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论对于哪一个商人来说,变化都意味着最大的生意机会。
像是非洲草原上饥饿的猎豹,潜伏在树丛中敏锐地捕捉着羚羊的味道那样,孔
天引回到北城以后,就不断地关注着经济社会暗流涌动的变革。在这漫长的时间里,
孔天引倒是没有闲着,他不断地看报纸然后就去找孔则同和崔嘉伟聊天,仔细地聆
听他们的看法。
然后,孔天引每天也在等着王中出狱。
这是个秋天的上午,空气清爽,天高云淡。灰黄的树叶落满了地,城市里有一
股新鲜的味道。孔天引亲自到火车站把王中接到了家里。
王中看上去消瘦多了,两只眼睛更像深深的两口黑坑了,狮子头那样蓬乱的长
发也变成了寸头。还是满脸的浮躁相,倒是没有大变化。
所谓接风洗尘的聚会就安排在王中的家里。孔天引把聚会都安排得比较细致妥
当,还帮王中买了必备的私人用品。崔嘉伟和孔则同也赶来了,还捎带了几瓶烧酒
和点心。
王中一回家,他的父母就不断地在他耳边唠叨,说孔天引像亲儿子那样帮助他
们安排生活,也常常托人来看望他们。总之,王中的父母唠叨了满满的感激的话。
当然了,即便两位老人不说这些感激的话,王中心里也是亮亮堂堂的。
王中清楚得很,孔天引算是北城里最让他惦念的朋友了。即便在深牢大狱里。
王中也觉得未来可能还得靠着孔天引,他死心塌地地相信孔天引的能耐,远远胜过
相信一切天神。
四个人都在正屋的厅堂里坐下了,隔着破旧的却擦得明亮的窗户玻璃,可以清
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也都落尽了,小红灯笼那样的果实挤在树
枝上。瓦蓝的天空里洒下来一抹阳光,也温和地照在小小的饭桌上。
一口菜都没有吃,连续喝了三杯酒以后,王中的大脸就涨得通红了,毫不顾忌
地喘着粗气,哈得满屋子弥漫了酒精味儿。
孔则同在旁边不断地帮王中斟满酒,这算是客气的举动了。孔则同没有像瞧见
生人那样直愣愣地打量王中,反倒是客气地寒喧,客气地斟酒,心里头却胡乱地琢
磨着。孔则同觉得王中是个粗人,是个没读过书的人,再说深了就是个不善思考的
人。孔则同就寻思着,像王中这样的人应该是做事没有谱儿的,大多时候应是凭借
着力气或者勇气做事情。
既然这样,孔则同就多少有些纳闷:孔天引为何偏偏相中了这样的朋友?贺兰
山区的北城同乡应该很多,像孔天引那样善于思考头脑智慧的同乡也应该很多,孔
天引却偏要找王中做了搭档。这难免让人疑惑。孔则同也算是把孔天引了解透彻了,
知道他是个不善言谈做事情识大体的人,为何就能和王中这样不识场合的粗人配合
着倒腾购物券呢?当然了,孔则同的这些想法也都像是浇在心里的小烧酒那样悄悄
地温着。
三年多滴酒没沾了,王中简直能一口气把整瓶白酒全都喝下去。喝了酒以后,
王中周身沸腾的血液就把想说的话涌了出来,他咂了咂嘴巴说道:
“一个饿得很瘦的人,好像也是北城人吧,偷着倒腾了四块电子表。判了四年
……他不服气,不服气又能怎样?”
王中也真是受够了监狱里的深冤大苦了,说出这些挖苦别人的话来,自己就会
显得很放松一些。崔嘉伟听了以后,浅笑了一下。
孔则同却摇头叹气。
孔天引又给王中斟满了酒。三个人都没有接话。本来嘛,他们就应该多听王中
说说,让王中把满肚子的怨气、仇恨、劳苦都发泄出来,把憋闷在肺部深层的一大
口淤血,都哇地一声吐出来。
“想不到啊!在监狱里面,还是拳头说了算的……一个矮个子得罪了一个高个
子,就被欺负得趴在地上,用一根旧牙刷,把水泥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王中说完以后,竟然得意地干笑了几声,像是庆幸自己也有个硬实的拳头。
不然他也是要受尽苦难折磨。
崔嘉伟也是偶尔的观望着王中。
事实上,一见到王中,崔嘉伟就没有什么反感情绪,就觉得王中是个由着性子
的北城汉子,大大咧咧的粗犷气质倒是和崔嘉伟的不羁性格有天然的吻合之处。王
中豁着性子地吐了大段的牢狱之苦以后,崔嘉伟当然也猜得出王中是个不大读书的
人。
至于孔天引为什么会和王中成了伙伴,为何会与王中一块儿倒腾购物券。崔嘉
伟却压根儿没有去想。崔嘉伟的注意力并没有那么发散,反而常常显得单纯稚嫩,
眼睛看着哪个事物心里就琢磨哪个事物。
听到王中说得差不多了,崔嘉伟也有些憋不住了。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又开
始神侃起来了。
“监狱就关两种人:伟大的人和愚蠢的人……”
崔嘉伟话没说完,稍顿了片刻,望了望其他三人的脸色,生怕说错了话,见三
人都望着他。就接着又说:
“中国最早的监狱,名字叫羑里,商纣王建的。关的第一个人就是周文王。
他在里边奋发图强,就熬成了伟人。后来,周朝强大以后就把商朝灭掉了……
要是没有那个监狱,周文王可能就是个瘪三呐!“
听到这里,四人一起就笑了起来,气氛马上宽松融洽了。
院子里有孩子们爽朗的欢闹声,几个孩子用带着铁钩子的长竹竿,钩打树上红
通通的柿子。天空还是瓦蓝瓦蓝的,空气里偶尔传来邻居家的鸽子低声鸣叫的声音。
“以后干点什么事情呀?我们不能干熬着!”
王中一脸的浮躁相,愣头问了一句。
孔天引猜测王中会提到这个问题,这早就是他想了一年的问题了。
刚回到北城的时候,孔天引就已经四处乱跑地去找工作,也幻想捧上一个铁打
不碎的饭碗。他的母亲仍然卧病在床,他自己的大家庭也需要他照顾。他和妻子四
处打一些零工,挖空心思地积攒一点儿养家的钱。
孔天引亲眼看着自己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儿子和他疼爱不已的女儿,都是那么的
瘦弱。孩子们从来都很懂事,从来都没有抱怨过贫困的生活。一只折叠的纸飞机也
能让女儿欢笑一整天,晚上还要把它放在枕边;一本破旧的小说也能让儿子读上一
周。沉浸其中。
儿女们听话懂事,这让孔天引稍微安心了。但是,这种潦倒的生活状况再也不
能持续下去了。孩子们要上学读书了,孔天引要像个男人那样的挣钱了,而且必须
挣到钱。
孔天引沉默不语,孔则同却接过王中的话,语气很无奈地说:
“监狱劳教过的,下乡回了城的,大学落了榜的……就这三种人,硬是找不到
工作,满街都是呀!”
崔嘉伟也赶紧帮腔,像是有些埋怨地说:
“我想帮他找路子,他不同意,想要自己干!”
在四个伙伴里面,崔嘉伟显然是生活得最舒坦的人了。他那大家族里出身的妻
子。显然是可以确保他的前途。虽然他的高干岳父还是把他看成是一个破旧的痰盂,
但是时间久了,这种恩怨也就会慢慢地化解掉。那个时候,崔嘉伟的事业也就平步
青云了。
孔天引当然非常看好崔嘉伟的前景,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崔嘉伟帮忙找些路
子,安排一份工作。“面子很值钱,不要轻易向别人要面子。”孔天引的父亲生前
不断地教导他。在孔天引看来,崔嘉伟的关系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就是通向伟大
事业的一座桥梁。但是,不到水深火热的关口这座桥是不能轻易用掉的,这个“面
子”更是需要保护的。
“还有票吗?干脆接着倒腾?”
王中喘着粗气,细细的眼眶里像是渗出了酒精来,直愣愣地盯着孔天引。
孔天引抬起头来,盯了王中一眼,显然孔天引眼下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王中方式的问题。这种问题不考虑场合,也不考虑对方如何回
答,更不考虑问题的价值,只是脱口而出,随意而问罢了。
“凡事不经思考”就是王中的弊病。
说实在的,孔天引并没有想清楚到底要做点儿什么生意,他可不想立刻就把心
思全都掏出来,跟大家一块儿探讨。既然还没有想得很清楚,还没有立刻就扑上去
的冲动,那么就说明生意的时机还没有到来。
孔天引就转过脸来,对崔嘉伟笑着说:
“讲个段子吧?”
这样一来,孔天引就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了。
然后,崔嘉伟就真的海阔天空地讲了起来。
这次小聚,孔天引还知道了另外几个重要信息:林禾结婚了,生子了,出国了。
春天到了,崔嘉伟又换了一身新衣服。
他的裤子是那种新潮的款型,有着大大的像喇叭一样的裤脚,顺顺地盖在了脚
面上,还配了一双有着高高后跟的硬质皮鞋。崔嘉伟开始使用那种带着香味的洗发
香波,他那娇媚的妻子喜欢他的身体上散发香味。他的手腕上换了一块手表,不是
以前的不锈钢表链,而是黑色的皮表带,还说是真牛皮的。
崔嘉伟来到孔则同的宿舍,他得到了一个消息:政府允许回城的知识青年。
尤其是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搞一些个体经济。这也可以理解,政府显然担心那
么多无业游民会影响到城市的安全,必须把他们安顿下来。崔嘉伟觉得这个消息可
能对孔天引很重要,如果孔天引想做些小生意,他是可以帮他弄到营业执照的。
孔则同并不知道崔嘉伟会来找他。他正在心潮澎湃地阅读一封刚刚收到的来信,
这是林禾从美国寄来的。孔则同并没有和林禾断了往来,却像是不结果实的瓜秧那
样蔫蔫耷耷的。他也像个特工那样秘密地私守着这个隐私,没有谁捕捉到丁点儿信
息,即便是崔嘉伟也毫不知情。
孔则同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理由了,他不想再与孔天引有什么过节了,尤其因为
这种男男女女的琐事纠缠不休。孔则同已经把他和林禾的关系当成了私事情,觉得
林禾是属于他私人的。他依然深深地爱着林禾,一直没有变,即便林禾已经结了婚,
已经去了美国。林禾的回信总是很短,而且在很短的信里也会询问孔天引的情况。
这是让孔则同惟一感到妒火中烧的烦恼,他甚至觉得林禾之所以愿意给他回信,就
是想知道一些孔天引的消息。即便是这样,孔则同也是满足的。只要林禾愿意给他
写信,他就觉得非常幸福了。
崔嘉伟突然进来了,让孔则同虚惊了一下,他赶紧地把信藏在了抽屉里。然后,
他就说是个远道的同学来信,虽然崔嘉伟根本就没有问他有关信的事情。进了屋里,
崔嘉伟就兴奋地跟孔则同说什么“新时代来了,无业知青有活路了”之类的话。
自从孔天引回城以后,崔嘉伟就时刻留意着那些探讨回城知青的新政策,他想
这些政策对孔天引应该有些积极的帮助。孔则同也同样在关注这方面的政策,他猜
测崔嘉伟肯定是要说回城知青干个体户的新政策,他们的经济研究所很早就探讨了
这些问题。在这些事情方面,他和崔嘉伟两个人总是能够很快地沟通,毕竟都是在
机关里呆着,对政策的变动也往往变得很敏感。但是孔则同也在想,孔天引哪有什
么本钱干个体户呢?
崔嘉伟可不像孔则同那么消极,他觉得这孔天引的机会。从倒卖购物券的事情。
崔嘉伟就觉得孔天引注定要做个生意人。无论是做大买卖还是干个体户,崔嘉伟都
觉得孔天引在生意方面的头脑,远远不是他能赶上的。
不管怎样,两个人当天就带着一些关于新政策的材料,到了孔天引的家里。
孔天引就坐在一张平板的床上,孔则同坐在床对面的小木凳上,崔嘉伟却是背
靠着窗户随意地站着。
“干吧?听说蛇口那边都要试着开放了,还是对外国人开放!”
崔嘉伟望着孔天引说,是一种鼓励的语气,他是期待孔天引早做决定。
“嘉伟能想点办法,可以提前拿下执照……”
孔则同也是鼓励孔天引,又在提醒孔天引这种事情还是需要费点儿周折。
“开个饭馆吧?”
孔天引沉默了一会儿说。
事实上,孔天引也知道了这些新政策,也决定要干个体生意。不然怎么办呢?
他的母亲在去年冬天就因为没钱住院,把疾病悄悄地憋着,直到憋死在床上。他的
女儿也是连续几场大病,每次都让孔天引揪心地痛苦,到处借钱给女儿看病。
虽然人们都不希望灾难出现,但是灾难却往往是人生改变现状的动力。孔天引
就铁定了心要做点小本生意,赚钱养家了。开饭馆算是个小本儿生意,也容易起步。
即便这样,孔天引还是像征询意见那样谦虚地向崔嘉伟和孔则同讨教了一番。
“要做买卖,就做点儿大的吧!饭馆……太小了点吧?”
孔则同质疑地看着孔天引,又看了看崔嘉伟。
孔则同没有想到孔天引会想到开饭馆,这是只有伙夫们才会想到的生意。孔天
引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去做这种小生意?再说了,这种生意也是看不到前途的。
孔天引心里却很清楚,他必须先做稳当的生意,新政策会不会陡然大变方向呀?谁
能说得准政策的去向呢?孔天引是个有胆量去冒险的人。但又不是个顶风就冲的人,
他是个勇士却绝不是莽夫。而且,即便是开一间饭馆,孔天引也需要筹措资金,也
需要动用崔嘉伟的关系。他不能在起步的时候,就把这惟一的关系用到伤筋动骨的
分儿上。
“饭馆有什么不好?人类最长的历史,就是吃饭和打仗……诸葛亮大战孟获,
把面粉和成面泥捏成敌军人头的模样儿。蒸熟了当作祭品去祭祀河神。这就是最早
的馒头……三千年前,美索不达米亚的农民在粗糙的麦子里加上水,搅拌成糊状,
摊在烧红的石头上烤,这就是最早的面包……都是吃的事情!”
崔嘉伟说出来的那些精彩的小故事,总是能够让现场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凝重。
这就是孔天引所说的“言道”了吧。
决定要开一家饭馆以后,孔天引就找到了王中,要撺掇他人伙儿。
这个时候,王中虽然身无分文,但是却死心塌地地要和孔天引一起干事业。
于是,王中就想着去找以前的哥们儿借钱,孔天引可不同意这么做。孔天引像
是很随意地就把问题处理了,餐馆的收入分给王中两成,而且王中不用出钱,只需
要把饭馆料理得周正就好。
王中自然是感激不尽,一个劲儿地承诺要把饭馆的生意料理好。事实上,孔天
引这么做的目的,一来是要偿还王中一个人情,然后还有更重要的考虑:在孔天引
看来,王中圈子里的兄弟们大多是混世界的人。孔天引当然不愿意用那些来路不明
的钱开创自己的事业。当然,这只是一个谨慎的考虑,并不能让王中窥探出来。
孔天引向崔嘉伟借了一笔钱,他觉得崔嘉伟不是那种视钱如命的人,崔嘉伟更
在乎情分和面子,在乎伙伴之问相处的感觉。崔嘉伟也不会为了钱的事情闹出什么
事端,而只可能因为情分闹出不快。
另外,孔天引也当然想把崔嘉伟拉入到他的生意圈子,也想和崔嘉伟保持紧密
的伙伴关系。所以,孔天引需要先欠着崔嘉伟一份面子,然后就有机会更多地偿还
他。如此的面子交易,几来几往以后,他们就可能成为亲密的伙伴了。
孔天引给饭馆取了个雅俗共赏的名字叫“老朋友”,饭馆也是托崔嘉伟帮忙张
罗,在政府机关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寻了一间不大的门面,找了一个做家常菜的厨
师,生意就算是低调开张了。
孔天引和王中一门心思地经营着小饭馆,先是靠着一些熟客前来捧场。孔则同
和崔嘉伟也常常把机关里的人带到饭馆里吃饭用餐,孔天引当然知道要学着和这些
机关里的客人搞好关系,这种关系不是为了饭馆的生意,倒是为了长远的打算。但
凡这些机关里的客人来饭馆里,孔天引向来都是当作老伙伴那样热情接待。
当然了,这种接待是颇有讲究的,其要害就是要投其所好。
所谓投其所好,先是要把机关里的客人们逐个儿地研究透彻了,然后就是要学
着“识趣儿”和“给面儿”。
有些机关里的客人首先是要面子的,倒是不大在乎钱,倘若这些人把自己的亲
朋好友邀请到饭馆里吃饭,店主像迎驾那样地热情接待,又万般周到地伺候着,机
关里的人就感到了十分的满足。这种满足并不是讨了什么大便宜,而是讨得了面儿
上的尊重。这个面子挂在了脸上,亲朋好友都看得清清楚楚,饭也吃得得体大方,
心情也就敞亮顺畅。
也有些机关里的小科员前来吃饭,他们在机关里的地位不算很高,孔天引照样
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孔天引心里亮堂得很,小科员地位不高却常常围着官员们
转悠,嘴巴里说什么就十分要紧,有些小科员虽说地位低下,却是打通向上关系的
小桥,没了这座小桥,也是通不了大路的。这些小科员倒是喜欢追求实惠。送上一
瓶啤酒,添上几个小菜,就让他们心里感觉到舒坦。
这些小小的生意经让饭馆的生意逐渐地红火起来,在孔天引潜移默化的影响下。
王中也把这“给面儿”和“识趣儿”的生意经驾御得熟练起来了。这样一来。孔天
引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小生意做到了年底,孔天引就偿还了崔嘉伟所有的借款,并且附带了一笔利息
和分红,孔则同也得到了一笔分红。总之,每一个对饭馆的生意有过照应的人。都
得到了意外的分红。孔天引的态度很坚决,不容任何人拒绝。
于是。伙伴们都领略到了孔天引的慷慨大度和为人的义气。拿到了分红的人们。
都可以估计出来,孔天引本人并没有赚到多少钱。无论怎样,孔天引都固执地坚持
着一个道理:生意的利益不在于多少,而在于平衡。
王中满心欢喜地打理着饭馆的生意,忙得不亦乐乎,他赚了钱又有了生意可做,
心里当然对孔天引感激不尽。王中还努力地为饭馆创造更多的收入,甚至还想出更
新鲜的招数来,比如让一个卖冰棍的小贩每天送一箱冰棍,放在饭馆里卖掉,双方
分成。
但是,孔天引的心思却并不在饭馆里。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研究人的事情上。
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来饭馆吃饭的客人,然后热情地招待那些政府机关里的常客。
他留意着客人们的神态和衣着,留意着客人们谈论的话题,他能清楚地知道哪些客
人是有身份地位的,哪些客人是市井草莽之人。
把人研究透彻了,也就有了生意。
这个饭馆对于孔天引来说,更大的价值不是每天有多少钱的收入。他逐渐地认
识了一批人:孔天引了解他们都在干什么?他们都能干什么?哪些人赚了钱?
他们怎么赚钱?……
慢慢地,孔天引就发现了这个餐馆还有更大的价值。因为,孔天引发现在餐馆
里吃饭的客人们,大部分人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而是在所谈论的事情上。换句话
来说,饭馆主要是人们谈事情的地方,而不是吃饭的地方。
一个炎热的夏天,酷热的阳光像是要把饭馆烤干了。中午时分,客人还是陆续
地多了起来。崔嘉伟通过旁门左道弄来的两台大吊扇,高高地悬挂在饭馆两侧的墙
壁上,呼呼地吹着凉风。饭馆里照样还是有些闷热,客人们却毫无顾忌地开怀畅谈。
很快,饭馆里就大片嗡嗡的说话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非凡。每每遇到这种场面,
简直就是合了王中的脾气,他也就来了精神,在厅堂里穿来穿去。
也是扯着嗓子地喊,像是老北城面馆里的伙计,故意把气氛往高里抬,让人们
吃得踏实,吃得安生。
孔天引一直留意着靠近柜台的饭桌上坐着的两个客人。他们衣着整齐,像是机
关里的人。他们面对面地坐着,要了两份素菜,两瓶啤酒。他们没有怎么吃饭,但
是谈兴正浓。两个人谈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大河奏鸣曲,孔天引也就听到了他
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两个客人像是在谈论黑市上粮票的交易,一方就使劲地吹嘘自
己如何能够搞到粮票,另一方就迫切地吵吵着想要大量地购买粮票。
不多时,其中一个客人就不小心地拔高了嗓音:
“这东西不比钞票差,马上就是中国第一票,中国第二货币。拿着这个票,什
么都能买!硬挺着哪!”
第二天,孔天引就把崔嘉伟和孔则同约到了饭馆里,向他们询问市场上粮票的
流通情况。所谓流通无非是两个关键的问题:哪里能够大量地低价买到粮票?
哪里能够迅速地高价卖掉粮票?孔则同就详细地把市场上粮票的情况讲得清清
楚楚。由于政府按计划供应粮食,市场上却不是按计划需求粮食,于是有些人急需
粮票,有些人的粮票却大量闲置。当时的粮票在市场上分类很明晰,包括地方票、
省票、全国统购票等等,在市场上交易的价格也有很大的差异。人们使用粮票可以
在所有的农贸市场,以及商业街和商业点,交换主副食品、水果蔬菜、日用百货、
服装鞋帽、花鸟虫鱼、各式家具等几乎所有的商品;也可以用来支付修理钟表、皮
鞋、提包等花费的费用;甚至还可以用粮票,雇佣短工,雇佣保姆。
黑市上的粮票交易也逐渐地活跃起来。粮票就真的像那个客人所说的那样,就
要成了中国的第二货币。
“没工作的人,就干这个了!”
孔则同又接着说,眼下什么票都能卖掉,粮票、布票、油票、购物券都一样。
紧接着,孔则同就跟孔天引讲了荷兰人倒卖郁金香的事情。说是三百多年前,一个
维也纳的植物学教授把一批在土耳其栽培的郁金香带到了荷兰的莱顿。
教授栽培的手法很高明,那些郁金香的球茎都异常的漂亮,这旋风般地成了莱
顿上层社会谈论的焦点。上流社会的人们都不断地前来参观,洽谈购买,但是教授
就偏偏不卖。后来一个小偷就潜入了教授的家里,把一些球茎偷了出来。到市场上
高价炒卖。郁金香的价格在市场上就越来越高,人们为之疯狂。最后一颗黑色郁金
香的球茎就能换来一栋房子。再后来,一个不知情的外国水手在船上顺手拿了一个
客人的球茎,就当作食物一样地吃掉了。荷兰人立刻都害怕了,怀疑郁金香的球茎
在别人的眼里根本就一文不值。很快郁金香的价格就一泻千里。但是,这个不值钱
的球茎却让很多人赚了大钱,也让很多人倾家荡产。
如今的这些票证也是类似的道理,在市场上也被炒高了价格。
事实上。孔天引的想法却不仅仅是倒腾粮票,他更希望能够把倒卖粮票的渠道
建立起来。他希望这些卖粮票的人和买粮票的人,都集中到他的饭馆里去。他希望
自己的饭馆能够成为一个小小的票券交易市场,无论是粮票,购物券,或者是其它
任何票证都可以在饭馆里悄悄地交易。作为中间人,孔天引肯定会有一笔可观的收
益。
不久以后,孔天引的想法被伙伴们认可,并且很快就达成了默契。孔天引吩咐
王中。在饭馆的后面辟出一间小屋子,与外面的饭馆完全隔开了。还是像在贺兰山
区那样,孔天引迅速地建设了一个新的交易圈:崔嘉伟和孔则同能够帮助他开拓稳
定的票源。王中总是能够迅速地找到买家。渐渐地,这个小小的隔室就变成了各种
票证交易的集中地,客人们放心地隐蔽地在这里买进或者卖出。
人们在饭馆里吃饭、聊天、交易、赚钱,每个客户都像长了铁嘴一般,丝毫不
会透出口风,也当然没有哪个“蠢蛋”会把交易的秘密透露出去。于是,孔天引不
仅经营着“老朋友”饭馆,还经营着一间名副其实的“地下票庄”。这是一笔很合
算的生意:所有来这里买卖票证的客人,也都是饭馆里稳定的客源;大多数来吃饭
的客人,都会渐渐地被拉入了“地下票庄”。
一切的生意都非常顺利。饭馆还是那么的朴素,看上去就是一间简单装修的普
通菜馆,但是每天来往的客人却源源不断,而且大多数又都是有身份的客人或者是
有钱的客人。于是收入源源不断地像水一样地流了进来。
接下来,又是按照孔天引所谓“利益均衡”的原则,每一个帮助他维持“地下
票庄”生意稳定的伙伴,都获得了比预想中要多一些的分红。孔天引很清楚,这种
灰色的生意是冒险的,最大的成本也就是冒险,而减低成本和降低风险的最好办法
就是要让这支队伍稳定。慢慢地,孔天引就把这种组织松散却总能稳定运转的利益
共同体,叫做生意场上的“利益同盟”。
“餐馆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用来交易的。”
孔天引的这一句话让王中敬佩极了,视若真理。
王中钦佩孔天引的智慧和胆识,他自己的脑袋里却根本擦不出这些火花。王中
渐渐地感觉到,跟随着孔天引前进,自己的财富人生就一步一步开始了。王中还曾
经愚蠢地建议孔天引,趁着有钱赶紧把饭馆重新装修成北城最好的饭馆。孔天引立
刻就否定了他的建议。然后对他说如果饭馆装修得富丽堂皇,就没有几个老顾客再
敢到这里吃饭了。是呀,如果他们的饭馆是北城里数一数二的地方,不但是“地下
票庄”立刻现了原形,他们两个人也有可能再到监狱里住上几年。尽管孔天引不断
地奉劝王中“凡事不要张扬”,但是,为什么王中就偏偏改不了呢?
几年以后。这个客源滚滚的饭馆和同样客源滚滚的“地下票庄”为孔天引和王
中带来了滚滚的财富。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两个有勇无谋的普通个体户。事实上
呢?他们转眼问就变成了新中国第一代“暴发户”。
又是一个寒春,春节刚过不久,街道上还有一些清冷,空气里仍然弥漫着喜庆
的味道。由于春节刚过,并没有多少客人到饭馆里吃饭,票庄的生意也是冷冷清清。
四个人都到了“老朋友”饭馆,在那个交易票证的小隔室里,围着一张长长的
茶几,坐了下来。茶几上放着一个透亮的玻璃壶,里面装满了绿绿的茶水,几盒拆
了封的香烟扔在上面。阳光透过窗户的窄窄的缝隙,射进来一束亮光,打在透明的
玻璃茶壶上,映射出一小片光晕,不停地晃动在王中的脸上。
王中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皮包来。皮包鼓鼓
囊囊的,像是塞得很满。王中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大牛皮纸信封,里面平
整地放着一摞一摞的崭新的钞票。
王中看了一眼孔天引,然后又望了望孔则同和崔嘉伟,就像是判断一下刚才的
行为是不是恰当,或者会不会显得卤莽。
“也没有外人,就当面儿分了!”
王中把两个大牛皮纸信封分别递给了孔则同和崔嘉伟,两人就伸手接过了又顺
手塞进了自带的皮包里,拉上了皮包的拉链。他们的动作都是非常自然的。只是随
意地看了一眼牛皮纸袋,就立刻收了起来。
“没立大功,不受大禄!天引……太客气了!”
崔嘉伟笑着,白皙的脸上兴奋地绽放出一朵大红花来。
他又尽量自然地望了孔则同一眼,也是想看看孔则同的表情,看一看孔则同会
如何表现。
严格地说,崔嘉伟不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家里那个每天恋着床上戏耍
的妻子,让他长了见识。崔嘉伟也不是第一次从孔天引那里分得好处,他早就领教
了孔天引的慷慨和义气。
这一次,崔嘉伟却绝对没有想到,孔天引能拿出这么多钱分给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确是帮了一些忙:帮着拿执照,帮着筹钱,让那些机关的人成了饭馆的
常客,帮着提供票证交易的路子……但是,这也不至于得到那么多收益吧?
想到这里,崔嘉伟就等着孔则同说话,想听听孔则同的看法。
“以后,我们再立个大功不就得了?”
孔则同笑着,就顺手拿起一根烟点上了,火花在一束阳光里嵫地散出了一小片
烟雾。
孔则同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是激动的,但是他要尽量掩饰住这种强烈的激动。
因此,点一根烟就能让他暂时平静下来。毕竟,这是孔则同第一次在同一时间内突
然拿到这么多钱。这么多崭新的钞票,对于任何在机关里工作的科员来说,都是一
种强烈的诱惑。孔则同当然很高兴,也有些疑惑。他当然知道孔天引的生意为什么
能赚钱,但是他却想不通为什么孔天引的生意能赚那么多钱。孔则同开始真的钦佩
孔天引了,他不能再低估这个自幼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了。
“刚踩了一个小脚印,路还长着呐!”
孔天引说着话,就把几个人的茶杯续满了水,然后他又接着说:
“你们俩也要铺点路了,用得着钱……我们都是事后答谢,算不上贿赂啊?”
孔天引说完这句话,崔嘉伟就笑了起来,王中和孔则同也就附和地笑着。
崔嘉伟又接着说:
“说到贿赂,远古的时候就有高明的手段了……恺撒大帝死后,他的侄子屋大
维接班。埃及艳后克莱奥佩特拉,想要打败屋大维,就贿赂罗马大将安东尼手下的
军官卡利迪尤斯……艳后特许这位罗马将军每年从埃及进口一批小麦,还向埃及出
口5 千罐免税葡萄酒。卡利迪尤斯收了贿赂,就不断地怂恿安东尼反抗屋大维。结
果,安东尼战败自杀了……你们说,埃及艳后是惊世之美啊,只要和罗马将军睡上
几觉,不就得了吗?干吗那么费周折,非要经济贿赂呢?”
听完这个故事,几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孔天引喜欢崔嘉伟的谈话风格,他总是在一些尴尬的话题突然卡壳的时候,自
然地活跃了气氛。在孔天引看来,这可是一种出色的生意场上的能耐,可惜崔嘉伟
却偏偏不喜欢做生意。孔天引不仅需要崔嘉伟的关系(主要是崔嘉伟的那个高干岳
父),还需要崔嘉伟这种谈话的风格和活跃谈判气氛的能力。
事实上,孔天引离得开哪一个人呢?他的利益同盟还没有建立起来,他需要这
些人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只要大家都坚定地站在一起,他自然就知道怎么发挥每
个伙伴不同的优势,怎么才能让利益同盟转变成赚钱的生意。
孔天引迫切考虑的问题是接下来的生意。
眼下,他的两笔生意都不是长远之计。倒卖票证的地下生意维持不了多久,这
种生意是钻钻政策的空子,政策一变也就没有机会了。至于饭馆,他根本就没有放
在心上,他对于“给别人做饭吃”这笔生意,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趣来。
因此,孔天引就必须尽快考虑清楚,下一笔生意到底在哪里?
王中可不像孔天引那样,每一天思考的时间比做事的时间还多得多。王中那么
愉快地工作着,像个兴奋的伙夫,把两笔生意都料理得不错,也不怎么惹是生非了。
王中看上去也比以前要神气多了,他早就把自己彻头彻尾地变了个样。他变成了一
个追赶时尚的人,他的时尚和崔嘉伟可不一样。
王中有了钱以后,曾经专门向崔嘉伟讨教穿衣打扮的套路。但是,王中很快就
觉得崔嘉伟的时尚过于西化,有些酸酸的文人气息。王中仍然保持中国人的着装习
惯,即便穿了上等的体恤衫,扎着真皮的腰带,却会配上丝绸的中式衣服,偶尔还
穿着布鞋。
但是,王中最在意的~件东西就是轿车。在林场当司机的时候,王中就梦想着
有一天能够开上自己的车,管它是什么车哪,只要是自己的车就行啦。总之。
在女人和汽车之间,王中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汽车。
王中第一次对孔天引说要买一辆轿车的时候,是在一个早上,饭馆还没有客人
来,孔天引在饭馆里看报。
王中像是很激动地说: “我想买一辆轿车!”
孔天引立刻就抬起了头,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孔天引像是草原上小憩的雄狮,被一丝风吹草动突然地惊动了一样,
他的目光犀利而威慑地盯着王中的脸。很快地,几乎又是一瞬间地。孔天引又低下
了头,把手里的报纸随意地塞到了柜台下的柜子里。
显然,孔天引对王中买轿车的决定并不是那么赞成。相反的,孔天引很不喜欢,
甚至觉得很不妥当。孔天引当然知道王中赚了不少钱,但是他更知道他们赚到的这
些钱都是有风险的。这就和他坚决反对王中把饭馆装修得豪华一些一样。
完全都是一个道理:凡事不需张扬!
但是,孔天引显然不能直接干涉王中的私事,这并不是他做事的习惯。他给别
人的感觉,向来都是在帮助别人实现梦想,而不是摧毁或者打击别人的梦想。
如今也一样,孔天引绝对不会用不满的语气建议王中打消这个愚蠢的计划。
他抬起了头,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柜台上,就平和地问王中:
“打算买什么车?”
“还没有想好呐。现在富起来的人都兴轿车了……很多车还是从国外弄来的!”
王中神秘地说着,脸上仍是泛着红光。他又胖了一些,脸上的肌肉像梯田一样。
“一定要买轿车吗?”
孔天引望着王中的脸,很直接地问了一句,他已经把王中当作可靠的人看待了。
“咱们辛苦这么多年,赚钱都干吗使呀?咱不能让人家瞧不上吧?”
王中接连地说了很多,事实上自从他看到了一个富人开了一辆小轿车以后。
他就决定自己也要买一辆。听说那个富人也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回
事,花了几年时间就开上了轿车。富人当时开着一辆泛着白光的崭新的小轿车,从
王中的身边一溜烟地飞驰过去,一大片的尘土就覆盖到了王中的身上。
王中就把这个故事说给了孔天引听,然后很不服气地说:
“这是什么呀?这就是‘牛’啊!给我们脸色看呀!”
王中讲完这个故事以后,孔天引就知道他不能再阻止王中买轿车了。王中是那
种“为一口气而活着”的人,谁要是消灭了王中的这口气,就等于消灭了这个人。
“第一辆车,别买那么扎眼的……先开着练手嘛!”
孔天引用建议的口吻对王中说,当然这种建议的口吻同样是带有暗示的。王中
了解这一点,他不能不给孔天引面子。王中是一个张扬的人,但是向来都是拥护孔
天引的低调作风。因为,孔天引的低调总是让王中觉得更安全一些。
孔天引也一直跟王中说一个道理:
“让那些你想要靠近的人了解你就够了,而不是所有的人都了解你。”
盛夏很快就到来了,儿女们的暑假也到了。
孔天引终于可以在家里休息几天,陪伴自己的孩子们,也顺便陪伴他的妻子。
这些年来,他的妻子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儿女身上,也几乎不过问孔天引生意上的
事情,这倒让他们的关系显得异常平静。他的儿子已经读了初中,女儿也读了小学。
这么多年来。孔天引一直都对他的儿子孔元道采取严格的管教制度,他甚至强
迫他去读更多的书,读读报纸,收看电视新闻。孔天引也经常地抽出时间来为儿子
买一些书,这些书并不是学校里要求的,有些书甚至是学校里反对阅读的。
总之。孔天引严格地约束着自己的儿子,也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儿子,他对孔元
道寄托了无限的期望,像是他的父亲对他寄托了无限的期望一样。孔天引的女儿孔
涵依可算是幸福极了,与别人家的孩子相比,她算是生活富裕的了。她有自己的玩
具,有同学吃不到的点心,有漂亮的书包和文具,还有漂亮的新衣服。孔天引对孔
涵依有些纵容,也尽力地呵护。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卷入到男人世界的痛苦
之中,他希望她能够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生活,并且生活得快乐和幸福。
现在。孔天引全家就在其乐融融地吃着午饭。
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几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那声音瞬间穿透四合院砖墙冲进
了人们的耳朵,屋顶上的一群鸽子像是受了惊吓,扑棱飞散了。孩子们立刻就欢快
地跑到了门口,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孩子们很少看到过的洁白的轿车。
王中从车里钻了出来,上身穿着洁白的丝织T 恤,脸上扣着一副乌黑的墨镜,
理着短短的寸头,还是穿着布鞋。看到孔元道和孔涵依跑了过来,王中的脸上就笑
开了花。他摘下墨镜,打开后车门,孔元道嗖地一下钻进了车里。
王中就笑着把孔涵依抱了起来,使劲地亲了亲她小柿子一样红扑扑的脸庞。
王中也十分地喜爱孔涵依,这多少也是受到了孔天引的影响吧。然后,王中也
把孔涵依放进了车里,满头大汗地说: “一会儿带你们俩兜风!想上哪儿,就上
哪儿!快着呐!”
说完话。王中就进了院子里,又自己进屋里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就坐在了孩
子们的凳子上。王中向来不会跟孔天引客气,就像是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样。接着。
王中还是忍耐不住地向孔天引显摆起来:
“意大利军工式流水线,苏联制造,高档拉达轿车,怎么样?看着阔绰吧?”
孔天引笑了一下就说:
“自个儿开着高兴就行,别到处显摆了!”
“我也买了一辆白色的,上次我跟你讲的那个富人,你还记得吧?他也是一辆
白的……”
王中兴奋地说着,看到孔天引并没有接话,就自觉地转移了话题说:
“饭馆那边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傍晚你们都过去吧,这次还要拍照片呐!”
王中喝了一大口白开水,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兴奋地说着。
这天下午,王中硬是张罗着庆贺饭馆开业四周年,说是赚了钱就要撺掇几个聚
聚会,拍些照片,吃个舒坦的晚饭。事实上,王中也是想乘机舒舒服服地喝一场豪
酒,善喝酒的人向来不喜欢喝闷酒,人越多就越增添了精神和感觉。
没有呆多久,王中就先去饭馆了。
两个孩子的饭也就吃了大半,却欢快得像两只小鹿跟着王中去兜风了。看着孩
子们高兴,孔天引也没有制止。
王中把车子开得飞快,两个孩子坐在了后座上,欢快地唱着,喊着,笑着。
车子绕上了振兴桥,孩子们就在车里看到了桥下远处黑青黑青的院子,兴奋地
喊了起来。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青砖灰瓦的饭馆安静地沐浴在晚霞的余光里。
崔嘉伟拿着一台进口的照相机,显摆了好一阵儿以后,就要他那个风情万种的
妻子为他们四个好伙伴拍摄照片。四个老伙伴就依次地站整齐了,像是整装待训的
战士那样满脸的严肃,身后却是那个为他们积累了原始财富的饭馆,饭馆的旁边停
着王中洁白的拉达轿车。
正要准备拍摄的时候,孔元道和孔涵依却也要掺和进去。孔天引本想制止孩子
们,崔嘉伟就连忙喊道:“来吧!一起拍!一起拍!这样才是大家庭嘛!”
两个孩子就欢快地跑了过去,乖乖地站在四个男人的前面。
四个老伙伴还是满脸的严肃,孩子们的脸上却笑出了花来,笑容融在了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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