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中开着新买的最新款的红色奥迪轿车,飞速地往码头的方向开去,车里播放
着当时正流行的台湾男歌手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嗡嗡的音乐开得震天响。
王中的心情是惬意的,穿着花格子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黄金项链。
粗壮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佛珠手链。
春天的海风迎面扑来,扑在他的脸上,灌到他的鼻腔里,把他吹得醉醺醺的,
像是有年轻美丽的姑娘亲吻他的脸庞。他慢悠悠地开着车子,享受着这路途的逍遥。
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在河北监狱里的熊样儿。那可是没有白酒和女人的艰苦日子,
一想起那些岁月,王中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狗日的岁月!狗日的岁
月……”
人在富贵的时候,最大的享乐就是回忆那些贫穷的岁月,起初越是贫穷,越能
证明后来的成就是多么伟大。这种回忆简直幸福极了,可不是真正的痛苦。人若是
生而富有,倒是一件倒霉的事情了。无论如何,那一段岁月真的已经太遥远了。王
中已经找到了人间天堂,已经享受了上等的海鲜,上等的烟酒,最年轻的女人……
他的手指也是沾着唾沫数过大把钞票了。
这就足够了。还贪图什么呢?他真是应该感谢孔天引。
今天,王中要去接孔则同和崔嘉伟,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到海南来创业,要
跟着孔天引一起干点儿大事情。在王中看来,孔则同和崔嘉伟可真是有些愚蠢。真
是缺乏明智的判断和冒险的勇气,他们早就应该下海创业和他们一起干事业了。这
么想起来,王中的心里就兀自地得意起来。
车子很快就到了码头,码头繁忙极了,每天都有奇怪的货物和满怀理想的外地
人在这里靠港上岸。
王中远远地就看到了崔嘉伟,崔嘉伟还是那么的洋派花哨,头发好像是从船舱
出来之前又仔细梳理过的,纹丝不乱又泛着点点亮光,一件扑满了碎碎的小红花的
大衬衫也是格外地显眼。崔嘉伟并没有把墨镜戴在脸上,却是非常时尚地把墨镜挂
在了胸口。孔则同却还是老样子,还是那种政府机关里呆板沉闷的研究员扮相,怎
么看都是个保守的知识分子。两个人都急匆匆地随着人潮往上拥挤着,推搡着。
三个老伙伴见了面,热情却简单地寒暄了几番,无非是夸赞夸赞海南岛的天然
风景,抱怨抱怨北城的恶劣气候。然后,他们就赶紧钻进了王中的轿车里。
车子就嗖地如利箭一般飞离了码头。
“你瞧瞧人家德国车,结实耐磨,动力极强……就这样,我马上还是要换掉它。
在这里呀,外国的好车遍地都是!”
王中始终都喜欢谈论轿车,也喜欢炫耀自己的轿车,并且尤其喜欢别人跟他一
起添油加醋地谈论轿车,甚至想全世界的人民都应该像他那样热爱轿车。每每谈到
轿车的时候,王中总是比谈到女人还更加精神饱满。
“海南岛上就数日本车最多了,就差点儿把日本汽车厂的仓库都搬来了。但是,
日本车多小器呀,都像小日本儿那样没有品位的!”
王中的确是想炫耀自己在汽车方面的品位和鉴赏力,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要比许
多财大气粗的富翁更有独到的眼光,而且更加与众不同。
这时候,崔嘉伟就忍耐不住地要发表新颖的观点,谈谈自己对轿车文化的审美
情趣。
“还是打仗好嘛!你们都知道,德国打了两次世界大战,所有的制造业就跟着
战争发展起来了。所以呀,德国人造什么都像是造坦克和装甲车那样,动力又强。
又结实耐用……”
看到崔嘉伟和王中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天说地,孔则同却兴趣索然,心里装的
全是海南岛的生意场。既然他抛弃了所有的牵挂,毅然决然地南下海南岛,无非就
是想发财圆梦,哪还有其他的闲心呢?
于是,孔则同就冷不丁地说道:
“我听说,有许多生意人在海南岛走私德国车,也卖得很火呀!应该是赚了大
钱吧?”
听到孔则同这么说,王中就忍耐不住地噗嗤笑了出来,觉得孔则同虽然满腹学
问却同样是见识浅薄了。于是,王中就使劲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儿是什么?这儿可是生意人的天堂呀!什么都别带,什么都别担心,只要
带个胆量就够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们就等着赚钱吧!”
王中说到这儿,就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像是喝了两小杯烧酒那样,大脚就使
劲地踩住了油门,车子就如一条红鱼游向远处了。
孔则同慢慢地摇下车窗,激动地向车窗外面望去。港口的仓储场上简直是色彩
斑斓,鲜红的、蓝色的、米黄色的、银灰色的、青黛色的、乳白色的……成片成片
的强烈的反光物赫然扑入眼帘,那都是成千上万辆汽车组成的庞大图案。那些簇拥
在一起的亮光光的小轿车和面包车,就密密麻麻地停放在码头边的空场上、渔民的
院落中、道路的两旁,一望无际的绚丽亮光几乎覆盖了海口市的每一片土地。就是
一片壮观的汽车海洋了。
现在,四个老伙伴总算是聚集到这个帮助生意人实现梦想的海岛了,他们是激
动的,痛快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外地来的生意人大都不理解海南人,海南岛的
男人们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懒惰,对于生意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对于交易常常是羞于
开口。民风淳厚又情致儒雅的海南岛人对经商历来不屑一顾,甚至将生意人说成是
旁门左道。
据说过去的海南人要是有谁家想要出售那些农副产品,也是悄悄地把东西放在
大路边,主人就远远躲在树后等待行人光顾,买卖双方像是授受不亲。人们任凭仓
库里的木薯干发霉,也不肯磨成饲料去卖掉。人们用大筐的蜗牛去喂鸡,却不知此
物是香港筵席上的美味佳肴。许多人拒绝饲养牛羊,固执地认为当地人不爱吃腥膻
别人也一定不爱吃……但是,这个岛屿如今却成了生意人的天堂。
孔则同和崔嘉伟来到海南岛的最初几天,孔天引并没有安排任何计划,就是让
王中带着他们到处转悠,到处吃喝玩乐。
孔则同长期在机关里从事经济研究,因此多少还是了解海南岛,也了解这里的
激情生活。但是,孔则同并没有真实地感受过这个城市,更没有认真地闻闻海水的
味道。没有闻闻小女人胸口的味道,没有亲眼看着别人都是怎么数钞票。
如今。孔则同都可以亲身感触了,也有机会亲身感受赚大钱的滋味了。崔嘉伟
却是像吃了兴奋剂那样,连续多日的亢奋不休,脑袋里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就
是想玩得尽兴然后再能大赚几笔,回去以后能向妻子交差就足够了,管它什么宏伟
的事业呢!
头几日晚上。王中就带着孔则同和崔嘉伟转悠几家颇有名气的夜总会,还颇为
自豪地向他们传授海南岛上最流行的顺口溜: “不到北城不知道官小,不到深圳
不知道钱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所以,许多初到海南的生意人
并不是那么了如指掌。当地人就笑着朝他们嚷嚷说: “炮团来啦!炮团来啦!”
外地人不明真相却也跟着大笑起哄。
崔嘉伟倒是很快就习惯了海南岛的吃喝玩乐。起初,那个和崔嘉伟的娇妻同龄
的妓女啪的就把光溜溜的大屁股窝在了崔嘉伟的怀里,可真是让他有些拘束,白皙
的脸庞就刷地红透了。不足几分钟,崔嘉伟就觉得妓女的屁股就是比妻子的结实有
弹性。
在钱与色的影响下,一个人对新旧事物的态度转变就是那么的容易和迅速。
孔则同似乎没有什么心情享乐,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而是有别的细致的考虑。
一方面,孔则同并不想让别人迅速地把他看透彻了,那些隐私的事情是不能充分地
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每当孔则同在夜总会里装出拘束和为难的样子,王中就嘴不饶
人地讥讽他说: “看到了漂亮女人的身子,凡是客气的人都是假装正经,结果都
偏偏是最好色的人……”
孔则同并不搭理王中,总是浅笑着沉默。
另外,孔则同迫切地想知道,孔天引到底是怎么赚了钱的?孔天引到底是想拉
他们做什么大生意?因此,孔则同也自然很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否也有赚大钱的能
量?孔则同纳闷,他和孔天引都是孔家的继承人,凭什么孔天引就比他更懂得做生
意的智慧?
孔则同这种焦灼的心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半个月以后,孔天引就把四个人召集
到一起。他们决定创立他们自己的事业——天通集团,所有的注册程序和相关机构
的关系也都已经打点完毕。虽然当时并没有政策约定的股份公司,但是四个人仍然
是按照出钱的多少占有股份,并且据此享受收益。孔天引出资最多,因此就成了最
大的股东。
虽然崔嘉伟和孔则同都意气风发地把积蓄投入到了天通,孔天引却让他们感觉
到谁也没有确定的把握能够赚大钱,也就是说投资最大的人也承担着最大的风险。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乐意让孔天引占公司的大股。这就是孔天引做事的习惯:
永远设法让伙伴觉得你是替他们分担了风险,即便你实际上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于是。四个老伙伴就像江湖好汉那样把全部的家底都放在了一起,如果未来有
了收入就按照约定的说法共同分享。在春花烂漫的海南岛上,他们播种了伟大事业
的种子,伟大的生意就这样起步了,办公室就设在了城外农民的简易平房里。
当天晚上。四个伙伴拎着几筐啤酒来到了海边,坐在沙滩上尽情地吹着海风,
畅谈着未来的理想。所谓理想主要是围绕金钱说起的,无非是如果赚了大钱到底该
怎么花那些最简单直接的问题。
王中最先讲了一个有趣的生意人的小故事,这实际上也是孔天引安排他讲的。
故事说半个月以前海南岛的小旅馆里来了个年轻人,说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
生,学的还是找不到工作的宗教专业。年轻人戴个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满口咬
定说是来海南岛淘金。年轻人身上什么也没有带,除了两身夏天的衣裳,剩下的就
是光溜溜的身子了。刚开始,年轻人也只能在“三角池”那种地方放松消磨。那是
个三岔路口的区域,中间围着一些花草,有工作或者没工作的人每逢晚上就聚集在
那里倾诉、歌唱、抱怨、穷聊,结果“三角池”就被称作是最大的集体狂欢地。年
轻人就在旅馆里住着,每天约了几个人谈谈,吃了几箱清水泡面,就捣鼓出几张纸
来。又过了几日,年轻人的那几张纸就变成了百万元钞票。年轻人当然不信任支票,
就用麻袋去装那些现金,足足装了一麻袋。后来,人们知道那几张纸可不是情书,
却是买卖土地的批文,这批文没有什么神奇力量,就是能证明他暂时拥有这块地。
王中讲完故事以后,孔天引接着就补充说:
“有了钱就有了新想法,这个年轻人的事业就不一样了!”
事实上,孔天引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刺激崔嘉伟和孔则同创业的欲望,并且觉得
刚刚创立的天通集团可能就要从倒腾土地开始起步。刚来海南岛的时候,崔嘉伟和
孔则同或许还以为天通是要继续做官倒生意。当然了,孔天引并不能确认天通倒腾
土地的生意能否完全顺利,虽然他已经奠定了许多基础。生意上的事情就像大海上
的航船,何时遇到暴风雪谁能说得准呢?
王中早就喝得有些醉醺醺的了,一边大声地说着话,一边用食指挨个儿地指着
每一个人:
“我要有了很多钱……我就想拼命地买车,收藏全世界的名车,要做中国收藏
名车的第一人……然后再拼命地收买漂亮女人的开心,收藏女人的开心。还要买最
尊贵最骄傲的女人的开心!”
这时候,崔嘉伟抬起头来,望着远处黑夜里的海面,也是神秘兮兮地畅想着未
来:
“我带着妻子去找太平洋一个小岛屿,当然还得带个情人,就像顾城那样生活,
像海明威那样也行……然后,我要重新写《红楼梦》,还要写个绝版的!”
说完以后,崔嘉伟就笑了起来,又使劲地推了推在旁边抽烟的孔则同。不断地
问孔则同到底是怎么想的。
孔则同就清了清嗓子,犹豫地回答说:
“我……就去美国隐居……”
显然,孔则同并没有把话说完,却也不想继续说下去。
孔则同忽然就想到了远在美国的林禾,心底竟然还是那么思念她。他不断地给
她写信,尽管她的回信并不踊跃而且总是只言片语。孔则同想念着林禾,心想日后
如果不再缺钱也不发愁吃穿,就真的去美国找林禾,尽管林禾已经嫁了人。
但是与她住在同样的国度里也是莫大的快乐。当然,孔则同明显地感觉到林禾
还是深切地思念着孔天引,这让孔则同感觉到嫉妒、不公平、不愉快、窝囊。
因此,孔则同在给林禾的回信里永远都是说孔天引忙着做生意、忙着照顾家庭
之类的搪塞的回复。这些细微的心事都深深地压在了孔则同的心底,并没有任何人
察觉到,孔则同当然也不希望任何人察觉到这些属于他私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孔则同就赶紧把话题引开了,转过脸来对孔天引说:
“让天引说嘛!听听天引的想法嘛!”
崔嘉伟和王中在旁边也跟着起哄,催促孔天引快点儿说出理想来。
孔天引就沉思片刻,把喝完了的啤酒瓶子扔到了沙地上,笑着说道:
“我就继续想办法让大家赚更多的钱……钱哪里能赚完呀?”
孔天引说完以后,其他几人也就纷纷笑了。然后,王中却突然一本正经地
“我说点正事情。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王中猛地打了几个酒嗝,顺便又望了望孔天引,似乎是观察孔天引的脸色。
看到孔天引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于是就接着说长期和大德配合做官倒生意的四
川官员出事情了,已经被政府清查出来,很可能会直接牵扯到大德集团的生意。
听到王中这么说。孔则同也赶紧补充说:
“政府是要严查官倒之风,社会各界闹得很凶,政府就下了狠心……一大批官
员都可能要落马了!”
已经躺在沙滩上的崔嘉伟腾地就坐了起来,又随意地整了整衬衫,颇有兴致地
说道:
“要我说呀,这纯粹都是做样子摆形式!政府无非是要抓几个典型杀鸡给猴看
嘛!政府要是真的想清查,那些官员们都列队站好了,挨个儿地枪毙就可能有人冤
枉,隔一人枪毙一个就可能有人漏网!”
听到这里。孔天引就突然很严厉地说道:
“这些事情与我们没有关系!我们都是做合法生意的!过去是,未来也是嘛…
…”
于是。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孔天引紧接着又反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不是吗?”
王中赶紧讨巧地打圆场,大声地回答说:
“当然是啦!当然是啦!老天爷都看得清清楚楚,天通是光明磊落的!”
四个老伙伴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飘荡在夜空里,飘荡到海浪里。
这时候,崔嘉伟就望了望远处,好像有些女人在风骚淫荡地说笑。他就站了起
来并且仰起了脖子,把瓶子里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偏偏说自己触了景生了
情,务必吟出一首诗歌来。于是,其他三人就坐在原处,纷纷鼓掌欢迎。
王中就大声地嚷嚷着要崔嘉伟吟汪国真的诗歌,崔嘉伟就连连地摇头,不屑地
笑着说汪国真就是个低级的情色诗人,只能欺骗无聊无知的小女人。
接下来,崔嘉伟就满脸严肃地吟出了一首诗:
我幸福
因为我是人
不是动物
是男人不是女人
是中国人不是蛮夷人
我幸福
因为我生活在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海南。
众人虽然不知所云,似懂非懂,却纷纷笑出了眼泪。海滩上凉风习习。浪拍沙
滩。
遵照孔天引的预想,天通集团的生意真的就从倒腾土地开始了。
那个年代,政府打算把海南建设成省,一瞬间像是满世界的投资都涌进了海南
岛,冲在前面的投资当然是土地交易。毕竟,来自中国各地的成堆的生意人和当地
的政府,都迷茫地但是又充满热情地期望着能够在海南岛的白纸上画出一幅绚丽的
画来。当然,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期望着临走的时候能够带着满满的金银财富幸福
地离开。
倒腾土地的生意并非孔天引拍拍脑袋就决定的事情,他在大德的时候就已经密
切地关注到了这笔生意。他悄悄地又小心谨慎地利用大德的资源,利用大德的财富
培养了许多属于他自己的伙伴关系。在利益的分配上,孔天引对这些伙伴们是尽量
公正的,即便偶尔是有些不公正,他也要让别人充分相信他是非常公正的生意人。
就是凭借这些伙伴关系,孔天引囤积了两块不错的土地,而且都是上风上水的
好地。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海南岛建省的利好消息,也等到了自己的公司建立起来。
这种生意赶上了高潮而且又没有任何法律风险,虽然没有法律证明这种生意合法得
体,但是又没有任何明确的政策和法律限制这种生意。于是,这种生意交易迅速而
且利润丰厚,简直是天通原始积累的天然选择。
孔天引终于找准了时机把两块土地顺利地出手了,天通狠狠地捞了大笔财富。
这笔生意仅仅用了他们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天通却完成了大额的原始积累。面对
着真金白银,四个伙伴简直都要疯掉了,他们一时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花掉这笔钱。
他们就去大吃大喝几顿,王中又领着崔嘉伟和孔则同去疯狂地找女人。望着那
些崭新的钞票,操着各地方言的各种年龄的女人们笑得合不拢嘴,简直要把男人们
吸干了。然后,伙伴们就冷静了也就不知道干什么了,就只能等着孔天引做决断。
孔天引就说要赶紧继续寻找上好的土地,继续囤积土地。看着大把的钞票又要
流失出去,除了孔则同积极地赞同孔天引的做法,其他两个人竟然有些不忍心了。
孔天引就跟他们讲了十五世纪末期发生在英国的“圈地运动”的故事:当时英
国的纺织业飞速发展,需要大量的羊毛,英国地主就开始大量地圈地养羊,地主们
疯狂圈地的目的是为了养羊,然后等羊毛长出来,再把羊毛剪掉了赚钱。但是,后
来就有人只是圈了地却不养羊,就直接把土地卖给那些需要用土地养羊的地主们。
孔天引就借助这个故事说: “那些土地的根本价值不是用来养羊,而是在于有
人需要土地,哪怕这些土地最后不能养羊,那也无关痛痒。总有人是想卖土地赚钱,
总有人是想卖羊毛赚钱,这完全是不同的生意……”
结果。倒卖土地批文的生意有条不紊地开展着,天通就像是一台贪婪的小抽钱
泵那样,汩汩地把大笔的金钱抽了进去。孔天引并不是把目光全都盯在倒卖土地的
生意上,这是一种无法长远的生意,是典型的依靠政策的投机生意,是投了历史的
机会。天通可不能做个永远的投机分子,那可不是伟大的事业。
孔天引把这些想法苦口婆心地讲给孔则同和崔嘉伟听,尽管他知道他们的心已
经被金钱灼烧得滚烫了。
孔天引把倒腾土地的生意大多都交给了其他三个人去做,他却不断地往返在海
南和北城之间,和政府的官员们吃饭聊天,还开始密切地和银行界的人来往。
这些往来都还没有什么直接的生意目的,就是一种关系网的培养。
后来,孔天引和孔则同私下吃饭的时候,孔则同就跟孔天引随意地讲了几个有
关乌托邦的故事,说是十六世纪中叶有个英国人托马斯。莫尔,提倡要建立一种理
想主义社会,名字就叫乌托邦。这个社会里的人们共劳共需又和平共处,是那种消
灭了自私本性的社会,后来这种思想就不断地有人追捧。
孔则同只是随意地讲了这个故事,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孔天引就觉得当时
的海南岛也像是个投资者的乌托邦,早晚都是要破灭的。
他得做好撤离的准备,当然在撤离海南岛之前,天通必须要赚得盆满钵溢为止。
王宗德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他的纯白的丝绸衬衫浸透了汗水,他肥胖
的脸上布满了不愉快的紫黑色。他烦躁地把一张报纸揉碎了,扔到了沙发上,又取
了一根香烟点上了,坐回到偌大的可以转来转去的真皮沙发上。
他确实是感到了一些愤怒,他知道了四川官员落马的事情,几天来就一直闷闷
不乐。
他当然不是替那个官员惋惜什么,无论他是终生监禁在大牢里,还是被拉出去
枪毙,还是他的妻子儿女们多么地伤心欲绝,这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
这件事情会花掉他一些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可能引起的麻烦。他得赶紧把露出来的
“线头”剪断了,不然大德整个“线团”都可能暴露出来。
王宗德为了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情,把那个得力的干将也牺牲掉了。他跟这个干
将讲了很多道理,苦口婆心地向他解释为什么要牺牲部分保全大局。当然了,他紧
接着就要承诺一大堆条件,承诺照顾他的全部家人,承诺他出狱以后就会有大笔存
款,然后在这个干将“知天命”之前,肯定会有一番伟大事业。
这一切,王宗德都向那个干将坚定地承诺了。
现在。事情总算是解决掉了,全国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整治官倒运动,抓出了
许多典型人物,报纸上也都刊登了反腐倡廉的丰功伟绩。
“都是一些老江湖呀!为什么都那么不小心哪?简直都是愚蠢呀!”
王宗教德在心里愤愤地骂着。
麻烦可不仅如此,大德集团不能再做官倒生意了,必须要另寻出路。
眼下,还有两种生意可以有大作为,一桩生意就是倒腾土地,另一桩生意就是
走私。王宗德仔细地分析了这两桩生意,走私生意当然是能够赚到大钱,在关系方
面也能够打得通畅,但是走私需要雄厚的资本。倒腾土地的生意虽然不是什么伟大
事业,也没有走私那么赚钱,但是却非常迅速也很容易赚钱,而且没有什么法律风
险。因此,大德就必须赶紧倒腾几块土地,乘机把几笔钱赚到手,然后就可以做几
大笔走私生意。
王宗德决定这么干了,一个问题就摆在了他面前。那个当年他很看好的开饭馆
的年轻生意人,如今已经快速地崛起了。这个生意人背叛了他并且从大德撤离了,
带着一帮弟兄们创立了天通集团。
不仅如此,天通集团拉走了大德的许多土地交易的资源。虽然王宗德当时并不
看好这种生意,但是那毕竟是他的资源,即便他放着不用而且发霉烂掉,也不能让
那个小瘪三抢走了。事实上孔天引偏偏这么干了,他的天通集团已经顺利地倒腾了
好几块土地,还完成了原始积累。他们还在马不停蹄地圈地、卖地、包装地、培养
关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哪里还让大德有活路呀?
王宗德——海南岛生意场上的老前辈再也无法容忍:他不能再这样眼睁睁地看
着孔天引继续把大德的资源挖掘到天通阵线里;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以前的学徒
明目张胆地跟他抢生意。而且,天通集团已经赚了钱并且开始在海南岛建立大本营,
拉拢关系又培养利益同盟,这样下去显然会撼动大德在海南岛的地位。
“他不愿意踏上我的船,这倒不要紧,他还想要把我的船也挤出海面……”
王宗德心里这么想着,就觉得他作为第一代富豪的尊严被深深地伤害了。
好吧!好吧!这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年轻后生要逼着他亲自登场与他较量。
当然了,王宗德觉得很容易就能把孔天引挑下马!凭借大德的财力和他在海南
岛的网络,他能像踩碎一个鸡蛋那样把孔天引压扁了!
一个炎热的夏天,王宗德就亲自把那些关系户邀请到一起。这些人有的掌握着
土地审批大权,有人掌握着土地资源,有人掌握着交易权,有人掌握着买地的钱…
…他们都算是亲密的伙伴了。王宗德安排了一场非常朴素的饭局,看上去简直就像
几个老友在一起聚聚,吃顿家常饭那样。
一般情况下,邀请关系户吃饭的时候,越是安排这样朴素的饭局,越是意味着
要办大事情:一方面是要让场面看上去比较轻松愉悦,不会让在场的客人有压迫感
;另一方面考虑到客人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如果场面只讲究奢华,反而是把客
人们看低了,还以为是大家都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再者说,越是朴素的饭局越是意
味着聚会的重点不在于吃饭,而在于饭后慷慨至极的大手笔。
即便是在这种要谈大生意的朴素的饭局上,王宗德也向来不会先入主题,同样
会从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谈起。这样的谈话技巧显得他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生意人。
同时也显得他并没有把孔天引看得那么重。
现在,王宗德开口说话了。
“喜马拉雅山,你们都知道吧。它是怎么形成的,你们知道吗?”
众人纷纷摇头,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佯装着要去仔细听听这个新段子。
“很久以前,那里是一片大海和大森林,怪兽五头毒龙管辖此地,整天胡作非
为。后来天庭愤怒了,派来五个仙女,立刻就把五头毒龙给降伏了……”
王宗德停顿了一下。尽管屋里装了空调,他通红粗壮的脖子还是不停地流汗。
他拿了手边的湿毛巾擦了几把汗,又呷了一口茶水。座上的客人们也真的有了浓厚
兴趣,翘首期待着故事的进展。王宗德就接着说:
“那五位仙女就喝令大海退去,东边就变成了茂密的森林,西边就是万顷良田,
南边是花草茂盛的花园,北边是无边无际的牧场……那五位仙女呢?索性就变成了
喜马拉雅山脉的五个主峰,站在西南部边缘,每天守卫着这片幸福的乐园。为首的
最漂亮的仙女就变成了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玛峰,所以就被称为神女峰……”
客人们似乎真的来了精神,听得起劲儿,就个个面上挂着笑,轻轻地点着头,
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下。王宗德就接着说,喜马拉雅山对中国来说并不算是
什么吉祥的山脉,因为它的阻挡就让整个中国大西北都变成了沙漠地带。
“我有个想法:要是能炸开一条横贯喜马拉雅山脉,宽三十英里的通道,那么
印度洋吹来的温暖湿润的空气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啦!”
听到这里,众人就都笑了起来,也有的人频频点头,像是很赞同的样子,即便
他们根本不知道喜马拉雅山到底在地图上哪个位置。但是,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就变
得活跃融洽了,王宗德就正好可以就势地又很轻松地谈论起生意上的事情。
“真是巧合呀,天通想拿的那些地都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海南岛
就那么大呀!这么多年了,大家一起看着大德成长,大家不是都赢了吗?现在呢?
这么一小块肉,一大堆狼围着了……”
旁边的一个官员就问:
“您不是对天通有什么成见吧?”
另一个商人赶紧地接过话来,讨个便宜地说:
“您倒是小看大德了,谁能和晚辈过不去呀?大家都忙自己的生意,在这海南
岛上谁能和大德抗衡呢?那不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商人说完话就望着王宗德,像是要再讨个认可似的。
王宗德就连连摇头说:
“过奖了!过奖了!大德不是游击队,大德是正规军,但是也要靠着众人的!”
紧接着,就有一个和王宗德关系亲密的商人开始抱怨天通,也含蓄地指责了孔
天引。他说天通做事不守规矩,贪婪过火了,根本就不尊重生意场。他倒像是真的
站在了大德一边说话。
“我说话从来都是不拐弯的!孔天引这个人不太懂事,不会做人嘛!”
王宗德听到这一席话,心里却高兴起来。
这个说话的人并没有什么大生意,也不是个大角色,只是个刚刚在生意场上露
脸混事情的人。但是,他这一番话倒是帮了王宗德,因为王宗德即便是再痛恨孔天
引,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孔天引的是非。这是遵循着一条简单的生意场上的谈判
之道:不要当众攻击以前的伙伴,即便他已经是最大的对手!
既然王宗德不能当众攻击孔天引,而他又必须让众人感觉到他很不喜欢孔天引,
以便于给在场的人提个醒:应该站到哪个阵线上去,那么,那个小角色的一席话就
显得弥足珍贵了。在生意场上,这种人就是识趣的人。当然了,他首先确定自己到
底站在哪一边,然后才能决定做出这种识趣的事情来。
饭局很快就结束了,会谈也就结束了。参加会谈的几个重要的关系户都得到了
暗示,不出几个月他们都会得到一款最新的德国奥迪牌轿车。
并没有等太久,王宗德已经开始有收获了。
他并没有费什么大力气,也就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拿到了大量的土地。然后
死死地攥在自己的手里。他会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些土地倒卖出去,即便是他不卖
这些土地却只是紧紧地放在手里,也不会让孔天引拿到。
在这段时间内,天通集团就接连失去了两笔大生意。这两块土地都已经谈得很
妥当了,但是对方并没有说出任何恰当的理由,只是说不想做这笔生意了,然后就
拒绝了与天通的合作。接下来,这两块土地就到了大德的手里。
显然,战争已经公开化了。
孔天引感觉到了来自大德的明显的威胁,如果他不做出有效的还击。大德很容
易就会把天通排挤出局,天通根本就没有能力再获得土地,也就根本没有什么生意
可做了。另一方面,许多优良的土地资源都早早地被揽到了大德集团手里。
那可是让孔天引垂涎已久的肥肉呀!
孔天引预感到天通与大德之间的战役是不能避免的了,他必须掌握战争的主动
权。再说了,孔天引已经尝到了“倒腾土地”的甜味,巨大的利润已经渗透了他的
末梢神经,只要轻轻一碰也会无比敏感地行动起来。但是,孔天引没有把这种担心
暴露出来。
孔天引想了很久,然后就把孔则同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与他商量对策。一是因为
孔则同和他的关系最为亲密,他们毕竟是叔侄关系;二是因为孔则同长时间研究经
济又非常智慧,应该是最适合商谈大事的伙伴。
“这是最后的机会,机会之后也许就是泡沫!” 孔则同说出了自己真实的
判断,也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观点,他的理论知识越来越可以运用到生意场上的实
践之中了。孔天引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说法。当时倒腾土地的大潮正像风暴
一样激烈,商人们要是听到有谁胆敢发表这样悲观的论点,简直能一刀就把谁阉割
了。孔则同的这个判断就像是他起初谈到的乌托邦的故事那样,又让孔天引觉得他
是一个非常智慧的人,以前也许低估了他。
孔天引不停地摩挲着左手的指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到冰柜旁,从里面
拿出了一大瓶冰水,倒了两杯。这个小冰柜是有人走私到海南岛的,受到了有钱人
的欢迎,很容易就能在内地出手。
孔天引把一杯冰水递给了孔则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德明明有漏洞,却偏要往风头上赶,早晚要站到悬崖边上,若是有人推一
把。也就掉人万丈深渊了……”
孔则同喝了一大口冰水,一下子似乎凉透了心底。
他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是没有道理。他在经济研究所的时候,就一直研究大
德,早就发现了大德的许多漏洞来。当时,大德是作为改革典型被研究的,他当然
就不敢有相悖的观点。
如今,他和孔天引站到了一个队伍里,大德也就是他的敌人了。
他刚刚开始品尝到赚钱的滋味,如果大德真是阻挡了天通的生财之道,他恨不
得直接把大德揭发出来。眼下,孔天引单独跟他谈论天通与大德的恩怨,也是表明
了两个人的私交关系,他就索性多讲一些想法。
“官倒就要查完了,典型也被抓出来了。腐败都是一拨一拨地查,一拨有一拨
的道理。再等一等,大德还会露出新的尾巴!”
孔则同一口气把话说完了。也分析得很透彻。
孔天引一直拿着一杯冰水,低头听孔则同讲话,一边认真地思索着。他心里很
高兴,那么短的时间内孔则同就把生意场摸得如此透彻,而且总是对政策的变化极
其敏感。孔天引觉得孔则同显然是能帮助他解决大问题的。
“很多情况下。打败一个胜利者比打败一个失败者还要容易……因为胜利者很
容易骄傲自满。我们就等一等吧!”
孔天引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窗户旁。外面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海水却懒洋
洋的。一波一波地疲倦地向前方推涌着,炽热的阳光要把椰子树晒得昏迷过去了。
崔嘉伟怎么也没有想到,王宗德会主动约请他吃饭。
严格地说,崔嘉伟对王宗德实在是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觉得他是名扬海
南岛的人物,很有钱,也很有胆,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别的深刻印象了。虽然之前
他们做过的几笔官倒生意都是利用大德的关系,但是,崔嘉伟并没有掺和得太深,
而且只是动用了他岳父的关系而已。
崔嘉伟刚刚从北城回来,即便在这花花世界里,即便他也是夜夜新欢,但是他
却总是恋着妻子。他的妻子当然也是恋着他回家,这个爱撒娇的女人已经为崔嘉伟
生下了一个儿子。崔嘉伟常常会找几个借口跑回北城,一回家崔嘉伟就和那个娇媚
妻子缠绵几个晚上。
每一次,崔嘉伟都显得勤勤恳恳,像是努力地完成任务,妻子似乎永不厌倦地
要,从卧室要到客厅,从客厅要到厨房,一直要到洗手间里……她努力地检验他的
忠诚,鬼都知道这是徒劳的。
现在,一回到海南,王宗德就要约请崔嘉伟吃饭。
崔嘉伟感到有些蹊跷,但是转念就不去多想了,他向来都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情
想得很周全细致的人。因此,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王宗德请他吃饭的事情。他也没
有怎么准备,还是保持着西洋式的扮相,就匆忙地前往赴约了。
见面的地方定在了一条古色古香的中国式游船上,崔嘉伟上了船,就有年轻漂
亮的女郎把他引到了顶层的一间大包间里。这个建在甲板上的房间像是一个中式的
茶馆,屋子里的摆设大都是雕龙绘凤的。屋顶上悬挂着两顶古铜色的大吊窗,几个
侧面的窗户也都打开了,有海风徐徐吹来。
王宗德就坐在靠窗的一个安静的角落,洁白色的餐布罩在面前的一张方桌上,
桌子上还摆放着一瓶新鲜的百合花。
房间里只有王宗德一个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吹着海风,晒着太阳。他穿
得很休闲,一身白色的软绸缎的中式夏装,戴着棕色的墨镜,踩着一双布鞋。
看到崔嘉伟进来了,他就远远地挥了一下手,摘下墨镜,算是迎客了。
崔嘉伟走过去,坐下了,朝王宗德笑了笑,也算是打了客气的招呼。
这时候,从楼下走上来两位年轻的女人,穿着中式的红色绸缎的短旗袍,看上
去完全不像妓女。女人手里各捧着一个玻璃的盘子。走过来以后,就把盘子放在了
桌面上,盘子里面放着几杯椰汁、一盘葡萄,还有叠得整齐的白白的湿毛巾。
然后,两个女郎就分开来乖乖地坐在了两个人的旁边。
崔嘉伟旁边的女人就顺手把桌面上瓶子里的百合花拈在手里,另一只手就含情
脉脉地搭在崔嘉伟的肩膀上。崔嘉伟倒是没有拒绝,女人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那样,
让他也觉得舒心,心里就随便地想:王宗德从哪里寻来的这样漂亮出众的姑娘?
王宗德开门见山地打趣说:
“我是个粗人,摸不懂读书人的品位。要是不周到,您别客气呀!”
崔嘉伟听后也是儒雅地笑了笑,同样打趣地说道:
“孔老夫子有文化,女人都不敢碰!诸葛亮是个人精,娶了不能出门的丑妻;
朱熹是大文豪,用理论禁锢女人,却为女色折磨煎熬;顺治是个皇帝,可以有三宫
六院,却对女人没兴趣,入了佛门……读书人也是可悲的!”
崔嘉伟一连串的段子逗得旁边的女人咯咯地笑个不停,想收也收不住,好像是
真听懂了似的。
王宗德也立刻来了兴致,觉得崔嘉伟是个风趣的人,是个对很多事物都放纵不
羁的人。王宗德就感觉到放心了,凭借着他识人的经验,他们两个人是可以相处的。
崔嘉伟有激情也有魄力,向往所有的新鲜事物,自然也就很容易拜金。
王宗德觉得崔嘉伟和孔天引完全是两种性格的人,他们不会有相同的爱好,也
不会有相同的处理问题的方法。他约了崔嘉伟过来,目的也是很明确的,就是希望
两个人共同做几笔走私的生意,共同赚一些大钱。这就需要崔嘉伟帮点儿小忙,崔
嘉伟的岳父在北城的能量至今也没有发挥出来。当然了,王宗德并不是必须借助崔
嘉伟的关系才能做成走私生意,他只是需要把崔嘉伟拉下水,拉到大德的船上来。
“开门见山吧!天通的生意那么惨淡,你是知道的……你来海南干什么哪?
不就是赚钱吗?想做一点大事业吗?“
王宗德的话算是说得很明白又很露骨了。说完话,他就直勾勾地望着崔嘉伟。
崔嘉伟旁边的女人就不停地把崔嘉伟的手自然地拉进自己的旗袍里,往洁白嫩
滑的大腿上摸搓。崔嘉伟任由她这么放肆,他得承认自己有了快感,而且是以前从
没有体验过的快感。崔嘉伟明白了王宗德的意思,便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
是呀!天通的生意是被大德断了奶,现在像是四面受敌。他们之前是赚到了一
些钱,可是全部都留在公司里,大家还没有分到手。即便那些钱分到手了,他也只
是个小股东。崔嘉伟绝对不愿意背叛孔天引,毕竟都是那么多年的好伙伴,倘若在
不伤害天通的情况下,他倒是可以偷着赚几笔大钱。
“你有什么好主意哪?”崔嘉伟就问道,
然后,崔嘉伟似乎又觉得不太妥当,就补充了一句:
“坑害天通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
这句话简直愚蠢至极,还没有等着对方把底牌亮出来就先摊牌了。
崔嘉伟真是无法学会孔天引教导过他的很多谈判技巧,比如下面这一条,他就
没有做到:不要急于打开心扉,不要让别人知道你都担心什么,先听听别人都怎么
说。这是无本万利的事情!
听到崔嘉伟的这个问题,王宗德就轻蔑地笑了起来。
“坑害别人的生意,大德从来都不做!如果这么样做生意的话,我们还能坚持
这么多年吗?那种事情都是愣头愣脑的年轻人才干的事情!”
看到崔嘉伟慢慢地放松了顾虑,王宗德就挥挥手示意那两个女人离开。女人就
把崔嘉伟的手从旗袍里两腿之间的深处拿了出来,又轻轻地在他的额头吻了一下。
就转身离开了。崔嘉伟瞬间就像是丢了一件宝贝似的,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几眼,
脸就大红大红的。
王宗德似乎看透了崔嘉伟的心思,就在一旁笑着说:
“没关系!年轻人!她们是去准备了。她们会在二楼的大床上耐心地等着你。
直到太阳落山,也不敢离开半步!“
接下来,两个人就谈起了他们的生意。
这笔生意不怎么复杂,只需要周密地运作一下。王宗德已经疏通了海南这边的
一切关系,然后他将把一批美国原装的汽车进口到海南港口,然后再运输到内地销
售。这批汽车当然要卖到北城去,他需要崔嘉伟帮忙找那个能够通天的岳父,让这
批汽车安全地抵达北城,然后再安全地快速地卖掉。
当然了,这中间肯定会有一批复杂的程序,那并不需要崔嘉伟操心,他只要当
个中间人疏通关系就可以了。换句话说,崔嘉伟不用花一分钱,也不用怎么操心,
事成之后却肯定会有大笔提成,当然了,崔嘉伟还可以得到一辆高级轿车。
如果他的娇妻一定闹着要一辆跑车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崔嘉伟真的动心了,觉得这么干绝对不是背叛天通。在他看来,走私轿车与天
通的生意完全是两笔不同的生意。他只是利用了自己的亲属关系做几笔自己的生意,
再乘机赚一些钱罢了。一想到巨大的财富和豪华的轿车,崔嘉伟又热血沸腾,只要
快速地赚到几笔钱,就能快速地给妻子买她喜欢的跑车了。
崔嘉伟知道汽车转眼问就成了开放中国最抢手的货物了,一直以来都非常坚挺。
事实上,大德已经算是晚了几步。几年前,有的生意人就在山东沿海走私韩国和日
本轿车,有些沿海渔民家的小院子里都藏着韩国和日本轿车。
不管怎么样,崔嘉伟决定干这笔生意了。
冬天的时候,崔嘉伟又回到北城,这次还是去面见他的岳父,把生意的最后细
节落实清楚。他没有跟孔天引说回北城的真实目的,只是随便地编了个理由。
说是妻子病了而且非常想念他。生意场上的很多情况下,女人都是男人最容易
想到的借口。
孔天引也没有多想。再说了,天通的生意已经冷清了许多,他正在静静地等待
和观望。他和孔则同达成了共识,再继续观望大德的动静。这个计划只有他们两个
人知道,暂时没有告诉王中和崔嘉伟,以免走漏风声。
北城的冬天没有下雪,干冷干冷的,暴风卷着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像是针扎
的一样疼。与海南岛的火热激情完全不一样,北城里有些庄严肃穆,和许多城市一
样都正经受着严峻的考验,苏联和东欧各国的思想运动都在不停地冲击着北城。
从岳父那里,崔嘉伟知道了这笔生意的关系都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感觉这笔生
意就像是暗流,或者是冷战,无声无息但是却有无穷的暴发力。
受到苏联和东欧动荡的影响,政府还在积极地清查腐败,这笔生意显然是有一
些顶着风头上。
但是,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做生意,要学会赌!”
这是孔天引说过的话,崔嘉伟起初不太理解,现在就有些感悟了。
一切事情都办理得差不多了,崔嘉伟就顺道去孔天引家。
他见到了已经出落成漂亮小姑娘的孔涵依。像她的父亲孔天引那样,孔涵依自
幼也喜欢绘画,有时候简直是迷恋绘画。崔嘉伟一直也希望有个女儿,能够像孔涵
依那样漂亮的女儿,但是他的妻子偏偏给他生了个儿子。因此,崔嘉伟也是非常喜
欢孔涵依,喜欢这个人见人爱又聪明漂亮的小姑娘。
每次回到北城,崔嘉伟都会顺便地给孔涵依带回来几袋海滩上的贝壳。孔涵依
喜欢这些漂亮的贝壳,就把它们放在了精致的小瓶子里。看着这些贝壳,她就会想
到在海边创业的父亲和几位可爱的叔叔。崔嘉伟小心翼翼地把新带来的贝壳从袋子
里掏出来,放到了桌面上。孔涵依高兴得像小鸟那样手舞足蹈,索性把全部的贝壳
都拿出来嚷着让崔嘉伟欣赏,竟然是装满贝壳的四个瓶子。
崔嘉伟就慢慢地弯下腰身,仔细地望着那些装满了贝壳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子。
他突然觉得平静清淡的生活也可能是温暖的、动人的、放松的、晶莹剔透的…
…就像是眼前装满了贝壳的瓶子和孔涵依单纯的笑容那样,生活也许并不需要大把
的金钱来充实。这个想法刹那间闪过崔嘉伟的脑海,转念间他却在心里痛骂:“没
出息的懦夫!没出息的懦夫!”
孔涵依还是乖乖地站在崔嘉伟旁边,脸上挂着幸福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对崔嘉
伟说:
“它们叫四色贝,就像四个好朋友!”
崔嘉伟听到以后,瞬间就怔住了,然后又转过脸在孔涵依的脸上轻轻地亲吻了
一下。
孔涵依又微笑着说道:
“我要为你画一幅画,名字也叫《四色贝》,下次你来北城的时候就能看到。”
崔嘉伟发自内心地笑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对生活的希望和向往是那么的单纯
和美好。
回去的路上,狂风还是卷着细细的尘沙扑打在脸上,空气简直能把人的血液冻
得凝固起来。崔嘉伟随手掀直了大衣的领子,裹住了脑袋。
只要稍微有点儿温暖,他的心思还是全部被激发到动人心魄的生意上,那简盲
计他热血沸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