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这位六十岁的老人,神态安详地坐在四合院的小花园里的摇椅上。
他随意地翻阅着最新的报纸,习惯性地关注着生意场上的是是非非。政府大力
地倡导要振兴东北。让一大批垂头丧气的东北商人眼睛一亮,或许觉得可以像西部
大开发那样掀起一轮新的投机浪潮,说不定有人荣升富豪又有人落人大牢。
孔天引还是留意了天通的生意。他的出色的接班人领导的天通家族,又在北城
的郊外购买了一大片土地,据说是要开发一座古罗马风格的城堡。如今,地产生意
圈子里的商贾们崇尚造村、造城、造镇,虽然政府和银行的态度还是非常强硬,商
贾们照样还是大腹便便地往前冲。
政府组织了各种各样的调查小组,分散到各个城市去清查非法占用土地的商人,
结果收效甚微,反倒给贪污腐败的官员和擅长贿赂的高手们留了空子去钻。
当然了,也有那些愣头青和烂蕃薯被清查出来,顷刻间富翁变穷鬼,全然威风
扫地。
孔天引不禁噘了噘嘴巴,又使劲地皱了皱眉头。接着,他又看了看最新的富豪
排行榜。
又有一批新商贾崭露头角了:有人在内蒙古挖金子,变成了富翁;有人在中俄
边境走私电,变成了富翁;有人开了个让男女虚拟做爱的小网站,变成了富翁;有
人争夺埋在地下的电话线,变成了富翁;有人靠着美国股票市场的庄家操控,也变
成了纸上富翁……不管怎样,孔天引都不会加入富豪榜,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张扬,
而且那些虚假的名分能有什么好处呢?
靠势利赚钱的报纸还罗列了许多人仰马翻的商贾前辈,说祖国西部的金融大亨
行将破产倒闭;北方的汽车大亨至今被美国政治庇护;南方的走私大亨即将被引渡
回国受审;专门造村、造镇的地产大亨被抓投入牢狱;蜚声海内外的南城大亨身陷
囹圄等等,报纸还装模作样地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其中有个落马的富翁不禁感慨自己的一生,并且对财富有了崭新的看法,说财
富无非就有四个价值:先诱惑人们产生理想,再帮助人们实现理想,又迫使人们改
变理想,最后让人们彻底泯灭理想。
孔天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坦白地说。孔天引觉得那些时运不济的商贾都算得上是枭雄,可是为什么他们
就那么不堪一击呢?他们辛苦创建的生意帝国为何如此难以传续呢?想到这里。孔
天引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在孔天引看来,生意年代就有两个字的要诀:一个字是骗,一个字是藏。
“骗”是商贾们做生意的基础, “藏”是商贾们把生意做成的基础。这两个
字的要诀,缺一不可。
然而,那些落马的富翁虽然学会了“骗”的本领,却丝毫没有学会“藏”的本
领,因此也就不小心地露出了马脚,反倒被身陷政治漩涡的政客们加以利用。
可是,孔天引却丝毫也不用担忧自己的家族生意帝国,因为他为接班人储备了
巨额的财富,然后他们可以不失时机地收购公司,再不失时机地卖掉公司。他的继
承者都学会了三样重要的生意本领——其一是靠关系去赚钱;其二是靠面子去赚钱
;其三是靠花钱去赚钱。
因此。孔天引顽固地认为他的家业能够完好地传续下去。想到这里,孔天引就
觉得舒心多了,顺便把报纸放在了摇椅旁边的竹藤茶几上。然后,他有些疲倦地躺
在了摇椅上,微微地闭上眼睛,让和煦的阳光照耀在脸上,平静地享受这清淡的日
子带来的惬意。
然而。如此清闲的好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孔天引就意外地接到了来自美国的
邮包。
也是在这栋别墅的小花园里,他缓缓地打开了那个邮包,里面竟然是一个白色
的包装盒,盒子上面写着的姓名是用汉字和英文同时书写的林禾。孔天引思绪翻腾,
一瞬间,他的记忆的闸门一下子就拉开了,数十年前的生活和情感如滔天洪水一样
地席卷过来,差点儿让他无法站立。
说实在的,孔天引没有想到是林禾寄来的礼物,以为是孔则同。前一段时间,
他跟孔则同打了几次电话,却一直都没有接通,心想孔则同大概又去了哪个海岛上
度假了呐。
他有气无力地坐在摇椅上,慢慢地平静自己的心绪,尽量让心脏不要跳得那么
快,努力地想着盒子里包装的会是什么礼物。慢慢地平静了心绪以后,他又连续地
喝了几口水。
然后,他在摇椅上坐好了,迫切地打开了洁白色的、精致的包装盒,里面放着
的竟然是发黄陈旧的一幅画作,那是四十年前孔天引为林禾亲手所画的《阳光下的
白荷花》。
画面已经有些模糊褪色了,可是画面的小姑娘依然清晰可见——她的身形高挑
丰满。她明亮的大眼睛如清澈的高原清泉,她的鹅蛋脸圆润而白皙。她安静地站在
晨曦中的湖边,微微地扬起额头,凝望着远方,像是等待甜美的生活和希望。
画面的右方是用毛笔小楷书写的那首诗句:
你是漂亮的白荷花,安静地开放在清水园。你自由地伸展骄傲的花瓣,
水露就染遍了蓝天。鸟儿们在远处轻柔地盘旋,向你致以爱慕的晨安。喜欢
你的孩子忧伤起来,悲伤已经让他夜夜不安,那却是对你最深切的想念……
这个意志顽强的生意人似乎有些崩溃了,瘦弱的大手也似乎无力拿起那幅画了。
他的面容刹那间就憔悴了许多,身体重重地躺在了摇椅上,手里的画轻轻地滑落到
摇椅旁边的绿油油的草地上。
四十年——他似乎遗忘了一切,眼下,时间却需要残酷地把他的灵魂拽到四十
年前。他怎么可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呢?他又怎么可能控制时间呢?人生本来就是与
时间博弈的游戏,年轻的时候畅想未来,年老的时候怀念过去,临终的时候希望时
间停止。如今,他的内心却是杂乱的,瞬间过去、瞬间未来,又瞬间停止不转。他
就无力地躺在大摇椅上,忍受着时间带给他的痛苦。
几天以后,孔天引就来到了洛杉矶的小镇。
深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地停在了林禾的别墅附近,孔天引下车以后,车子又缓
缓地开走了,停到了很远处的大树下的空地上。
孔天引静静地站在别墅小院子的门口。
上午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阳光暖暖地照耀在别墅的暗红色屋顶上,小院子里
各种颜色的鲜花恣意地盛开着。林禾就安静地躺在门廊下的淡绿色大藤椅上,身上
盖着一件乳白色的薄线毯,她的旁边是一张乳白色的小圆桌,上面摆着一些咖啡器
皿,小圆桌的旁边也是淡绿色的大藤椅。
她闭着眼睛,沐浴着阳光,宁静祥和。
孔天引悄悄地走到了门廊下,在林禾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他静悄悄地坐在
那里,凝望着她,心里倒是慢慢地平和了。她的面容完全瞧悴了,头发也差不多全
白了。或许是疾病和岁月彻底地把她击垮了。
两只鸽子突然咕咕地呜叫着,从暗红色的屋顶上飞了下来,落在了门廊附近的
小花园里。
她醒过来了,立刻就看到了坐在旁边藤椅上的孔天引。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的神色,这种神色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就慢慢地消失了,变成了淡淡的、幸福
的微笑。
他们互相凝望着,心里或许涌动着难以名状的幸福,可是他们却非常的平静。
她转过脸来,望着花园里的两只鸽子,它们静静地呆在花丛边,紧紧地靠在一
起,用嘴巴互相梳理羽毛,偶尔幸福地、咕咕地鸣叫,一番鸟语花香的景色。
林禾望着那两只鸽子,然后又慢慢地转过脸来,望着孔天引,用柔和的声音说
:
“喝杯咖啡好吗?”
孔天引仍是微笑着望着她的脸庞,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壶,倒了两杯咖啡。
沉默了一会儿,林禾又问道:
“北城的荷花开了吗?”
“开了!”
“很漂亮吧?”
“嗯!”
孔天引端起乳白色的咖啡杯,拿在手里,并没有喝,杯子还有些暖暖的。
“身体还好吧?”
“不是很好!你呢?”
孔天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色诚恳地说道:
“也不是很好,可能是心脏不太好吧。”
他们又沉默了许久,望着两只鸽子轻快地飞走了。
林禾还是开口说话了,有些为难,有些无奈,还有些犹豫。
“有件事情可能要麻烦你……”
林禾稍微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似乎是有些痛楚。
“我的儿子,在中国做生意,去年底,他进了监狱……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据说是经济犯罪,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会那样做呢?我不可能去中国看望他,
我的身体不行了,你能帮我去看望他吗?”
孔天引觉得有些意外,内心里却感觉到幸福和满足,因为他终于可以为她做些
事情了。四十年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逃避情感的懦夫,从来也没有为真诚爱
恋他的女人做些什么。现在,她愿意给他弥补历史的机会了,可真是让他感到宽慰。
于是,孔天引立刻安慰道:
“如果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别再担忧了。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我会去看
望他的,也会照顾他……他叫什么名字呢?”
林禾感激地望着孔天引,似乎还沉浸在儿子入狱的极大痛苦中。
“他叫苏云哲,我很少过问他的生意,他也从来不跟我讲,可是他是个做事独
立的人……”
孔天引的心脏立刻被重锤狠狠地击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击得粉碎,被击
得血肉四溅,然后他就跌入了万丈深渊里了。
十年来,他与那个年轻跋扈的生意人打得鱼死网破。那个领导华通基业的商贾。
恶狠狠地试图击垮他多年来积累的天通家业。这到底是怎么啦?这难道就是命运的
捉弄吗?孔天引怎么也想不到苏云哲竟然是林禾的儿子,可是那个年轻人为什么如
此仇恨天通呢?
孔天引坐在藤椅上,先是努力地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然后敏锐地、冷静地想了
想。既然知道了苏云哲是林禾的儿子,那么肯定就能顺藤摸瓜地查出幕后的指使者
了。
于是,孔天引转过脸来,有些迫切地问道:
“他为什么要去中国做生意呢?”
林禾听到这个问题,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这个问题让林禾想到了孔则同,那个已经被不识真相的人乱枪打死的男人,那
个顽固地追求、爱恋她一生的男人,那个实际上可能是苏云哲亲生父亲的男人——
每每想到孔则同和苏云哲的关系,林禾就莫名地恐慌起来。三十年来,她已经逃避
了那段历史,逃避了七十年代那个夜晚的风暴,逃避了孔则同是苏云哲亲生父亲的
真相。
她该怎么跟孔天引说到孔则同呢?难道跟他说她数十年来都与孔则同保持联系
吗?跟他说她与孔则同在美国是名副其实的情人吗?跟他说她与孔则同有个共同的
儿子吗?跟他说孔则同已经被不明身份的暴徒乱枪打死了吗?
另外的一件事情就更让林禾感到迷惑不解了。
去年底。孔则同被谋杀以后,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律师登门拜访了她,并且交
给她一份沉重的遗产公证书。孔则同将一大笔数额惊人的财产留给了她和苏云哲。
那是一笔足够一家人生活几辈子的巨额财产,是她从来也不敢奢望的巨额财产。她
差点儿惊倒在地上,倒不是因为巨额的财产,而是怀疑孔则同为什么拥有这么多的
财产。难道那个口口声声在美国做研究的学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学者?
这些复杂的问题已经让她头昏眼花了,如今孔天引的问题让她再次想到了那些
烦恼。可是,她根本不想再欺骗孔天引任何事情。是呀,她怎么能欺骗一个三十多
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她怎么能欺骗左右她一生情感命运的男人?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竟然簌簌地流了下来。
“是则同……是则同给云哲介绍了那份工作,好像是旧金山的基金……我也不
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啦!……云哲在中国入了监狱,则同在美国……被人谋杀了!”
她泣不成声了,转过脸去,用手擦拭着脸上的眼泪。
再次说起这些伤心欲绝的事情,可真是让她感觉到痛楚呀。她至今也不知道。
孔则同与苏云哲的生意到底有没有关系,或者说孔则同到底知不知道苏云哲在中国
的生意的真相。可是,她实在不想欺骗孔天引任何事情。
孔天引递给她一片洁白的方巾,她接了过去,没有再说话。
终于真相大白了,孔天引竟然平静得有些麻木了。
现在,他可以完整地把整个故事(应该是整个骗局)想得清清楚楚了——孔则
同是他的铁杆朋友和生意搭档,也和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他们共同创业,然后孔
则同辅佐他建立生意帝国,又辅佐他把王中和崔嘉伟统统清理出局;然后,孔则同
谋划独自吞下整个天通的基业,所以先是拉来美国猎豹基金诱惑他合作;计划失败
以后,孔则同自愿地离开了天通的大家庭,说是要退出商界到美国做研究:然后,
孔则同躲避在幕后,通过巴仑特指使他的儿子苏云哲,又通过苏云哲指使王中和崔
嘉伟,试图逐步摧垮天通的生意帝国;然后,孔则同在美国愉悦地霸占了林禾;苏
云哲被孔天引设下的圈套打败以后,孔则同的阴谋也逐渐被瓦解:然后,孔则同把
从中国洗劫的财产偷偷地转移到自己的名下;接下来,孔则同的独贪的行为招惹了
不满,被乱枪打死。
这可真是个完美的骗局,也真是个复杂、费力的骗局!倘若换个没有耐心的生
意人,干脆一枪把孔天引送到西天,何须如此费尽周折呢?
孔天引彻底崩溃了。
他是一个疏忽的商人,忽略了男人之间的战争和背叛无非是两条原因:生意和
女人:他是一个失败的商人,直到对手死于非命的时候,自己却完全蒙在鼓里:他
是一个愚蠢的商人,虽然创建了伟大的生意帝国,却始终生活在对手的愚弄和欺骗
之中。
故事到此为止吧!所幸只有他自己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的意志再次顽强起来,冷静地望着林禾,沉默片刻以后,随意地摊了摊双手
说:
“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的儿子!对了,则同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她的目光里充满感激之情,声音却依然有些痛楚地说:
“他葬在西普莱斯。劳恩陵园里,你……帮我买一束百合花好吗?就放在他的
墓碑前吧!”
看来,她还是对孔则同充满了感情。
时间改变一切,孔则同对林禾终生不渝的爱恋还是打动了林禾。倘若不是因为
身体实在糟糕透顶了,她应该亲自到陵园里为他献上百合花,那是孔则同生前常常
为她买的鲜花。不过,让孔天引替她买花,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了。
可是,她至今也觉得孔天引和孔则同之间仍有着深厚的友谊,哪里知道孔则同
与孔天引残忍猎杀了数十年呢?
孔天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凝望着远处的小树林和大草地。
“好吧。我肯定会为他买一束百合花,你放心好啦!”
又沉默片刻以后,她还是有些难为情地说: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你!……你把一份乐谱,送给我的一个朋友,好吗?”
还没有听她说送给谁,孔天引就满口答应了。
他安静地陪伴着她,在那个小花园里,一直到傍晚时分。
当晚。孔天引离开了林禾的别墅。临走之前,他承诺说办完事情就过来看望她。
他想去看看孔则同的墓碑,那个与他数十年为敌的对手的墓碑,那个欺骗他一
辈子的对手的墓碑。然后,他要替林禾把那支乐谱送给那家小旅馆的意大利老板。
孔天引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也不想知道太多,只要能替林禾再做一些事情就再
好不过了。
次日清晨,孔天引在海边的小旅馆里找到了意大利老头。
他已经是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了,可是却依然精神矍铄。他热情洋溢地收下了林
禾送给他的乐谱,满怀感激地说道:
“她以后不会再来了吧?但是,我非常感谢她!她给我的旅馆,还有旅馆的客
人们讲述了一个最美丽的人生故事。就像是西西里岛发生的那些伟大故事一样……
无论如何,我也得支付一笔钱,我不仅买来了音乐,还买来了人生体味……无论如
何,我得支付一大笔钱!”
老头喋喋不休地望着孔天引说,目光倒是非常坦诚。
孔天引同样坦诚地望着意大利老头,似乎瞬间又找到了谈生意的感觉,于是微
笑着说:
“她不会收您的钱!即便你能买下整个西西里岛,也不能买下西西里岛上的故
事!”
老头尴尬地笑了笑,敏锐地琢磨了片刻,又热情地说道:
“那么,好吧,我收下这份好意啦!这杯咖啡就免费了!”
从意大利老头那里,孔天引知道了关于乐谱的故事。他感慨万千,却也深深地
自责,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是个天然的懦夫。
他在旅馆里住了一晚上,次日又去了旧金山的西普莱斯。劳恩陵园。陵园里非
常安静,环境优雅极了,有大片的草坪和各色的鲜花。有些以色列人肃穆地站在墓
碑前,手里拿着小石头,祭奠逝去的亲人朋友。还有一些华裔移民,满怀悲痛地往
墓碑前堆放新鲜的红橘。
孔天引确实替林禾买了一束大大的百合花,放在了孔则同的墓碑前。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花岗岩雕刻的竖形墓碑,墓碑的铭文简单地刻着“孔则同之
墓”,落款却是林禾和苏云哲。孔天引在墓碑前站立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因为下面
埋葬的亡灵实在让他刻骨铭心。
这个出色的生意人欺骗了孔天引一辈子,几次三番地试图毁灭天通的生意帝国
并且毁灭孔天引的性命,悄无声息地霸占了孔天引也深深爱恋的女人。这又能怪谁
呢?孔天引忽略了战争学的简单道理——最危险的敌人就在最不危险的地方。
三天以后,孔天引再次回到林禾的小别墅的时候,别墅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林禾的突然逝去,彻底摧垮了孔天引的意志和身体。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直到深夜来临,仍然在痛苦地思索着。无论如
何,他都有可能随时离开这个世界,因此他需要准备自己的遗嘱了,这对于他的家
族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他躺在大转椅上,凝望着桌子上的白纸和毛笔,竟然难以决定到底该如何分配
他的家产。孔元道是他多年以来悉心栽培、全权相托的家族接班人,并且是把伟大
的生意传续下去的希望;孔涵依是他毕生最大的精神寄托,而且他承诺要保护她一
生平安;他的温柔贤淑的妻子,从来也不干预他的生意,却忠诚地伺候他一辈子。
他就平静地躺在大椅子上,反复地权衡了一切的利弊关系,像是权衡一笔大生
意那样冷静。起初,他觉得不应该分配给孔涵依巨额的财富,因为孔涵依向来都是
对财富嗤之以鼻的,而且巨大的财富也可能刺激孔涵依走进生意场去。这可向来都
不是孔天引愿意看到的。再说了,孔元道也需要足够的财富支撑家族的生意帝国。
然而,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判断,他深深爱着他的女儿,他无法信任任何人能
够给她一辈子的安全。万一那个花里胡哨的年轻生意人背叛了孔涵依呢? (这可
是生意场上常有的事情。)万一商性十足的孔元道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保护孔涵依
的安全呢?那么,还有什么会永远保护他的女儿呢?只能是财富,而且是足够的财
富。在孔天引看来,财富没有任何其它意义,只是意味着“安全感”。
这么说来,他需要把家族的一部分股权分配给孔涵依,哪怕是两成的股份呢!
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会严守这个秘密,然后他的律师会处理善后。
老头子就那么躺着,直到很晚。
最后,他还是决定在遗嘱里把家族的股权分配给女儿两成,这就足够她使用一
辈子了,无论她干什么也足够了。这样他就感觉心安了,只有他的女儿安全了,他
的精神世界才会圆满。说实在的,孔天引开始感觉到自己有些神志不清、糊里糊涂
了。可是,他照样怀着复杂的情绪写完了遗嘱。
再说了,他只是提前写了遗嘱罢了,暂时还没有谁知道这件事。他还有足够的
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也许过几天自己就改变主意了呢?那时候,他还可以修改遗
嘱。
“我总不会那么突然地离开这个世界吧?”
直到离开书房,老头子还在心里自嘲地嘀咕着。
次日清晨,孔天引刻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要知道,他可是很少穿西装的。
可是,孔元道建议他穿上西装,出席天通的董事局会议,并且打算让他讲上几句。
虽然孔天引已经从家族的生意里退出去了。孔天引还是给了儿子一个面子,穿上西
装,并且同意出席会议。可是,孔天引并不打算在会上讲什么话,毕竟孔元道已经
主持大局了。
会议在摩根中心的顶层举行。
也许是已经年迈体弱了,孔天引做起事来有些磨磨蹭蹭的,因此他没有按时抵
达会议室,不过,他只是迟到了大约十分钟。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会议已经开始了,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他列席,或者有人提醒他什么。
孔天引静静地站在会议室门外,心境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应该早就预料到的呀!”他在内心里随意地嘲笑自己一句。
他走到会议室旁边的办公室,推开了红木的大门。
这是他的接班人的新办公室,并不算大,也是仿古的装修,也是有会客厅和隔
壁的小书房。孔天引走进了隔壁的书房,目光缓缓地扫过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然
后就落在了墙壁上。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字联,是用毛笔草体书写的八个字——动静
相及,阴阳中和。
孔天引盯着这副字联琢磨了片刻,这是他亲手书写的字联,并且是在孔元道接
管天通的家业的时候,专门送给他的礼物。孔天引还是希望他的接班人能够尊崇他
的为商、为事、为人之道。不然的话,他实在是不能放下心来。
这时候,他发现书桌旁边的小柜子上也放着一台小小的电视机。
他打开了电视,屏幕里展现的是偌大的会议室,孔元道和天通家族的核心人物
正在会议室里噱慨激昂地商谈。他有气无力地坐在了书桌后面的大椅子上。眼睛直
直地盯着电视屏幕。
他调教多年的接班人正在对幕僚们慷慨陈词:
“这个世界最缺什么呢?最缺的当然是信任啦!物以稀为贵嘛,我们也要学会
靠信任赚钱!银行和保险公司的大亨们,不就是明目张胆地利用信用赚钱嘛!
我们那些传统的生意都要落伍啦。大家都很清楚,我们才是最讲信用的人嘛!
“
众人不禁笑了起来。
一个胖胖的幕僚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说:
“眼下,中国突然什么都缺啦!缺电、缺石油、缺煤炭、缺水、缺绿色、缺大
豆、缺小麦……有人说中国就不会缺人,他们哪里料到中国现在也突然缺人了!珠
江三角洲的工厂里就缺技术工人啦!”
另外一个胖胖的幕僚帮腔地说道:
“这个‘中国缺’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就是生意人,凡是短缺的时代。
就是赚大钱的时代嘛!不知道各位是不是赞同呀?“
又有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满脸麻木地说道:
“神州五号已经上天了,中国人也到月球去了。这就是生意机会呀!天通的生
意不能只在陆地上做,还要做到海上,做到地下,而且我们可以把生意做到天上嘛!
……天通应该有自己的卫星,有自己的空间站。就可以叫做天通一号!”
众人哄笑起来,还有一片稀疏的掌声。
“生意就是抢机会呀!伊拉克战争打起来了,温州的商人不就发财了吗?中国
的货物都便宜,卖到战场上也受欢迎呀!”
会议室里的气氛非常融洽热闹。
孔天引的脸色憔悴极了,心情却逐渐地释然开来。电视屏幕里渐渐地显现出一
抹淡蓝色的天空、碧绿的海水、长长的沙滩、绿油油的椰树林……他觉得自己的身
体飘向了遥远的地方,漂泊到了海南岛的大海里。他的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游
气,像幽灵一样地牵引着他的思维。慢慢的,他的脑海里便轻柔地回荡起那首意气
风发的诗歌:
我幸福
因为我是人
而不是动物
是男人不是女人
是中国人不是蛮夷人
我幸福
因为我生活在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海南
诗歌绵延回荡在越来越遥远的天际,一幅淡雅的油画模糊地浮现在他的幻觉里
——海水汹涌地推涌着沙滩,沙滩上远远地走过来两个少年,男孩子紧紧地牵着女
孩子的手,他们一边奔跑一边欢笑。过了一会儿,他们突然松开了手,也不再欢笑
跳跃,而是朝着各自的方向自由地奔跑。他们到底是谁呢?怎么那么像是他的一双
儿女呀?
也许,他们又不像。
两个孩子渐行渐远,消失在遥远的海天边际。诗歌的余音也突然间断了。
这个自视伟大的商贾就那么憔悴不堪地躺在大椅子上,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想辨认那两个幻觉中的孩子消失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浑浊,这种浑浊竟然比那清晰的现实世界更让他
清醒起来——他的儿子也许再也不该沿袭他的“灰商”道路了,他花费了一生的精
力洗刷了家族的原罪,他的生意帝国因此变得干净正统起来,也许他的接班人应该
沿袭着干净正统的道路走下去,才能把家族的江山传续下去,否则就会像那些嚣张
跋扈、不守规则的商贾和贪官污吏那样被主流世界湮灭掉。
老头子就这么胡乱地想着,思维又混沌不清了。
会议室里,孔元道一番催人振奋的话,瞬间就把孔天引拉回到活生生的现实中
来。
“我们无论如何也得争夺这笔石油生意,你们知道邵氏集团的势力不可低估…
…他们竟然向天通发动突然袭击,可是我们向来也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吧……”
孔天引的心脏突然被重重地一击,那柄铁锤分明是狠狠地砸在了心脏的正中,
砸得碎裂开来,像是瞬间就崩裂出殷红的血花来。
他的儿子已经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向邵氏集团发起了进攻。这一轮进攻直捣邵
氏集团的心脏,那里的主人是邵家。在孔天引看来,邵家当然不干他的事!问题是,
邵家还有他的女儿,他辛苦一生试图保护起来的女儿怎么办呢?
孔天引突然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那一份分割家族财产的遗嘱完全写
错了!他不应该给他的女儿分配那么多的财产,那无疑是分配给了邵家,分配给了
他儿子的对手。也许巨额财产的分配会彻底摧毁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他的生意帝
国!
保护一个原本无心事商的人,是尽量让她拥有更少,而不是拥有更多。
这到底是怎么啦?他怎么那么麻痹大意呢?得赶紧想办法修订遗嘱!得赶紧想
办法跟儿女们好好谈一谈。得设法排除新一轮的内耗——然后。他心脏里溅出的血
花彻底地模糊了一切。
这辈子,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产生这个想法的刹那间,老头子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这个伟大的战士、伟
大的商人、伟大的投机家瞬间停止了呼吸。
两周以后,中国突然席卷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高传染疫情。
听说:有的商人捐了钱,有的商人赔了钱,有的商人赚了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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