
妈哭了,剪去她长长的黑发,说,孩子,你爹不会回来了,他的心被狼叼走了……
烟头烧着了吴黑子的手,吴黑子跳起,大喊:“闭嘴”
这次谈话,仍是一无所获。倒是吴黑子提了个要求,让他们全家见一面。对此,
不少人表示反感,胡松林就说,吴黑子这恶魔差点把我们警察干了,把秦为民一家
也祸害成这样,他狗日的还想团圆!但裴毅觉得还是应该让吴黑子一家见个面,也
算监狱尽了最后的人道主义。
吴黑子一家的会见安排在医院。
牛牛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病情趋于稳定,目前就等着骨髓移植。只可惜骨髓捐
献者寥寥无几,而吴黑子和李来翠两口子的骨髓与牛牛又不配型。要找一个合适的
骨髓捐献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前两天胡松林动员了几名愿意捐献骨髓的服刑人
员去医院接受检查,至今还没消息。这是吴黑子眼下最最不放心的。
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最近为牛牛捐助了一笔治疗费,这在肖尔巴格相当轰动,
新闻媒体纷纷报道。吴黑子看了报纸后,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笑郝如
意做事聪明,自己提出借钱,倒成全了他的美事,变成一种纯粹的善举。但不管怎
么说,郝如意说话算数,吴黑子自然也要对得住那笔钱,帮人帮到底。吴黑子之所
以暴狱,其实也是出于这种思想。谁知暴狱不成,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了,想来想
去有点冤。可事到如今反悔不得,裴毅死不了,你吴黑子就得死,没办法。为了儿
子,死吧。
吴黑子在去医院前,用购物卡上仅有的30元钱,买了一只漂亮的百宝盒。百宝
盒是送给儿子的,装着五彩石。
但这次会面跟上次一样,令吴黑子寒心。
牛牛看见父亲进来,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吴黑子尴尬地在椅子上坐下,看见李
来翠削苹果,接过来,说:“我给咱儿子削。”
他用那只残手吃力地削好,递过去,儿子不接。
李来翠说:“牛牛,爹给你削的,快谢谢啦。”
牛牛一把打掉苹果,说:“谁吃他削的臭苹果!哼,我知道他又干了坏事,想
杀警察,杀死了龙龙的爸爸,现在要枪毙了!”
这是龙龙写信告诉他的。
儿子的忿懑和蔑视给了吴黑子致命打击,他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涌到头上。本
来他准备去拾苹果,听了儿子的话有些惊讶,直起腰,冲着儿子说:“兔崽子,你
再说一遍!”
牛牛说:“吴黑子,你罪有应得!”
吴黑子这时震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拼命地跳,好像
要飞出去一样。他受不了儿子那种苍白的城里人的表情,受不了他优越而镇定的目
光,他举起一个矿工父亲的瓦片似的巴掌,抖了两抖,这粗黑的手每一条皱纹里都
藏着艰辛啊。儿子,你恨我,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可我偏偏是你爹!
吴黑子朝着儿子扇了过去!
李来翠扑上来揪住丈夫,哭道:“你还是不是个人,儿子成了这样,你还打他,
你好狠啊!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呀……”
吴黑子和老婆厮打起来。
李小宝一声断喝,把吴黑子推开。吴黑子被架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脸
上留下了紫红的手印,他没有哭,而是用一种仇恨的目光为父亲送行!
残手上莫名其妙地捏着一撮灰白的长发。吴黑子哼了一声,把头发甩掉。可是
风像是有意要捉弄他,偏又把那讨厌的头发吹过来,缠在了他裤脚上。吴黑子有点
惶惑,说:“操!谁的杂毛?”
李小宝说:“一准是刚才从你老婆头上扯下来的。”
吴黑子愣了一下,弯腰把那撮头发狠狠揪起,使劲儿地甩了出去!臭娘儿们,
老子临死还要挨你的骂,我若是变成鬼,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这天晚上,很少做梦的吴黑子竟然梦见了李来翠。他们是在一个水塘边遇见的,
好像约好了似的。年轻健美的李来翠从花布包里取出一双黑布鞋,羞答答地递给他。
吴黑子洗了脚,试鞋。李来翠弯下腰摸摸鞋头,抿嘴笑着,长长的黑发飘落下来,
遮住了半边脸。吴黑子低着头,痴迷地看着那飘舞的黑发……
突然,青春的长发变成一颗灰白的头颅。吴黑子震惊地往后退去,问:“你是
谁?”
她说:“我是翠儿啊。”
“不对,翠儿的头发又黑又长,缎子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牛角梳。
他认出是自己送给她的,接过来,说:“你真是翠儿?”
她抬起脸,泪水夺眶而出,说:“黑子哥!……”
他颤颤巍巍给她梳头,说:“翠儿,你黑子哥的心被狼叼去了,你忘了他吧…
…”
梦做到这里,吴黑子醒来。
天还是黑的,远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鼓乐和鞭炮声。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吴黑子
爬起来,朝窗外看,除了能看见一些零星的焰火外,什么也看不到。鼓乐声一直延
续到半夜才停下来。
天渐渐地亮了,鼓乐声再度响起。当新鲜的太阳照进来时,吴黑子忽然明白今
天这个日子对于自己的意义了。他木讷地望着脚上的镣铐,蓦地,又看到了那撮长
长的灰白的头发!它们在阳光下,像一缕漂亮的丝线温柔地缠在他裤脚上。老天爷,
这是啥意思?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吴黑子心里倏地酸了起来,翠儿啊,你是想为
你黑子哥送行吗……吴黑子轻轻捏起那撮头发,梳理了两下,最后揉成一团,攥进
掌心。
法院来提人了,吴黑子的大限到了。执行法警作例行检查时,发现吴黑子受伤
的半截指头上缠着一撮头发,怕吴黑子搞鬼,于是要他交出来。
吴黑子认真地说:“放心,有你们的花生米吃,我犯不着用它勒死自己。这是
我爱人的头发。”
吴黑子这辈子从不会把老婆称作“爱人”,这是破例。法警看他严肃的样子,
觉得好笑,允许了他带着爱人的头发上刑场。
戴着镣铐的吴黑子被法警押向警车时,耳畔又响起阵阵鼓乐声,接着是掌声。
吴黑子停下,左右看看,寻找那声音的出处。很快,他就看见不远的上空飘着大红
汽球,楼顶还插着一面面彩旗。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太阳照着,这边是阴界,
那边是阳界那边在举行新生仪式呢。
掌声一阵盖过一阵,像雷鸣,更像暴发的山洪。吴黑子愣怔着,第一次感到掌
声的迷人之处它能在瞬间激起你的欲念,让你热血沸腾,让你想投身进去,把自己
的巴掌拍出火,拍出血!吴黑子用他戴着铐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拍起来,啪啪啪!
一边拍,脑海里一边流过渔塘、棉田、葡萄园和密密的新生林,流过秦为民、周一
功、塔西的笑脸……
“喂,该上路了。”李小宝提醒。
吴黑子有点尴尬,看了看发红的手,笑了。这时他想起一件事,说:
“我要见胡警官。”
自己这一走,牛牛就全靠政府了。想一想胡松林为儿子操的那些心,身为父亲,
这时他真想对胡松林道一声谢。
李小宝说:“想见胡警官?告诉你吧,今儿是见不着了,老胡现在在参加阅警
式,这边一完他就去肖尔巴格给你儿子捐骨髓啦……”
“啥?!”吴黑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小宝说:“你儿子有救啦,你就放心上路吧。走,上车!”
吴黑子像半截木桩那样戳着。突然,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嚎啕起来:“胡警
官哪,吴黑子给您叩头啦!您是天下难得的大好人哪,我吴黑子到了那边也会为您
烧高香!……”
大颗的泪珠子砸到地上,吧嗒吧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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