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小洛匆匆忙忙赶到杂志社楼下的时候差两分就是九点钟，她一路小跑着推开
旋转门，冲向电梯口。电梯里塞满了人，电梯门正在渐渐合上。
" 请等一下！" 林小洛边跑边喊。
但是电梯里乌泱泱的" 踩点一族" 压根不听她的呼喊，电梯门还是紧紧地合上
了。
所谓的" 踩点一族" 就是每天基本都踩着九点的钟声去打卡，他们宁可在床上
多赖一秒，也绝不在路上多待一秒。
" 天哪！太没有公德心了！就差几秒种啊！" 林小洛一边跺脚一边看着上升的
电梯干着急。再看看手表，还差一分二十秒到九点。除了刚才升上去的那座电梯，
旁边的另外一座电梯此时正停在二十二层，她按了上升键，却始终纹丝不动。她的
办公室在二十楼，她就算肯爬楼梯当锻炼身体老天都不给她机会。
" 哎呀，铁定要迟到了！" 林小洛嘟囔着。此时她恨不能化身成动感超人，飞
到二十楼。林小洛并不是" 踩点一族" 的代言人，平常从未迟到，几乎是杂志社的
模范标兵，每次都拿全勤奖，还被杂志社主编" 老妖婆" 徐莉表扬过。但是，林小
洛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今日了。要怪就怪那个Jack，非要赶在她起床以后跟她抢卫生
间，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又有诗人般的美丽的哀愁了。可怜她一个年华正好的未婚
女子，一大早起来就走光，还被一个美国人盯着看了半天。这倒也算了，Jack还在
卫生间哼哼哈哈了半天，她怀疑他不是在"Large Change"（请自行翻译成中文），
而是在练习一种特殊的发音，好跟女高音秦眉晚上一起唱" 二人转" 。他倒不着急，
但时间可是一分一秒地流逝了，林小洛本想在厨房里解决下刷牙洗脸的问题，但发
现自己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所以只能无奈地等Jack出来。
又走光又迟到，人生要不要这么悲摧啊！
林小洛希望有奇迹发生。比如打卡机坏了，比如她的表快了几分钟，比如时光
突然倒流了……
她到达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打卡机正发出" 叮" 的一声长鸣，意味着九点钟刚
刚过去！人生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离打卡机只有一步之遥，却还是逃不掉迟到的
命运。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打卡机前，抓起写有自己名字的卡插进去，留下了迟到的证
据。
林小洛把包放在桌上，刚坐下来，正准备拿起程皓给她准备的爱心早餐大快朵
颐，结果背后传来一阵比闹铃还要灭绝的声音：" 林小洛，你的专题呢？" 徐莉女
士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林小洛的身后。
林小洛的嘴巴停留在大张的状态，不是惊讶，而是在迎接爱心早餐。
" 我已经写好了，马上打印下来给你看。" 林小洛佩服自己面部肌肉的收放自
如，年轻嘛，皮肤自然好，她突然想起某句广告词--我本来就很美！小小地自恋了
一把，坏心情仿佛一扫而空。
林小洛将昨晚奋战的成果打印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徐莉的桌上。
徐莉拿起稿纸，一边看一边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这次的专题稿题目是" 那些花儿" 。这些花儿不是朴树唱的那首歌，也不是路
边的野花不能采的花，更不是植物园那些旺盛的花花草草，而是那些曾经带给我们
美好记忆却英年早逝的女明星。
杂志社一共三个文字编辑，每个月都要做个专题稿，专题稿的题目是徐莉确定
的，每个编辑轮流着做。林小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做专题，做专题意味着她要搜
集大量的资料，还要把这些资料进行资源整合然后自我发挥，比写论文还辛苦。上
上个月的专题稿题目是" 来吧，跟着明星去旅游" ，主要是采访那些明星让他们谈
谈和旅游相关的事儿，做做笔录，然后记录下来就可以，相对比较容易；上个月的
专题稿题目是" 女人爱吧爱吧不是罪" ，主要是盘点那些做小三也做得有滋有味最
终如愿成为正室的女星；结果这个月轮到林小洛做专题题目就变得很抽象很文艺很
诗情画意了，而且还是盘点英年早逝的女明星，多么伤感的话题，多么催人泪下的
故事。林小洛迎难而上，盘点了诸如翁美玲、邓丽君之类她很喜欢却香消玉殒的女
明星。
在徐莉面前，林小洛一向是非常淑女的，但是今天她却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
打着，淑女的感觉荡然无存。或许是昨天晚上" 劳动量" 太大的原因吧，谁叫程皓
昨晚非要扬男人的威风呢？她居然在老妖婆的办公室想闺房密事，真是太对不起她
模范标兵的称号了。
" 要不要给你的嘴里塞一块糖？" 在林小洛打第二十八个哈欠的时候，徐莉漫
不经心地问道。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徐莉老妖婆还会开玩笑？林小洛这么想的同时又打了个大
大的哈欠。
" 谢谢，我办公桌上有早餐，塞下去就不打哈欠了。" 老妖婆难得幽默一回，
林小洛当然要配合她一下。
" 专题写得不错，校对校对给美编排版吧。" 徐莉把专题稿放在桌上。
怪不得老妖婆态度不错还异常地开了次玩笑，原来是对她的稿子满意，这也不
枉费她昨天晚上加班到一点多了。
" 好的，那我回座位了。" 林小洛可不想在主编的办公室打第三十个哈欠。
" 下次做专题早点做准备，不要临时抱佛脚，女孩子睡太晚不利于美容。我这
里有咖啡，你拿去泡一杯解乏。" 徐莉丢给林小洛一包咖啡。
天哪天哪，老妖婆居然关心起她来了！她在心里小感动了一把。老妖婆以为她
是赶专题才睡得很晚的，殊不知是她晚上" 做坏事" 了！
" 另外，下周四你需要做个人物采访，沈璐瑶是当红的新晋艺人，这是她的一
些资料，采访时间和地点上面也标注了。" 原来徐莉送咖啡也是有要求的！不会有
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降临到她头上啊。林小洛想道。
林小洛接过资料，扫了一眼--" 沈璐瑶，各电台新歌排行榜冠军得主，为某化
妆品广告做过代言人……"
现在娱乐圈真是"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怎么又冒出一个听都
没听说过的新晋艺人啊？
《明星风向标》杂志社的员工是典型的" 阴盛阳衰" ，就发行是俩帅小伙儿，
编辑全是美眉。由此可见，女人天生爱八卦。编辑们的QQ群叫做" 妖精八卦基地" ，
里面有三个文字编辑、两个美术编辑。老妖婆徐莉被她们排除在外了。
每天中午临近午饭点的时候，八卦女们就开始在群里唧唧喳喳地聊开了。" 饭
前八一八，吃饭顶呱呱" 大咧咧地挂在群公告里。在群里闲聊成了她们每日午饭前
的常规保留节目。
甲：" 大家八一八周末两天都干吗去了。"
乙：" 周末两天我尽打扫卫生了，哪里都没去。"
丙：" 你是自己的房子，打扫卫生那叫天经地义，为自己温馨的家做奉献有种
成就感和幸福感。可是我却要帮别人打扫卫生，跟我们合租的那人太极品了，每次
都把她房间的垃圾塞厨房的垃圾桶，连声招呼也不打，搞得我是她保姆似的！而且
每次吃完饭也不洗碗，家里都生出蟑螂来了！"
接着其他同事纷纷来安慰，多是表示同情的。
就这样，话题从" 周末干吗" 一下子跳跃到了" 合租对象" 上面。
林小洛：" 我觉得这人不够极品，跟我们合租的那女人才极品，整个一女高音
歌唱家，跟她男人××OO时也不注意收敛一点，那叫床声可以绕梁三日了，不仅声
音大，而且抑扬顿挫，称得上山路十八弯了。"
林小洛刚在群里发了上面一段话，立马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就连刚才发牢
骚的丙都兴趣盎然地说：" 真的吗？那我们换房住好不好？"
" 哇塞，免费听觉享受，我可不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 你应该把墙戳个洞，然后抓个DV给他们来个现场直播，再传到网上，保准他
们俩会成为新一代网络红人。"
" 小洛，你嗓门也不小啊。我觉得你可以跟她PK一把。"
" 问她要扰民费吧，趁机敲诈一笔。"
" 她叫的不是床，她叫的是寂寞。"
……
看着各位同事的留言，林小洛有些哭笑不得。不愧是娱乐八卦杂志社，养了一
批八卦女。不晓得徐莉看到这个QQ群，会不会气得脸发紫。
林小洛：" 人家是在诉苦哎！你们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甲：" 哎呀，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哦！多么美好的夜晚催眠曲，有了女高音，
你晚上再也不用担心睡不着觉了。"
林小洛心想，那哪是催眠曲啊，那压根是" 春药" ，会影响休息的！她和程皓
昨天晚上的激情不就是铁证如山吗？不过她可不会把自己的隐私抖露在别人面前。
乙："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买个警笛，他们一××OO，你这边就拉响警笛，给
他们造成心理上的震慑，如果那男的因此变成ED，你以后不就没后顾之忧了吗？"
林小洛：" ……"
丙：" 人家再换个男人，不还是照样歌唱？这不是长远之计。"
乙：" 那长远之计就是换合租对象，或者自己买房子。"
林小洛：" ┭┮﹏┭┮"
关于买房真是说到林小洛的伤心事了，这简直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啊！
林小洛不是没有想过在这个城市买房子，因为那样相对比较稳定，不需要像蚂
蚁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搬家。就拿她" 搬家" 的经历来说，几乎是一部饱含心酸的"
血泪史" 。她来北京没几年就已经搬过好几次家了，从六环外一间不足七平米、六
户人家共用卫生间的小屋子，到四环外的三居室中的一间房，再到现在和程皓打着
" 节省房租" 的旗号同居跟别人合租三环附近的两居室，林小洛的租房生涯严格执
行了" 农村包围城市" 的路线。
可喜的是，越搬越离单位近，可以把上下班搭在路上的时间节约下来做更多有
益于社会和谐发展的事情；可悲的是，搬来搬去搬进的始终是别人的房子，自己总
是面临东奔西走的命运。
所以，自从跟程皓同居后，林小洛下定决心：这是我在北京的倒数第二次搬家，
最后一次搬家不是我打道回府就是我买了自己的房子！
林小洛和程皓的前合租对象张尧跟他们年龄一般大，之所以搬走就是因为人家
买房了！这个消息当时狠狠地刺激了林小洛一把。张尧买的房子就在三环附近，而
且是新房，一年前买的，一拿到新房钥匙就搬家了。
林小洛每次回家，下了公交车，走回家的时候会经过张尧新家的那个小区，她
每次都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那个小区，那一扇扇亮着灯火的窗户看着很温暖，但是不
属于她，所以她只能想象，想象着有朝一日也能拥有自己的家，窗户后的那盏灯为
她点亮。
于是有一天她就忍不住跟程皓提起了" 买房" 这个宏伟远大的志向。注意，她
只是" 提起" ，不是" 马上行动" （想行动也没行动的实力啊）。但是却被程皓泼
了一大盆冷水：" 北京生活压力太大，房价又贵得离谱，我不想在这里买房子。"
"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辈子都租房？" 林小洛好不容易想做个有理想有志向的
上进青年，结果程皓却当即否定了她的理想，搞得她挺失落的。平时她说要买啥，
程皓都会说" 好啊买吧买吧" ，但是这次不仅不痛快地答应，还毫不犹豫地跟她说
" 不" ！难道因为她想买的是房子这么沉重的物质，所以程皓就为难了？就算不同
意，也应该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拒绝吧，比如说：" 那等我们攒到30万的时候，再考
虑这个问题好吗？" 总之，林小洛对程皓的回答非常不满，强烈的不满，他的话严
重地打击了她想要买房的积极性。
"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在北京买房，也不想这么早买房。我们手头的存
款离房子的首付还有很大的距离，干吗非要像蜗牛一样背负沉重的壳呢？而且这么
早就买房子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城市并不是明智的做法，万一有更好的机会去别的城
市发展呢？你看邓佳和沈耀虽然全款买了房子，结果沈耀被公司外派出国考察三年。
本来两人买房是想作为爱情城堡的，这下变成邓佳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程皓开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 切，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林小洛对程皓的话鄙夷不屑。
邓佳和沈耀都是林小洛的大学同班同学，毕业一年后就在深圳买了房子，是双
方的父母共同出资了80万，全款买下的房子。那会儿林小洛心想，父母有钱真好，
儿女的压力就没这么大了。不过那会儿她还没有买房的念头，因为自己和程皓的父
母都没什么钱，觉得买房不切实际。而现在，她的前合租对象张尧和男朋友陈新凭
借自己的努力在北京买房，这说明不靠父母靠自己买房也不是不可能的，她也是第
一次觉得买房并不是梦。
林小洛之所以想要买房，是希望能和程皓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再加上到了适
婚年龄，身边的同学、朋友一个个买房，父母也老是打电话催问她和程皓何时才买
房结婚，她这才动了买房的心。
林小洛发现现在买房几乎变成了" 适婚族" 的刚性需求，谁要是打算结婚了，
第一个想的就是房子问题。而买得起房子的80后" 适婚族" 主要分为三种情况：一
种是父母全款资助购买型，邓佳就属于这一种；还有一种是自力更生型，张尧就属
于这一种；另外一种是4+2 混合购房模式，就是父母出首付，小两口自己付月供。
很显然，林小洛属于中间的自力更生型，只能靠自己打拼。
要靠自己买房，首先要统一家庭成员的思想，统一思想才能形成购房联盟，为
买房共同作战。可是现在看起来，程皓对于买房兴味索然。林小洛不得不开始对家
属开展说服教育工作。
" 虽然我们现在买不起房子，但是人生总得有个目标吧！把在北京买房作为目
标不好吗？我们俩都在这里有份不错的工作，收入属于中等，如果去别的城市，不
一定找到合适的工作。"
" 如果我们决定在北京奋斗，那么在这里买房是迟早的事儿。总不能一辈子就
这么漂着吧？"
"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对彼此也是认真的，也是想要以后在一起生活的。
房子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 ……"
林小洛很认真很努力地给程皓灌输买房理念，结果程皓还是执迷不悟，反倒给
林小洛灌输自己的理念：" 在北京买房不切实际，你想想看啊，不谈首付，光谈还
房贷就是个大难题。你每个月工资3000，我5000，再扣扣税啊保险啊，每个月拿到
手的一共就是7000出头，每个月交通费大概开销200 ，吃喝玩乐大概1500，这样一
算就剩下5000多，如果买个80平米的房子，一个月还房贷就得还4000的样子，你说
这样，我们还要不要过啊？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而不是非把自己搞得
这么累……"
虽然程皓说的也是大实话，但是林小洛还是不想听他关于不想买房的解释。年
轻人有点压力也没什么不好啊，买房子有压力可以更努力地去赚钱啊！程皓说人活
在世上是为了享受生活，但是没有房子谈什么享受生活呢？每次房租到期或者遇到
意外情况就要搬家算是在享受生活吗？
或许女人对家有一种天生的感情，而房子便是构成家的主体。一套房子、一个
自己爱的男人、一组自己喜欢的家具，足够满足林小洛对家的全部幻想。然而她的
幻想破灭了，因为她爱的男人不想承担压力，不想在这里买房！
既然和程皓说不到一块去，从那以后，林小洛再也不在他面前提买房的事情了，
但她并没有放弃买房这个宏伟的目标。英国作家伍尔芙说过" 女人要有自己的房子
" ，她要攒钱，攒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买房了，到时候她会得意洋洋地对程皓说："
老娘买房了，小子，你住不住？" 准让他大跌眼镜！可是，为什么她省吃俭用，到
现在才存了三万块，离房子的首付差了十万八千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没有理想的人是不上进的，有不现实理想的人是悲
摧的。
这就是有同事说到买房子时，林小洛之所以发出那么伤心欲绝的表情的原因。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乙发了那条留言后，其他同事也发出了类似" 饱汉不知饿汉
饥" 之类的感叹，唯一的" 有房一族" 竟成了众矢之的。看来买房是大家心中共同
的痛啊！
哈哈，原来群众的力量才是巨大的，没房子的是主流，有房子的反而被孤立了！
林小洛因为没能买房失落的心情又雀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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