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邵正独自坐在西域风格的餐厅角落的紫色木椅上,面前的餐桌上放着一壶绿茶。
他耐心地等待着孔涵依的到来。今晚,他刻意地换了一套裁剪新颖、柔软舒适的晚
装,是有雅士称号又做工考究的纪梵希休闲男装,也许这款古典、优雅、愉悦的装
扮能给他带来好运气呐。
为了心爱的姑娘,他可是费尽了周折,来餐厅之前他仔细地考虑过好几套服装
:想过普拉达,又觉得过于绅士;想过圣罗兰,又觉得过于法国味道;想过阿玛尼,
又觉得过于张扬……倘若不是为了与孔涵依约会,他才不会这么劳力伤神呐。邵正
这个阶层里的生意人最不讲究的就是装扮了。觉得那是矫揉造作的生活,而且是对
自由本性的压制。他们喜欢戴电子表,抛弃了万宝龙。他们喜欢开越野车,抛弃了
奔驰车。
道理上说,邵正和孔涵依的秉性倒是有些不谋而合,这就更让这个商贾新贵感
觉到困惑了。这些年来,他曾经与无数尖酸刻薄的人谈过生意,比如华尔街的野心
家、势利鬼、吝啬徒、冒险家等等,结果他都照样成为赢家。他觉得自己深诸如何
与人沟通和交际的手段,懂得如何平衡利益得失。
坦白地说,邵正可是把追求孔涵依当成了一笔大生意去谈的,直到胜出才肯善
罢甘休。但是,他和孔涵依的爱情谈判却始终被冰冻起来,似乎永远也无法融化了。
因此,邵正反复地请求孔元道做一个中间人,可是这照样无济于事。只要孔天
引还在,孔元道怎么敢直接地干预孔涵依的爱情呢?不过,孔元道还是给邵正带来
了好消息,告诉他张召和孔涵依的爱情泡汤了。若是在生意场上,这可是利好的消
息呀,就像“蓝筹竞标手”突然撤退一样。
邵正决定赶紧卷土重来,所以孔元道也给他提供了一些线索,今晚的约会就是
孔元道悄悄地撮合的。当然了,邵正肯定会全力帮助孔元道说服邵光元,同意和天
通地产在北海合作旅游地产项目。
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邵正尽量心平气和地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情绪,安静地喝
着茶水。今晚,他需要在孔涵依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毕竟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
机会,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孔涵依的生日了。
几分钟以后,孔涵依的悍马越野车准时地停在了新餐厅旁边的停车场,柏油地
面的停车场非常开阔,足够容纳数十辆车。孔涵依并没有来过这家新开的餐厅。这
是一幢二层的奶白色的新疆风情的小楼,被许多棵参天大杨树环绕包围着。餐厅二
楼的阳台上远远可以听见有人用大提琴演奏西域的音乐。夜空中有满满的圆月洒下
来淡淡的光芒,穿过大树繁茂的叶片,照耀在餐厅的顶棚。
倘若不是看到这样别致的餐厅,或者不是遇到这样让人心静的夜晚,或者不是
看到这样满满的圆月,孔涵依的心情还是会有些压抑的。这倒不是说她是爪J 隋绪
化的姑娘,而是说她实在不情愿赴邵正的约会。如果不是为了给孔元道一个面子。
孔涵依才不愿意跟一个生意人约会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邵正,大约是
讨厌他的生意人的习性吧。
从巴西回到北城以后,孔涵依的心情算是调整得不错,也忘却了那一份把她伤
害彻底的爱情。当然了,她没有忘却张召,也目睹了他如今的成就,虽然感觉到有
些迷惑和不解,却诚心地为他高兴。
不管怎么样,既然来赴约了,就索性带给别人愉快的心情吧。
孔涵依走到了餐厅的门口,门廊旁边静静地站着两位新疆服饰的侍者,礼貌地
朝她鞠躬示意。虽然站在了餐厅的门口,却丝毫也没有听到餐厅里喧闹的声音。孔
涵依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匾额,竟然用汉语和新疆语书写着哈伊蔓几个字。这真是
出乎她的预料,立刻让她想起了新疆图瓦族村落里那个美丽聪慧的小姑娘。
两名侍者领着孔涵依走进了餐厅,穿过窄窄的厅堂之后,灯光渐渐亮了起来,
一个宽敞的大厅映人眼帘。大厅的两侧静静地站着十多名身着西域服装的男女侍者,
大厅的装修融合了西班牙贵族的高贵气质和新疆质朴的民俗特色。孔涵依站在大厅
入口处,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整个大厅里空空荡荡,除了分列两侧的十多名侍者
以外,就只有邵正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餐桌旁,微笑地望着她。
邵正优雅地站起身来,站在远处的餐桌旁,礼貌地半弯腰身,伸开右臂,做出
了礼貌邀请的姿势。孔涵依犹豫了一下,还是快速地走了过去,又友好地在餐桌旁
坐了下来。一名侍者赶紧走过去,为孔涵依斟了半杯绿茶,又恭敬地退了回去。孔
涵依并不喜欢这种奢侈的场面,更不喜欢这种被别人伺候的感觉。一切物质化的东
西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都比不上一幅莫奈的画作。
邵正尽量优雅地坐在那里,掩饰着内心的兴奋,凝望着心爱的姑娘。
孔涵依的穿着多少让他有些惊讶,完全不是想象中漂亮得体的晚装,要知道她
的身材可是比模特儿匀称多了。她只是随意地穿了一件短袖的棕绿色的运动款衬衫,
配上一条宽松的发白的牛仔裤,头发还是短短的又乱蓬蓬的,手腕上戴着笨重粗犷
的男式链表。不过,邵正内心还是满心欢喜的,他刻骨铭心地迷恋她这种随意的装
扮,而且这种随意的装扮丝毫不影响她的全部气质。
他盯着她的脸庞不停地看着,像是在认真地欣赏绘画。
她丝毫也没有回避,直视着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邵正打开了桌子上摆着的一瓶西域风格的红葡萄酒,礼貌地说道
:
“我有个朋友,在新疆算是个不错的生意人。他做了一种新的葡萄酒‘香格里
拉’。味道还不错,我们就试试国产的红酒吧。怎么样呢?”
从孔元道那里,邵正知道孔涵依对新疆颇有感情。邵正以为他的开场白能够让
孔涵依觉得舒心。但是,孔涵依却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赞同邵正
的提议吧。孑L 涵依没有想到邵正还是满嘴离不了生意,生意上的事情是她丝毫也
不感兴趣的。因此,孑L 涵依并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与邵正交流。
沉默了片刻以后,孔涵依还是牵强地说:
“你……生意还好吗?”
听到孔涵依询问生意上的事情,邵正自然是备感兴奋,心里想倘若孔涵依对生
意也有兴趣的话,那么他们就真是找到共同语言了。邵正内心虽然这么企盼着。却
忽略了男女往来的朴素道理:不相爱的男女往往容易误会,彼此猜不出对方的真实
想法。
邵正依然保持着儒雅的姿态,愉悦而友好地说道:
“生意当然不错啦!美国总统访问了中国,要给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中美的
贸易谈判非常顺利,中国很快要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积极地申请奥运会,而且
就在北城举行……当然了,这都是宏观形势。但是,我的公司未来会在美国上市。
中国越是开放,我们的生意就会越顺利!你觉得是这样吗?”
邵正真是侃侃而谈,竟然还征询孔涵依的意见,这可真是对孔涵依了解甚少了。
邵正谈兴正浓,甚至还打算耐心地跟孑L 涵依讲讲日本商人为什么会在九十年代败
给美国、弹丸之国瑞典为什么有那么多庞大的跨国生意、犹太人为什么都是出色的
生意人等等生意人热衷的话题。
孔涵依却低下了头,凝望着手里晶莹剔透的细长的酒杯,尽量聆听着邵正的高
谈阔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邵正似乎察觉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或许是因为紧张而变得语无伦次了吧。
紧接着,邵正就想到了今晚谈话的正题了。他本来要为孔涵依庆祝几天以后就
要到来的生日,还要郑重地告诉孔涵依要把这间新疆餐厅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
于是,邵正举起了酒杯,语气温和地说道:
“牛日快乐!”
孔涵依略微敏感地望着邵正,目光里掠过惊愕的神色,又迅速平静地说: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弄错了!”
他笑了笑,依然凝望着她的脸,觉得那是世上最美丽的风景,所有能够轻轻抚
摩那片风景的手指都是世上最幸运的手指。
“幸福与欢乐我都愿意提前给你……我还为你买下了这家餐厅……送给你的生
日礼物。”
她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实在有些不大自在了,也为他的话感到惊讶。目光里有
一丝慌乱。很快,她就镇定下来了,反而更加不喜欢他作为生意人的轻浮。也许,
任何无聊的物质馈赠都是肤浅与单薄的,尤其是对于这个商贾权贵家出身的姑娘。
于是,孔涵依很随意地就拒绝了邵正。
“请别用生意人的馈赠去救赎一切,许多人接受不了……不过,对于你们生意
人来说,这算是一笔不错的投资,你也许会赚钱的。”
看来,孔涵依还是对生意上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于是,邵正打算把话题转移
到孔涵依迷恋的绘画艺术上。但是,邵正对绘画可是纯粹的门外汉,几天以前孔元
道透露说孔涵依迷恋莫奈,邵正就赶紧地查阅了许多资料,算是死记硬背了一些小
常识。
邵正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然后极不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到法国画家莫奈。
“说说莫奈吧?我们的角度可能不大一样。不过,这倒没有什么。你觉得呢?”
她望着他,目光很专注,似乎鼓励他说下去。
“我想谈谈财富和伟大的画家之间的关系,莫奈因为处理不好这种关系。生活
颠沛流离……莫奈的父亲是个生意人,莫奈却鄙视经商而迷恋绘画。所以和父亲的
关系很紧张。父亲拒绝提供生活援助,莫奈的生活非常贫困,因此自己毁灭了数百
幅画作,又想过要自杀。结果呢?他的好妻子卡缪为他生下两个孩子以后,因为无
钱看病死去了……一个英国商人好心地帮助他渡过难关,后来他们的关系又崩溃了。
因此,莫奈的生活还是很贫困,在穷困潦倒中他的第二个妻子又死去了,长子也死
去了,莫奈自己也差点儿变成盲人……莫奈如果有点儿生意头脑,就不会这么惨!”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生怕稍微耽搁就忘记了,然后又是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自然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可能是莫奈的故事让她有些感怀。她当然不赞成邵
正的看法,因为邵正丝毫没有谈论到莫奈的艺术,没有把大师当作大师看待。
只是当成了普通人去谈论。她看得出来,他在勉强地谈所谓的绘画艺术。
但是,她还是礼貌地和他交谈下去。
“如果莫奈处理好了那些关系,如果他没有失去爱他的妻子和长子,他也画不
出来《睡莲》……他八十五岁画完了那幅巨画,两天以后就孤单凄惨地离开人世…
…但是,孤独和凄惨对莫奈的艺术来说,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一时语塞,甚至不敢再继续谈论下去了。如果再给他几天时间,他还可以继
续查查西班牙绘画三巨头毕加索、达利、米罗的故事,甚至还可以查查他们跟情人
之间的故事,以及他们为什么都在西班牙加泰隆尼亚那块土地上受到启蒙。
现在可不行,他不能继续跟她谈论绘画了,否则很快就露马脚了。
想到这儿,他被迫又转移了话题。
“我的意思是说,你对商人有些……偏见。你对你的父亲也有些偏见。你知道
多少生意人对他顶礼膜拜吗?我听说你拒绝接受他的帮助。却偏要自己赚钱去搞艺
术。这样行不通的……如果你接受了商人的帮助。你也会有像莫奈家里那样的庭院,
那样超大的画室。也许你也能画出《睡莲》……”
看来。他们的沟通还是很隔膜,他又拐弯抹角地谈到了她不喜欢谈论的生意。
他的眼睛却还是凝望着她圆润的脸庞,她古典美的眼睛,她小巧的耳垂,她蓬松的
短发,她顽皮的嘴唇……一切都融化在他的魂魄里了。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脸庞微红。然后,她还是忍不住地提到了餐厅的名
字。
“你的餐厅……为什么要叫哈伊蔓?”
他得意地浅笑着,觉得这个问题正中下怀。
“不!这是你的餐厅!……哈伊蔓是个漂亮可爱的天使,每当你需要她的时候,
她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在开玩笑吧……我认识的新疆小姑娘也叫哈伊蔓,真是巧合。”
“是吗?那可真是巧合呀!好吧,我们用晚餐吧?”
邵正礼貌地朝两侧的侍者扬了扬手,示意他们退下去准备上晚餐。
几分钟以后,侍者们就把精心准备的新疆风味的晚餐摆在了餐桌上。然后,侍
者们悄悄退了下去,大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客人了。
他举起了酒杯,温柔又有些打趣地说道:
“为你的生日和绘画干杯!也为了莫奈的孤独干杯!”
她也举起了酒杯,甜美的笑容真是让人心醉。
他们都放下了酒杯,他并没有邀请她用餐,而是有些神秘地说:
“我为你的生日祝福,天使也要赶过来为你祝福,你相信吗?”
她浅浅地笑着说:
“我相信天使,天使永远在我们心间,你也一样。”
“天使要出现了,我们等等看吧!”
他神秘地笑了,不再说话。
然后,大厅里的顶灯慢慢地熄灭了,四周墙壁上的小壁灯却立刻亮了起来。
大厅正前方圆圆的舞台上却投下了淡淡的光晕,幕帘徐徐地拉开了。孔涵依真
的惊讶了,舞台的中央站着一位漂亮的小姑娘。伴随着柔和的钢琴曲。她跳起了欢
快的新疆舞蹈。她的手里握着一束山间草原的野花,穿着绚丽夺目的民俗舞蹈裙。
“哈伊蔓!是哈伊蔓!”
孔涵依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欣喜,禁不住地自言自语了。
两年以来,孔涵依一直资助这个漂亮的图瓦族小姑娘读书,还创作了好几幅关
于她的画作。她真是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气氛中见到这个漂亮的小
姑娘。如今,哈伊蔓长高了,更加漂亮了,还学会了跳舞,这可真是让孔涵依感觉
到欣慰和幸福。
孔涵依坐在餐桌旁,差点儿要激动得流出眼泪来。
音乐结束了,哈伊蔓欢快地从舞台上跑了下来,来到了餐桌旁。她把野花递给
了孔涵依,眼眶里噙满了泪水,然后用不太熟练的汉语缓缓地说道:
“我跳得好吗?姐姐?”
孔涵依顺手就把哈伊蔓搂在了怀里,激动地亲吻着小姑娘的头发和面颊。
“你……你会说汉语了?这真是太好了!你跳得好极了!跳得好极了!”
哈伊蔓的脑袋轻轻地靠在孔涵依的肩上,因为激动而啜泣地说道:
“邵叔叔把我接到北城,我还看到了天安门!姐姐,我很想见到你!很想见到
你!”
孔涵依紧紧地搂住了哈伊蔓,眼眶里盈满了晶莹的泪花。这可真是让她感觉到
开心和意外的事情呀,她不禁深情地望了邵正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邵正一直不变地深情地凝望着她,嘴角挂着微笑。这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
“好啦!好啦!哈伊蔓,今天可是涵依姐姐的生日,要高兴起来呀!”
哈伊蔓非常懂事地用漂亮的小手擦了擦眼泪,又不太情愿地缓慢地挣脱了孔涵
依的怀抱,脸上挂着灿烂野花般的笑容了。
然后,三个人开心地吃了美味的晚餐。席间,孔涵依和邵正仍是交流不多,但
是却对邵正有了新的看法。也许,孔涵依需要客观地评判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生意
人了。
孔元道的计划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而且他并没有求助于他的父亲。
当邵正和孔涵依的隔阂渐渐地消失以后,孔元道就不失时机地与邵光元往来频
繁了。邵光元也慢慢地欣赏孔元道了,觉得他是个年轻有朝气的生意人。当然了,
邵光元更看重孔天引的面子,看重孔天引在民间富翁圈子里的权势和威望。
邵光元需要这种威望和影响力。
对于邵光元来说,神州石油集团只是国家的财产,自己无非是帮助政府照料一
下罢了,即便从中可以胆战心惊地或者巧取巧夺地揩油,那又算得了什么财富呢?
事实上,邵光元为代表的国家巨额财产的看门人也形成了一个商贾阶层,他们掌握
着国家最垄断性的生意,掌握着让孔天引为代表的商贾们艳羡不已的资源。他们因
为代表党和国家的利益而与政府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半官半商的身份倒让他们无限
风光。
但是,邵光元的这个阶层也有尴尬的地方:他们无法确定自己的前途,因为他
们的前途与政客们的变迁息息相关;他们无法从垄断资源那里攫取到巨额财富,因
为这些生意属于国家;他们和民间富翁们做着大笔生意,却与民间富翁的圈子永远
存在不小的隔膜。
邵光元又算是个老谋深算的红顶商人,他觉得与孔天引交好对他的前途有益无
害,如果两家有了姻缘关系就更为妥当了。一方面,天通可以帮助邵光元把政绩做
得更好,若是赶上商贾从官的热潮,邵光元还可以捞得要职。另一方面,倘若邵光
元无奈退位,天通的偌大家业也足以支撑他儿子掌管的邵氏集团的生意。
牵挂着那么多让他心花怒放的利益,邵光元在北城郊外避暑山庄的度假别墅里
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孔元道。他耐着性子听孔元道讲那些大生意的道理,说他们即将
合作的旅游地产就是要把当地沿海的大片土地圈下来,建造一座旅游小镇,小镇上
有广西各个少数民族的主题公园、风情街道和艺术表演。当然了,这些只是给中产
阶级消遣的地方。然后,他们还可以在周边建造亚洲最大的论坛和展览会馆。因为
中国成为全世界的焦点以后,全中国的生意人都挖空心思地做论坛、做展览、做博
览,好像是全世界的人民都要来中国开会和消费。
孔元道也同样耐着性子地跟邵光元谈论他们的生意,而且谈判的方式和孔天引
有所区别。孔元道和他的父亲都是那么喜欢讲道理,喜欢讲那些生意场上的软道理。
讲那些让大家都能共同发财的大道理。
不过。孔元道似乎更加健谈一些,而且谈话的内容也更加活跃。
“如果我们在这里建造亚洲论坛的会馆,那可是长远的大生意啦!你是知道的。
富人们聚集的地方就是赚大钱的地方……这儿就会有西部最大的娱乐场,就会有夜
总会、旅馆、赌场、秀场、高尔夫球场、跑马场、游艇港……也许还有全亚洲的年
轻女人!”
邵光元心花怒放,似乎看到了大好前程,接着就用不屑的语气抨击了南方其他
沿海城市的旅游地产生意。
“他们把全世界的景观都做成了假模型,然后搬到公园里去,美国白宫、埃及
金字塔、悉尼歌剧院、法国埃菲尔铁塔都在里面啦。然后,许多人就疯狂地拥到公
园里,还欢天喜地的,真像是百元钞票游遍了全世界……看来, ‘自欺欺人’也
是能赚钱的生意呀!”
孔元道就摇着头笑了起来,继续听邵光元说些有趣的段子。
于是,邵光元就接着说:
“西部的生意谁能说得好呢?有的生意人说放开手让外国资本家开发,就能搞
出旧金山来:又有的生意人说西部应该做军火生意……这些都不合政府的意嘛!但
是,我们的方法很好啊!”
邵光元的话让孔元道觉得放心踏实了,只要邵光元同意出让土地与天通合作,
孔元道也很容易征得当地政府的同意,因为高利民是天通利益同盟上的老伙伴。如
此一来,北海的生意有望迅速地包装成功,然后天通地产就能顺利地在香港上市融
资,之后乘胜取得南城地王的生意。
于是,孔元道不露声色地说道:
“当然是好生意啦!好生意才会找一家人合作嘛!”
邵光元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畅快坦荡。笑过之后,邵光元点燃了一根中华
牌香烟,这种香烟是邵光元阶层里的常用烟。邵光元听到孔元道说到一家人,这顿
时让他兴趣备增,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邵正和孔涵依的关系来。
“一家人好嘛!一家人最亲啦!嗯!好久没有看到涵依这孩子啦?听邵正说是
去巴西度假了?哎呀!我一看到涵依就喜欢上了,又聪明又懂事理……怪不得天引
拿她当掌上明珠呐,我们家邵正也是……”
邵光元没有说下去,并不想把心机透露得过于直白,虽然他时刻盼望着邵正与
孔涵依能够成为恋人。孔元道当然立刻就猜出了邵光元的心思,猜想邵正应该在邵
光元面前做了铺垫的,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
“涵依是个有主见的人,邵正也是个出色的生意人,他们的事情还用得着别人
操心吗?您就放宽心吧!”
邵光元很满意地笑了,呷了几口茶水,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倒是!那倒是!对了,我们的生意还不光我们说了算,可是要劳驾政府的,
你都处理得妥当吧?”
孔元道从仿古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拉开了窗帘。窗外的藕池里
盛开了满塘的荷花,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然后,他缓缓地说道:
“这些技术细节的事情,您就甭操心啦!有人会打理得妥当的!”
邵光元也站了起来,也走到了窗户旁,站在孔元道旁边,望着窗外开满荷花的
藕池,悠悠地说道:
“我记得你父亲曾经说过:你认识谁并不重要,谁认识你才重要……虽然是饭
桌上的闲聊,那句话对我触动很深呀!”
孔元道连忙谦和地点头称是,并没有说什么话。
然后,邵光元就盛情地邀请孔元道共赴晚宴,说是专门准备了皇宫里的宴席,
传说是慈禧太后专门命李鸿章研究了这套宴席,专门用来宴请西洋的商贾。
从北城郊外的避暑山庄回到北城以后不久,孔元道没有跟孔天引打招呼,就亲
自到了广西拜访高利民。这种事情,以前孔天引大多都是委托秦正前去办理。
事实上,孔元道忙着和邵光元接触的时候,就已经把高利民委托的事情打点得
干净利落。这件事情对高利民来说是个夙愿,但是对孔元道来说却是件平常事。
高利民又腻烦了多年前王中送给他的小歌星,见异思迁地迷恋上了年龄大约四
十岁的女歌星(没有人知道歌星们的真实年龄)。这个女歌星算是歌坛的常青树。
就是这个女歌星成了高利民的夙愿,为她日夜牵挂难眠。女歌星刚刚走红又忙
于走穴的时候,高利民还在机关里往上爬,那时候就深深地迷恋了女歌星演唱的歌
曲,也深深地迷恋了女歌星滚圆的屁股,发誓有朝一日仕途高升或者大发横财。必
定竭尽全力要了女歌星。她可真是让他愿意舍弃一切的女人,让他盯着电视屏幕想
入非非的女人,让他看到年老色衰的妻子就想绝望自杀的女人。
这桩小事情实在不必要让孔元道费力伤神,也根本拿不到台面上来。
老安通过中间人找到了女歌星,她对天通娱乐在娱乐圈里的地位了如指掌,事
情就好办多了。女歌星抱怨说自己看上去风光无限好,实际上是陷入了窘迫境地。
结果,老安委托的经纪人承诺把女歌星塑造成“四栖明星”,就是那种能够把电影、
电视、歌唱、广告融为一炉的艺术家。
四十岁的女歌星起初也觉得没有信心,担心自己的胸脯因为哺乳变得萎缩如干
花,自己的屁股因为生儿育女下坠如气囊,自己的小腹也因为好吃懒做变得鼓鼓囊
囊了。经纪人就像是精神病院里的老年修女那样耐心细致又充满同情地鼓励女歌星,
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娱乐圈不是青春饭。然后,女歌星就满心欢喜了。她也答应了交
易的条件,会隔三差五地隐瞒着丈夫和孩子去高利民那里戏耍。
孔元道来到海边的别墅之前,高利民还在卧室里和那个女歌星缠绵。
那是一栋豪华的三层别墅,完全仿造古罗马的建筑风格,院子里面还修建了一
座恺撒大帝的铜像,大约象征着征战一切又所向披靡的意思吧。
高利民和孔元道就在别墅一楼宽敞的客厅里轻松地畅谈,女歌星仍是懒洋洋地
躺在三楼的大床上。他们先是畅谈了宏观经济形势,觉得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大有
水分:他们接着谈了谈国有企业改革,觉得国有企业改革是外国人赚钱的好机会:
他们谈了谈火热的西部大开发,觉得西部大开发可能会有变相的洗钱运动:他们谈
了谈美国轰炸中国驻外大使馆,觉得中国的国力有待提高;他们谈了谈正在紧急调
查的走私大案,觉得那是政治博弈的游戏……
聊了很多轻松的话题以后,他们才顺其自然地谈到了天通在北海的大生意,都
觉得北海旅游小镇的生意无疑是建了一座金山,简直是繁荣广西经济的天然选择。
又是西部大开发的典型壮举。谈判进展得顺利极了,高利民热情地说他会举双手赞
成,而且尽量避免政府办事拖拖沓沓的坏习惯。
然后,他们又接着喝了几杯花茶,互问短长,互相暗示。
不紧不慢地送走了孔元道之后,高利民急不可耐地回到了三楼的卧室。女歌星
手里端着咖啡杯,光溜溜的身子上半遮半掩地搭上一件绸缎睡衣,半躺在床头的靠
垫上,沐浴在大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和海风里。这间卧室可真是够大呀,装修得也金
碧辉煌。
高利民真是喜欢这里,喜欢躺在那张三米宽的大水床上,透过十米宽的明净的
窗户,遥望无边无际的碧绿的大海。很多时候,他更喜欢女歌星站在窗户前,一丝
不挂地背对着他,她那柔软洁白的身体,与碧绿的大海,与湛蓝的天空,与遥远的
天际线,都是那样地浑然一体。
现在,高利民如释重负,重重地躺到大床上。他使劲地捏了一把女歌星软软的
屁股。又猛地嗅了一大口卧室里残留的雌性荷尔蒙的味道。自由的生活和欲望的解
放真是让人惬意呀!
夏天的清晨,孔天引早早地来到了书房,和秦正谈了半个小时。
秦正离开以后,孔天引拉开了隔室的窗帘,让难得的阳光满满地洒进来。他为
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放了几小片新鲜冰冻的柠檬。然后,他就坐在了大转椅上。
翻看着托马斯。潘恩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创作的五十页的小册子《常识》。这本小
册子算是美国历史上最畅销的书籍了,美国所有的公民都知晓这本书,它倡导了追
求自由而不是战争与和平的精神,让美国人接受了岛国不能统治大陆的常识,因此
在独立战争期间美国人几乎人手一册,影响力仅次于《圣经》。孔天引看这本小册
子可不是哗众取宠,他已经看了好多遍,对于激进的推进者与顽固的保守派的关系
处理非常感兴趣。
在孔天引看来。潘恩就算是激进的自由主义推动者,但是他却在顽固的保守势
力中落得悲惨的下场。在英国,潘恩身为英国人却支持美国独立战争,被指控为反
对国王煽动叛乱的罪人;在法国,潘恩参与法国革命和《人权宣言》,却与雅各宾
派矛盾重重被投入监狱。在美国,潘恩后来也被华盛顿顽固的保守派拒绝和反对。
甚至遭遇了四面八方的咒骂。最后,潘恩在四面楚歌的悲惨世界中抑郁死去。
也真是应验了孔天引的那句话:凡是尖锐的事物,都没有好下场。
孔天引放下了那本小册子,仰靠在大大的转椅上,不禁琢磨起秦正向他汇报的
几件事情。从秦正那里,孔天引知道了孔元道操作整个北海项目的来龙去脉,知道
了孔元道如何在邵正、邵光元、高利民之间来回地周旋,也知道了孔元道在西部的
长远打算。孔天引觉得孔元道是个生意场上的出色的推动者,却不是像潘恩那样的
激进的推动者。
坦白地说,孔天引为孔元道圆满地解决了生意上的麻烦而感觉到高兴,而且天
通地产很快就要到香港上市了。孔天引也为孔元道的成熟而感到高兴,这个年轻的
接班人熟练地驾驭了那些生意场上的常识,比如惟利是图、利益平衡、利益同盟、
和平冷战、投其所好、给面识趣、一对一谈判、伙伴关系等等。
秦正汇报的另一件事情却让孔天引感到很不愉快。孔天引知道了是孔元道设计
了整个骗局毁灭了孔涵依与张召的爱情,甚至知道是孔元道在幕后指使人把张召捧
得满天红,又让张召成了天通娱乐的摇钱树。
坦白地说,孔天引丝毫也不关心张召的任何事情,比如张召是下海经商还是一
生作画,这都与孔天引没有任何关系;另外,孔天引也不太喜欢张召这个人,只是
出于对女儿的尊重而从来不加干涉罢了。孔天引也不会因为孔元道处理问题的手段
而感到不愉快,那是生意人的合理手段,毕竟惟利是图是生意人的常识了。
孔天引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却是孔元道欺骗了孔涵依。并且公然把无辜的孔涵依
也拉到了生意场上,当作交易的筹码。这可真是让孔天引感到失望透顶了,他不希
望孔涵依因为任何事情和生意场的事情牵连起来,更不希望孔元道和孔涵依之间有
任何的隐瞒和冲突。
孔天引安静地躺在大转椅上,正在仔细地盘算着这件让他不太愉快的小事情,
孔元道就按时赶到了书房。孔天引招呼他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还是坐在大转
椅上,用严肃的目光望着孔元道。
稍过片刻,孔天引单刀直入地说:
“说说生意上的事情吧!”
孔元道并没有像志得意满的年轻人那样亢奋,而是极其平静地说道:
“我们已经说服了神州石油集团与天通合作。北海项目要包装成中国最大的旅
游地产,有一座少数民族的旅游小镇,有一座西部最大的会展基地,还有一座中国
最大的娱乐小城……天通很快就能到香港上市,拿到二十亿港元没有问题。
然后,我们就去争夺南城地王项目,时间完全来得及。“
孔天引优雅地坐在大转椅上,目光逐渐温和下来。仍是纹丝不动地望着孔元道。
他觉得自己的接班人干得不错,巧妙地赶上了政策变动的机会。也赶上了西部大开
发的热潮,算是个善于捕捉机会的生意人,这可是商人的好习惯。
孔天引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两口冰水,又平和地问道:
“关系都处理妥当了吗?”
孔元道预料到父亲会问到这方面的问题,这是关于天通利益同盟的要害。孔天
引时常教导他说做生意就是做关系,生意最大的成本也就是关系的成本。孔元道下
意识地就想到了孔涵依,当然不想让孔天引知道,他利用孔涵依稳固了和邵光元的
关系。
“您放心吧!关系对我们的生意实在太重要了!都处理得很好。他们都急着说
要拜访您,我暂时帮您推掉了。我想……上市的庆功宴上,您再和他们见面不是更
好吗?您觉得呢,爸爸?”
孔天引皱皱眉,往窗户外面瞥了一眼。然后,他没有顺着孔元道的话说下去,
而是突然地谈了谈在心底盘算许久的计划。
“天通地产上市以后,我想让你来主持地产业务,你做天通地产的董事长,你
觉得怎么样呢?”
孔元道没有预料到孔天引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到要任命的问题,他觉得父亲是个
做事极其谨慎的生意人,这么轻易地就把天通地产的生意交给他打理实在是有些出
人意料。当然了,他感觉到非常兴奋,又因为兴奋而稍微地感觉到紧张。
他低头思索片刻,又尽量平静地说:
“我当然愿意帮助您分担,我会把生意料理好的,您放心吧!”
孔天引的嘴角掠过一丝浅笑。
事实上,孔天引是想慢慢地引退到幕后,辅助伟大的接班人在家族的生意帝国
平稳地登基。当然了,他只是暂时把地产生意交给孔元道,观望他是否能担当重任。
另外一个用心良苦的想法却是深埋在孔天引的心底,他觉得华通和天通之间最激烈
的战争还没有到来,也许在这场战争背后还有更神秘的对手会陆续登场。
不管怎么样,孔天引都打算渐渐地退居幕后,一方面他要悄悄地观察对手的动
静,另一方面他要让孔元道慢慢地站到前台上,也许会给对手造成错觉。 “以退
为进”是战争学的常识,孔天引觉得他能够熟练地驾驭。
想了一会儿,孔天引就不想继续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了。他向来喜欢简单明快地
把生意安排妥当,不喜欢翻来覆去地谈判。现在,他却觉得应该简单地跟孔元道谈
谈孔涵依的事情,道理上说他不该当面把儿子的底牌揭穿,但是出于对孔涵依的爱
护,他还是决定谈谈这个问题。
“好吧,生意上的事情就谈到这儿吧。我想问问涵依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
孔元道不由自主地慌乱了一下,又迅速地平静下来,心里想孔天引不会知道那
些复杂的真相,比如他如何收买和利用张召,如何隐瞒孔涵依,如何为邵正牵线搭
桥等等。他站起来,走到冰柜旁,从里面拿出了一听碳酸饮料,打开来喝了几口,
又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孔元道的表情很自然,很随意地说道:
“张召本来就不适合涵依,他们分手是必然的事情,听说那家伙现在成了名人。
不过,这又算什么呢?”
听到这里,孔天引的脸色阴沉下来,目光严厉地望着孔元道。他可真是感到失
望,他的接班人竟然开始学着隐瞒他了。他有些不愉快,猛地扬了扬双手说:
“我都说过什么呢?你根本都不在乎了……”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望了望窗外,又接着说道:
“不要干涉涵依的生活,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是个最懂事的孩子。从来
都不会干涉你的生意,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看来,孔天引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了。
孔元道真是没有想到,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都瞒不过父亲的眼睛。谁会是告密
者?谁又是盯梢者?他在心底闪电般地盘算了一下。当然了,即便是父亲知道了真
相,他也不能主动地坦白交代。他觉得自己是遵循了父亲的生意之道,那就是:生
意是一切的目的,关系是一切的基础。
也就是说。孔元道并没有犯什么天大的错误,而且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坑害了孔
涵依,反而是保护了她。想到这里,他就断断续续地说:
“我知道了,爸爸!我……我当然希望妹妹幸福,我会竭尽全力保护她,不会
让您失望的!”
孔天引站了起来,脸上有些不愉快的神色,在屋子里来回地踱了几步。然后。
他朝孔元道摊了摊双手说道:
“好啦!不管怎么样,你要尊重涵依对生活的选择,这也是你惟一的选择……
就这样吧,我有些累了!”
孔元道也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他从来也不希望惹父亲生气,也不希望与父亲有任何观念上的冲突。他也非常
疼爱孔涵依,只是觉得孔天引对孔涵依的溺爱不一定能让孔涵依幸福。但是,孔天
引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也不敢接着说什么了。他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恭敬地向孔
天引点了点头,就悄悄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孔天引又坐回到宽大的转椅上,疲惫地躺在了椅背上。
他渐渐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站在父亲的立场上,他为孔元道的顽固狡辩感到有
些失望;站在生意人的立场上,他为孔元道驾驭厚黑之道的能力感觉到赞赏。
这可真是让人矛盾的事情呀!在儿子和生意人两个身份之间,他得首先把孔元
道当成生意人看待。
想到这里。孔天引又感觉到胸口隐隐地一阵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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