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巨大的财富总是先让人有巨大的安全感,然后就会让人滋生巨大的底气,接着
人们就会想干一些更大的买卖。孔则同也许就是被财富冲击得有了底气,他可真是
帮助天通赚来了滚滚的利润呀。天通在北城的两笔地产生意,都变成了巨大的抽钱
泵,汩汩地把有钱人的财富流入到他们的口袋里去。
他们几乎是转眼间就拥有了庞大的资产,一片北城里最高最大最豪华的写字楼
建筑群,和一座在北城里最豪华的酒店,而且这两笔生意立刻奠定了天通在北城商
人圈子里的地位。哪怕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商人也都能算出账来,如今孔天引和孔则
同真是不折不扣的富翁了。
这两笔大买卖似乎像一根钢针一样,狠狠地扎了孔则同的神经一下。然后,孔
则同的野心就迫使他赶紧做一些新鲜的买卖,尤其是那些以前没有尝试过的大生意。
眼下,孔则同需要和孔天引商量一下他的想法。
如今,天通集团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肩作战了,他们总得达成共识吧。
孔天引随和地朝老安挥了挥手,示意他拿一些冰水过来,老安就退了出去,顺
便把门关上了。孔天引和孔则同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他们中间还是摆放着一张精
致的圆桌。
老朋友饭馆的书房还是老样子,只是书架上换了一些更新的书籍,墙壁上的大
相框里还是平放着那一张六人合影的黑白照片。春天上午的阳光就像少女一样温暖,
柔和地照满了小书房。这真是一个让人感觉到舒服优雅的天气,一个适合于老伙伴
面对面地谈论大生意的天气。
“刘备是厚而不黑,曹操是黑而不厚,孙权是厚黑都有都不够,所以天下就只
能分成三国 第十一章
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亚热带大陆性气候还是让洛杉矶显得有些干热,但是清晨
的阳光也算是可爱温暖了。山脚下的小镇远郊的别墅,宁静地沐浴在早晨的阳光里,
小花园里仍有一些花草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微风拂过浓香沁人心脾。
林禾轻轻地拉上了宽宽的纯白色大窗帘,一大片和煦的阳光就缓缓地退出了大
客厅。她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她还是穿着紫黑色的中式绸缎上衣,和宽松修
长的褐色裤子,显得优雅安静,可不像许多中年女人那样毫不顾及风采了。
她马上就要开着白色的小轿车出发了,每年秋天她都要去洛杉矶西南部的一个
小镇上度假休闲。
林禾在洛杉矶的小镇上已经生活了近二十年,岁月已经让她成为中年女人了。
她在七十年代就从北城来到了这个美国第二大都市。现在,林禾也深深地喜欢上了
这个地方,这是一个众多城镇极其分散的城市,先后被西班牙和墨西哥霸占过。又
在美国西部大开发大兴铁路以后快速发展起来。巴拿马运河的通航和好莱坞电影业
的崛起,又让这个三面环山一面靠海的城市成为美国的明星城市。如今。洛杉矶不
仅拥有发达的电影工厂,还拥有军用战斗机的制造重地。
林禾开着车子绕过那条依山傍海的高速公路,她摇下车窗让湿湿的海风吹在脸
上。车里放着舒缓的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爵士乐,声音很低很柔和。平淡的生活
早就让林禾的心态变得非常平静、宁和了,她每年都会去那个海边小镇休息几天,
十几年来都是这样。而且,她总是住在那个前面临着大海、后面傍着一片树林的旅
馆里。
林禾初次住进那家旅馆,还是和她的已经去世的丈夫一起。虽然她的丈夫心如
止水,但是当她看到那片树林时,思绪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到中国,飞回到宁夏
贺兰山区的林场。然后,她就深深地怀念和孔天引之间短短的岁月。她已经不会再
为那段岁月心痛或者伤感了,只是幽怨的遗憾和长长的思念罢了。
谁不知道呢?女人的一生只能承载一段最伟大的爱情,那一段伟大的爱情才是
心里盛开的花朵,其它的情感就只能是四散飘零的绿叶了。和孔天引相处的短暂岁
月,就是林禾心里最伟大的爱情了。
这天傍晚,她又坐到了旅馆小厅堂里的咖啡吧里,坐在那架斯坦威手工制作的
钢琴前面。每当坐在这里,眺望着宽阔的大海和成片的树林,林禾就会自然地想起
孔天引。虽然他们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通信,这种长相思念也让她感到幸福。简
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精神安慰了。
林禾也非常喜欢眼前的这架斯坦威钢琴,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制作的钢
琴了。斯坦威最初是个德国木匠,十九世纪中期在自家厨房里做出了第一架钢琴,
后来他移民美国创建了斯坦威公司,并且发誓做出全世界最好的钢琴。
现在,林禾就要用这架钢琴弹奏那首《阳光下的白荷花》。夕阳从海面上反射
过来的霞光,穿透玻璃窗户和薄薄的白纱布幔,柔和地照耀在钢琴上,也照耀在她
的脸上。厅堂里的角落里散坐着一些休憩的客人,客人们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享受美妙的乐曲。林禾修长的手指在洁白的象牙琴键和黑亮的非洲乌木琴键上,灵
活地跳动着,空灵、柔和的音乐在小厅堂里飘逸环绕。
每年,林禾来到这家小旅馆的时候,都会抽个时间坐在小厅堂里弹奏这支曲子。
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支曲子,更没有知道这支曲子是谁创作的,为谁创作的,以
及为什么事情创作的。林禾每次弹奏这支曲子时,厅堂里都是静悄悄的。
无论有多少客人,也不论客人们都来自哪里,大家都认真地聆听音乐,并且为
她轻声鼓掌。久而久之,林禾还有这支钢琴曲《阳光下的白荷花》,已经是小旅馆
的经典佳话了,常客们都熟悉了这个漂亮的东方女人和那首动听的钢琴曲。
曲子弹奏完了,小厅堂里瞬间沉寂了一会儿,客人们似乎还沉浸在音乐里,然
后就是一阵友好的掌声。林禾含蓄地朝客人们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谢意。这时候。
她就看到那个充满激情的意大利老头走过来了。老头儿就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十九
世纪末期,他的家族随着意大利向美国移民大潮,带着伟大梦想偷渡到了美国,幻
想过上那种“少休息多挣钱”的生活。
就是这个意大利移民的后裔,又要找林禾谈谈一笔小生意了。
他很欣赏林禾弹奏的《阳光下的白荷花》,十年前就喜欢上了,因此他一直都
想把这支曲子买下来,让它作为旅馆的店曲。他们围绕这笔小生意已经谈判了,十
多年了,比阿拉法特与以色列的谈判差不了多少。但是,无论意大利老头儿多么诚
恳,出价多么高,林禾就是不愿意卖那支曲子,也从来不坦承任何理由。他们就这
样你来我往地谈判了一年又一年,老头儿可是像那不勒斯战士那样意志坚定,林禾
只要来旅馆弹奏曲子,他就肯定找她谈谈。
“真是棒极啦!尊贵的女士!我得请你吃顿饭啦!您可别拒绝呀,别伤了我这
个老头儿的心哪!”
意大利老头儿一边说着话,左手就放到了胸前,右手优雅地划了个圈,摆出了
邀请的姿势来。老头儿穿着牛仔布花格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威尼斯玻璃石
项链,洒着安迪威奥的香水,神态优雅极了。
林禾当然没有拒绝老头儿的邀请,除了因为她是旅馆的常客之外,他们可算是
老朋友啦,每年一轮的小生意谈判,也早就让他们成为老友啦。林禾谦和地笑着,
随着老头儿走到靠近窗户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老头儿亲自把窗帘布幔拉开。
让夕阳放肆地洒进来,霞光立刻淹没了铺着大红色桌布的餐桌。
坐下来以后,老头儿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去谈生意。看着服务生把地道的意大利
比萨饼端上来了,他就热情高昂地谈起了让意大利人引以为豪的比萨饼。
“知道这味道鲜美的食物到底是怎么来的吗?古代意大利人把吃剩下的面包。
放到了石板上进行烧烤,烧成了大圆饼,这就是最原始的比萨饼啦!“
老头儿用亮亮的不锈钢餐叉切出小块比萨饼放到了嘴里,神色得意地大口咀嚼
着,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拿破仑的军队征战欧洲时,就把吃剩下的面包集中在一起,做成超大的比萨
饼,结果比萨饼很快就在欧洲流行起来!”
林禾一直安静地听着,神态平和地望着眉飞色舞的老头儿,心里想意大利人可
真是热情澎湃呀。林禾向来都不喜欢说话,而是喜欢耐心地倾听,所有热爱夸夸其
谈的人可是都喜欢她这样的人啦。老头儿爽朗地笑起来,又接着说:
“你知道,军队是最贪吃的了!二战时美国军队在意大利吃了比萨饼,总是念
念不忘,战争结束后他们回到美国就仿造意大利比萨饼,到处都可以吃到了。
但是都比不上意大利的地道!“
哕嗦了这么多插曲,老头儿还是忍耐不住地要谈谈那笔小生意了。他轻轻地放
下刀叉,随意地朝窗户外面望了望,像个天主教徒那样虔诚望着林禾说:
“我喜欢斯坦威,他设计了世界上最棒的钢琴,而不是克劳斯芬纳。虽然他们
都是德国佬,但是斯坦威后来是美国移民了,就像我一样有眼光!不过钢琴可是意
大利人发明的!所以意大利人喜欢听钢琴曲!”
老头一边说一边望着林禾的脸,也许他故意想看看她的表情变化,判断一下这
次生意谈判能不能谈成。然后,他又用略带讨好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么好的钢琴只能配上您优美的乐曲啦!这架钢琴专门在汉堡工厂里制造的,
你知道钢琴的发音与木头的纹理方向有直接关系,音板的纹理要拼接得严丝合缝…
…每一块材料都是精心挑选的,我坚持要用象牙做白键,用非洲乌木做黑键,木材
都要干燥三年才能用呐!可不会留下一点儿汗渍……他们想用化学材料做琴键,说
是保护野生动物,那怎么可以呢?”
林禾微笑着望着老头儿,用湿纸巾轻轻地擦了擦手。
她已经用完了餐,也不能总是听着老头儿说话而不作任何评价吧,这样可是对
老朋友不够尊重啊。老头儿再一次拐弯抹角地把买曲子的意图表达出来了。但是她
怎么可能把曲子卖掉呢?这可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琴曲,而是她最伟大爱情的符号,
也许是她的生命。当然啦,她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些隐私。她喝了一口鲜榨的果蔬
汁,然后礼貌地说道:
“意大利人发明了钢琴,文艺复兴以后意大利人就插上了创造力的翅膀,我当
然也很喜欢你们民族的文化!但是……”
林禾还没有说完,老头儿就把话接了过去。因为,他实在是担心林禾又说出拒
绝的话来,他可是已经被拒绝无数次了。他态度坦诚地说:
“我……不对!不对!应该是我们和他们!都太喜欢那支曲子啦,都想经常听
到它,可不想每年听上一次!如果是价格问题,您可别客气呀!无论怎样我都想把
它买下来!”
在意大利老头儿看来,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能当作商品,都能标出个价码来。
美国资本家们教会了他这些观念,奉劝意大利人把伟大的文艺复兴传下的宝贝都卖
掉。美国最富裕的年轻商人,是靠最流行的软件发家的,他耗费三千万美元买下了
达芬奇探讨地球、水和生物关系的奇书。总之,有什么东西不能卖呢?
良心和爱情都能当作商品卖掉,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卖掉呢?
林禾真是越来越难以面对这样尴尬的谈判了,老头儿总是锲而不舍地谈了又谈,
即使是美丽坚贞的姑娘也早就把衣服脱得光光的了。但是,林禾肯定不答应卖掉这
支曲子,这不像意大利老头儿想象的那样是因为价格问题。但是,她该怎么解释呢?
他们总不能伤了和气吧?她也总不能以后就不住这家旅馆了吧?那样做也太小气啦!
“我真是太感谢您能欣赏这支曲子!但是……我得向您说抱歉!真诚地抱歉!
我实在不能把曲子卖掉。我可以演奏它,也可以常常来旅馆演奏它……就是不
能卖掉!“
谈判又在东方式的沉默和意大利式的微笑中结束了。
林禾还是不能答应卖掉曲子,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买得起这支
曲子,那就是孔天引,一个纯粹至极的中国商人。意大利老头儿可得再等上一年半
载了,但是他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早晚能买下这支曲子。他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没
有谈不成的生意!
自从七十年代末期来到美国,林禾都过着朴实的生活。
起初,她在华盛顿就像许多驻外工作人员那样生活,开始还有点盐分,随后就
变成白水一碗了。但是,林禾并不愿意回到中国去,就曲折地变成了美国移民。中
国对于她来说除了一份伟大的爱情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林禾的丈夫。就是那个狂热地迷恋她的男人,虽然没有什么才华和财富,却一
直都像忠诚的仆人那样不知疲倦地关爱着她的生活。他根本不像大多数中国男人那
样,一开始把姑娘捧上云霄,随后就把姑娘抛人深谷。他们有个美满的家庭。他们
的儿子叫苏云哲,自幼就沉默寡言,却也聪明伶俐。
稳定的生活八十年代末期就结束了,林禾的丈夫在东欧出差时,不明原因地死
掉了。有的人说是死于车祸,有的人说是死于东欧大动乱,有的人说是死于打击共
产主义间谍运动。几年之后,林禾就把家搬到了洛杉矶,带着苏云哲过着平静的美
国家庭的生活。没过多久,美国文化就彻底浸染了林禾,她到了一家华人慈善教会
做些翻译工作,很快就像千千万万的美国人那样成了虔诚的基督教徒。
从此以后,林禾平静的生活中的涟漪就算是孔则同了。
这么多年来,孔则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林禾,孜孜不倦地给她写信,甚至费尽
周折地跟她通电话。那个黑夜里发生的一切都逐渐被时间冲淡了,又随着孔则同永
不熄灭的激情和诚恳变得刻骨铭心。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联系,像是又恢复了老朋友
的关系,林禾也偶尔通过孔则同了解一些孔天引的消息。
说实在的,这真让孔则同感到嫉妒啊。
事实上,孔天引根本不知道孔则同和林禾保持着联系,更不知道关于林禾的一
切消息,也许孔天引根本就把林禾忘得干干净净了呢?因此,每当林禾向孔则同询
问孔天引的消息时,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一句:孔天引是个商人,生意很忙。
孔则同当然不满足和林禾的关系那么单纯,他是一个雄心壮志的男子汉,林禾
是他惟一爱恋的女人,因此他放弃一切都愿意跟随她。孔则同的野心终于再次强行
地让他和林禾的关系变了样。
林禾的丈夫去世还不到一个月,孔则同就赶紧找个借口飞到美国。
他把林禾约到了自己住的旅馆里,为她倒了一大杯的红酒,然后他们就尴尬地
坐在那里面面相觑。孔则同先是简单地表达了慰问之情,说那些“生死由命,富贵
在天”之类的假意话。
事实上,孔则同痛恨那个男人,觉得他早就该死掉了,因为那个笨头笨脑的家
伙竟然霸占了孔则同爱恋终生的女人,还霸占了那么久,林禾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
被赤裸裸地侵略了。每当夜晚来临,孔则同思念林禾却只能聊以自慰的时候,他就
会痛恨那个男人正在把林禾当作美餐吃了一顿又一顿。
“这个狗杂种,终于见阎王了!”
孔则同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一边又充满关爱地安慰着林禾。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喝了好多杯红酒,神志也已经有些错乱了,至少林禾是这
样。孔则同又掏心挖肝地恳求林禾了,红着脖子,涨着脸,滔滔不绝地把爱情、思
念、宠爱、压抑……都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我得要你!我要离开中国,要到美国的乐园中来!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孔则同甚至流下了眼泪,混合着红酒溅得到处都是,而且浸透了衬衫。
他像个孩子那样,而且是放肆地乞讨母乳的孩子。然后,林禾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没有拒绝他,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难为情,她也不能确定。他们在那家旅馆里过
了一夜,在一张床上,也是在一个被子里。这个夜晚把孔则同和林禾的关系变得微
妙了,事情过后孔则同告诉林禾他早晚要到美国来,过上平静的学者的生活。
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么怪诞:实现伟大理想的时刻,往往是丝毫没有心理准
备的时刻。
几年以后。孔则同负责经营的天通地产在北城顺风顺水,而且让他摇身就变成
了中国富翁。有一次,孔则同找个自然的借口说去纽约会见几家基金,实际上却顺
便去拜访林禾。毕竟,男人要是突然有了钱,最想立即告诉一直拒绝自己追求的女
人,这也算是一种报复吧!
就是在那一次,孔则同去了林禾在洛杉矶的家里,正好赶上苏云哲的生日。
这个年轻人已经考上了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看上去算是个抑郁的年轻人,身材
高大,脸庞硬朗,不爱说笑,有着东方人的中和气质。孔则同初见苏云哲,就兀自
怔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年轻人的脸,心脏瞬间像是被细钢丝勒紧了,停止了动
弹。一股血气就憋在了心里。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也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孔则同就觉得自己失态了。但是,他们三人还是友好地、勉强地吃了
一顿午饭。
孔则同坚持要送给苏云哲一件特殊的见面礼,而且苏云哲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原
由了。孔则同送了一辆福特新款“美洲虎”牌深蓝色敞篷跑车,几年前英国人把这
个欧洲贵族血统的豪华轿车品牌卖给了美国的福特公司。小跑车看上去霸气又激情
充沛,像一只敏捷前扑的美洲虎张扬着奔跑的力量和拼抢的速度。
林禾当然是满口地拒绝孔则同赠送的这件礼物,她怎么能收下这么昂贵的礼物
呢?她怎么可以收下孔则同的礼物呢?这可真是让她尴尬不已呀,倘若是苏云哲怀
疑她和孔则同的关系,那可真让她无地自容呀!
但是。孔则同顽固得像一座山,林禾还能说什么呢?
结果。苏云哲也没有拒绝这份精美的礼物。要知道,很多美国男子汉都盼望有
一辆美洲虎敞篷跑车,在星光闪烁的夜晚,一口气开到高山上,然后和喜爱的姑娘
互相摸上几个时辰。
深冬的早上,太阳还是夹杂着寒光泼在海面上。
孔则同的“护卫者”深蓝色豪华轿车,如蛟龙一般盘旋在一号公路上。他要从
旧金山赶往洛杉矶,当然是要去看望林禾,而且四百英里的路程总要耗费他一大段
时间。不过,孔则同的心情可是非常惬意的,沿着美国最美丽的公路开车并不那么
枯燥乏味。 “护卫者”轿车沿着美国西海岸向南缓行,车窗也关得严严的。向右
俯望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洋,左面要么是陡峭的崖壁,要么是披着金色草垫的山坡,
一路的美景真是让人心情愉快。
孔则同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花瓣上还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小
水滴。透过车窗的阳光照耀在上面,亮晶晶地闪着光。孔则同闻着玫瑰花香,心里
想着林禾,不禁就摇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加州的阳光混合着海洋的气息
就像海洛因一样扑进了他的肺里。
和孔天引顺利地散伙以后,孔则同分得了一大笔财富,这当然也是他应得的财
富了。
然后,没隔几天孔则同就赶到了美国,看来是真的要放弃商人的生活啦!他在
旧金山郊外靠近海边的小镇上买了一处奥地利风格的别墅,就是带着那种深褐色的
斜坡屋顶的别墅。
孔则同喜欢旧金山,尤其喜欢一八四八年淘金大潮那段历史,比墨尔本和里约
热内卢的淘金大潮著名多了。他也喜欢旧金山有世界上最大的唐人街、最弯曲的市
区街道、最严肃的黑社会组织……这个城市居住的人们似乎都很守规矩。互不侵犯
地居住在各自的地盘,黑人聚居在菲尔莫尔区,华人集中在中国城。日本人根植在
小大胶区,意大利人蜗居在北滩拉丁区,俄罗斯汇聚在萨特里区……孔则同搞研究
工作的一九九三年经济研究所,就在蒙哥马利街一栋普通的白色小楼里。
傍晚的时候,孔则同已经和林禾面对面地坐着了,外面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们就安静地坐在小别墅一楼的餐厅里,隔着一张白桦木的长方形餐桌。桌子
上面还铺着白色的软麻料桌布,墙壁上虽然亮着几盏小壁灯,桌子蜡烛台上还是点
上了蜡烛。餐桌上摆的是林禾亲自下厨炒的几个菜,还有一份纯西式的蔬菜沙拉。
孔则同打开了自带的一瓶法国香槟酒。
他们吃饭,喝酒,相视,尴尬地笑。
“我再也不会做什么生意啦!我实在不喜欢商人的生活,也不喜欢他们虚伪的
价值观……我的钱也够用啦!我就想搞搞研究,写几本好书……坦白地说吧。
我也是为了能够经常见到你,能够和你聊聊天,那就足够了!“
孔则同目光坚定地望着林禾,像是许下海誓山盟的诺言一样对她陈述着。
“你真是决定不再做生意了吗?你……”
林禾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是想说她觉得孔则同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她可早
就领教过了,孔则同至今也没有放弃对她的追求。但是,为什么孔则同就愿意放弃
蒸蒸日上的生意呢?她可不愿意把这个疑问当面提出来,这可能会让他们俩都觉得
尴尬,而且可能刺激孔则同又说出那些肉麻的情话来。也许,她应该相信孔则同是
诚恳的,是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不管怎么样,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和孔则同到底是
一种什么关系,他们俩为什么就成了可以有肌肤之亲的情人了。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各自怀着心事。
“天引……”
林禾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她真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怎么能控制住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打听天引的消息。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天引也是我
的好朋友呀……他做很大的生意,他是个出色的商人,他为此感到幸福……再也没
有别的啦!”
孔则同断断续续地回答了林禾的问题,可是他的心情立刻变得糟糕起来。林禾
为什么就对孔天引念念不忘呢?她是要故意激怒他吗?他已经把她变成独占的情人
了。而且他已经仔细地观赏和品尝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了。孔天引可是连林禾的手也
没有碰过,她为什么对他眷恋不已呢?
孔则同的脸就红了起来,红得和蜡烛的光竟然很协调。然后,他有些郁闷地为
林禾倒了些香槟酒,也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他变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法国人说如果没有香槟酒,就一定得发生战争。这香槟是法国艾贝涅大道产
的。瓶内发酵,在酒窖里埋了五年,没有加糖的……香槟酒的葡萄苗可有讲究啦。
只能有三种,叫什么查尔多尼、洛瓦尔和梅尼耶,不然就不纯了!”
孔则同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说起香槟酒来,说香槟是一个名叫弗拉尔。奥达的修
道士在法国马克德雷发现的,香槟公爵泰伯四世从十字东征队伍归来,带回一些莎
当妮葡萄种籽在法国栽培,繁殖了最甜美的葡萄,连法国国王都很喜欢。然后。他
又说酿造香槟的葡萄要在海洋温湿气候和大陆干冷气候交汇地带,平均气温不超过
十度半才是葡萄成熟的最佳温度。
他可真显得哕嗦呀,可能也是弃商从文以后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狂热吧。
林禾耐心地听孔则同侃侃而谈,眼睛却认真地凝望着面前的“情人”。她可不
能再欺骗自己啦,但是,她正是在欺骗自己的灵魂呀!她就坐在孔则同的对面,却
深深想念着另一个伟大的情敌呀!
这真是一件矛盾的事情,人生难道本来就是矛盾的吗?莫非有一大片纱布蒙住
了她的眼睛了吗?莫非有一团乱麻交织在她的灵魂里吗?她根本就没有去聆听孔则
同所说的葡萄和香槟酒,她的心里倒是想念着孔天引了。
孔天引就是林禾心中的傲慢的庄园主,林禾却是那个害羞的摘葡萄的小姑娘…
… ‘
次年夏天,苏云哲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毕业了。
苏云哲开着孔则同送给他的那辆“美洲虎”敞篷跑车,也是沿着一号公路赶往
旧金山。他穿得很体面,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配上天蓝色的衬衫,更衬托出他高大的
身材和硬朗的外表。他可不是去旧金山度假,而是要拜见一位投资基金的老板。显
然是要讨一份好工作。这些年来,美国经济在新总统的领导下,快速地从海湾战争
的阴影中走出来,投资领域可是异常活跃了。
苏云哲要去拜访的基金就是猎豹基金,这也是孔则同向他推荐的。孔则同虽然
已经不再经商了,道理上应该和商界的朋友们断绝了往来,但是孔则同和猎豹基金
还是很熟识的,总应该给个面子吧。苏云哲非常想到中国去工作,要知道很多美国
年轻人都开始幻想到中国去赚大钱,而且他毕竟是地道的中国人嘛。猎豹基金也正
打算到中国去投资,那可是个肥缺呀!
苏云哲来到了旧金山蒙哥马利街附近的金融区,那里聚集着一大堆金融公司,
是美国的西部华尔街。苏云哲很快就找到了那栋五十多层高的大厦,猎豹基金的总
部就在顶层办公。办公区的装修可真算有特点呀,完全不像摩根帝国那样的金融公
司那样庄严肃穆。整个大办公区被分割成许多个不同风格的区域,每个区域都像是
一个独立的意大利式西餐吧那样,只是色彩大多采用了红色和黑色。
苏云哲喜欢这种感觉,要知道,美国文化最害怕千篇一律了,年轻人都追求独
特文化。
苏云哲就在角落的一问红黑两色的小吧区里,见到了猎豹基金的老板。他们面
对面地坐在大红色的圆圆的沙发上。中间摆着一张银色的铝合金板小圆桌,有个黑
人端上来两杯苏打水。
这位猎豹基金的老板,就是孔天引约见过的那个美国商人,当年孔则同曾经试
图推荐他和孔天引谈一笔大生意。结果谈判却不欢而散。他高大清瘦的身躯还是让
人望而生畏,看上去还是有些沉默寡言和清心寡欲。苏云哲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巴仑
特。
现在,巴仑特冷森敏锐的眼睛紧盯着苏云哲,但是,他的两只胳膊却非常放松
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这倒让苏云哲稍微感觉到放松一些。
“你对美国经济怎么看?年轻人!”
巴仑特突然问了一句,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苏打水,眼睛就不再死死地盯住苏
云哲了。
“走出了战争阴影,经济在快速增长,失业率也降低了,总之很不错……”
苏云哲像是背诵教材一样地说了一通,显然他没有预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坦白地说,苏云哲有点紧张但是却觉得刺激,美国的商学院总是教导学生们,
要习惯于应付这种出其不意的问题。苏云哲也觉得只有做大生意的商人才会关注政
治问题,他感觉到自己也许找对地方了。
“真是不错呀。你觉得总统怎么样?”
巴仑特立刻追问了一句。
“很年轻,历史上第一次消灭了政府的财政赤字,也许会很有作为……当然,
照样会发动战争!”
苏云哲说完以后,就赶紧拿起桌上的苏打水,连续喝了两口。
事实上,巴仑特的问题并不难,在苏云哲的预料之外。可苏云哲并没有足够的
心理准备,而且不知道他的回答是否能让对方满意。在谈判场合,总是有一些问题,
永远没有正确答案,或者所有的回答都是正确答案。
“听说这个阿肯色的穷小子学过法律,应该是守规矩的人啦!那么,他得知道
怎么让富人更富裕,让穷人不罢工……富翁们不知道钱往哪儿花了,他就得想着发
动一场战争。或者想办法绕开台湾问题和大中国修好!”
巴仑特说完以后,就随意地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了一根雪茄烟,那支粗粗的雪茄
烟一直放在白色衬衫的大口袋里。然后,他用一只小巧精致的打火机把烟点燃了。
就接着说道:
“我们谈谈生意上的事情吧!你知道,宋代中国人最喜欢和外国人做生意,因
为宋朝的陆地边境都被外族人封锁了,它被逼无奈只能走海路。皇帝设了二十多个
港口,四百多种中国商品源源不断地流往国外,双方都赚了大钱!……如今。总统
也许要鼓励美国商人到中国去投资,其实是去赚钱。我们也要去中国赚钱啦,我们
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大家都赚到大钱……记住:我们是去中国赚钱,不是去投资!”
听巴仑特这么说,苏云哲也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算得上干干脆
脆。
“当然了,如果我能有幸负责那里的一切,我想我会努力地为大家赚到钱!”
苏云哲说出的这句话也算是颇有技巧的,既表明了自己愿意承担猎豹委托的任
务,也表明了自己能够胜利完成任务,又表明了承担和完成任务的前提条件——他
有权负责一切。这种在表达雄心的时候,顺便也把谈判条件带出来的伎俩,在生意
场上用得很多,而且通常都是势弱的人向势强的人谈判才会使用这种技巧。
说完这句话以后,苏云哲就放松一些了,也把胳膊轻松地搭在软软的沙发扶手
上。
看来,苏云哲还算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很容易地就判断出来巴仑特是一个直
来直去的生意人。事实如此,巴仑特就是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地跟他谈判,当然他
自己可以这样做。他更不喜欢别人伪善地把真实想法藏匿在心里,嘴上却唠叨一些
无聊的废话。
“那是当然啦!如果你真能为大家赚来大钱,你当然可以负责那里的一切!”
巴仑特使劲地抽了一大口雪茄烟,而且竟然使用了和苏云哲同样的谈判伎俩回
答了苏云哲的话。只不过,巴仑特是表明他已经答应了苏云哲,让他全面负责猎豹
基金在中国地区的投资业务。当然了,巴仑特也顺便就把赚钱的重担放在了苏云哲
的肩膀上。
然后,他们就仔细地讨论了猎豹基金在中国的投资业务。
巴仑特告诉苏云哲,说猎豹基金已经在加勒比海地区的英属开曼群岛上注册了
免税的华通集团。苏云哲当然清楚地知道开曼群岛的地位,巴仑特还是跟他谈了谈
世界三大金融天堂。苏云哲当然对这三大群岛了如指掌,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和
百慕大群岛都是西班牙的海盗在北美大陆发现的,都靠近大西洋和加勒比海地区,
后来都成了英国人的殖民地。这些群岛是全世界避税者的天堂,也是金融寡头的天
堂。所以英国女王很重视,还亲自派遣总督管辖这些岛屿。
当然了,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华通集团。
巴仑特告诉苏云哲,华通集团未来的大生意全部都会在中国,也许未来会到美
国上市融资,苏云哲要让华通集团成为猎豹在中国的赚钱机器。眼下,华通集团已
经在中国投资了两家赚钱机器一样的豪华夜总会——天堂夜总会。而且,这两家夜
总会就开在了中国最火热的城市北城和南城。
眼下,天堂夜总会里的年轻姑娘们只是中国姑娘。她们要在美国专业技师的帮
助下,学会拉斯维加斯妓女们跳的钢管舞,就是两个肥肥的屁股蛋儿在细细的钢管
上擦呀磨呀的。几年以后,天堂夜总会要引进全世界的姑娘,比如像抽精泵和性武
器那样的俄罗斯姑娘,像香槟酒那样感性和甜蜜的法国姑娘,像擅长柔道术的泰国
姑娘……
当然了。华通能够顺利地在中国开办这两家夜总会,就足以说明它在中国的路
子是多么地畅通无阻了。要知道,去夜总会消费的可不仅是有钱的富豪们,还有成
群结队的要人。总之,天堂夜总会可不是两家妓院,简直是两家银行。
“好啦!我们谈得差不多啦!生意可不算复杂。我们看好中国的地产业,也看
好娱乐业。中国人喜欢安居乐业嘛,也许是说先住得安稳了,紧接着就是玩乐……
无论如何,像哥伦布那样去大陆寻宝吧!”
巴仑特说完以后,就把没有抽完的雪茄烟,支在了景德镇制作的瓷烟缸凹槽里,
站起身来。然后,他就伸出了宽大的手掌,目光还是冷森地望着苏云哲。看样子,
巴仑特是当真要把华通在中国的生意交给苏云哲打理了。苏云哲也赶紧礼貌地站了
起来,和巴仑特握了握手。
苏云哲感觉到,巴仑特的大手像钢钳那样冰冷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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