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堪回首月明中
我们学校有个传统,每年暑假里教师要返校交流假期里对于教育的一些思考。
这个日子转眼就到了。回校这天,我是第一个到的,校长那儿还没有其他人。我把
思考以后写下来的材料上缴给校长。他说:" 冯老师,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要不下
个学期学校重新安排你的工作吧?你可以去器材室负责借器材。身体一定要保护好。
" 虽然教书并非缘自我最初的梦想,可在现阶段,它却是我人生的支柱。关于我手
写我心,让很多人读我的或我编的故事,这个理想也许一开始就订得太高,总让我
遍体鳞伤、头破血流。它是我的远景和终极目标。接近它我有很远的路要走,宛若
乌托邦般飘摇。我需要一个触手可及的近景目标来支撑我、鼓舞我、勉励我,充当
我的精神家园,这就是教育。它既可以提供我现实上经济的收入,又暂时成为我的
寄托,让我短时忘却失望与疼痛。即使有天我真的如愿以偿完成梦想了,我也未必
会离开教坛,它已经成了我生活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就像子良。
" 校长,我觉得一个教师离开了讲台就如同战士离开了战场,他的职业生命就
结束了。我会尽量保重身体,但是希望能继续留在教育岗位上。当然,我服从学校
的总体安排。" 我字句斟酌着说。" 那好,学校也尊重你本人的意见,如果身体不
允许,你随时提出来。""好。" 我感激地笑笑。
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条大街,意外地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停车张望,一
个女子冲我挥动着手从对面走来。我仔细打量着对方:" 你是?""邢叶啊。不认识
了?""哦。看我这记性。" 我一拍脑袋,这是我师范里的同学啊。她那时英语特别
好,尤其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让我望尘莫及。
我们找了个茶吧进去坐下来聊着毕业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最后,她却告诉了我
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师范里那位天天教我练字的邻班男孩出事了。练字大哥哥,
他会出什么事呢?我说不好心里的感受,觉得心像猛的被掏干了空荡荡的,又像被
什么塞得密密麻麻的,五脏六肺全搅在一起挤痛了我的心房。
很多记忆涌上心头。练字大哥哥那时每天都来教我练字,他喜欢穿一身白色的
西装,配是黑色的衬衫或T 恤,特别醒目。他喜欢喊我" 大文豪" ,他曾说:" 我
心情不好时,觉得你有点烦;心情无聊时,觉得你好执着。" 他还喜欢问我:" 你
也会这么去烦其他的男孩子吗?" 那时他是一个英语社团的团长,邀请我加入他们
的组织。可是我和邢叶一起去面试,邢叶一曲《yesterdayoncemore 》引起全场轰
动,我再精心的自创英语散文也黯然失色。最后自然是优胜劣汰。虽然事后练字大
哥哥安慰了一个晚上,也抚不平我的伤口。以至后来我学唱《myheartwillgoon 》,
工作后学唱《takemetoyourheart 》,我心里扔是隐隐的伤痛。师范时我们每天到
食堂边的开水房打开水。我总是把水瓶摆在开水房先去吃饭,等吃完饭,开水总是
有人已经帮我打好并送至女生宿舍楼下。我一直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直到有一天,
我在开水房摆水瓶时打坏了热水瓶,我决定先吃饭再去买新的,吃完饭回来,却不
见了坏碎的水瓶,我买好新的打水上楼,却发现楼下赫然摆着一只新的,上面工整
地写着我的学号和姓名。因为练字大哥哥一直教我练字,我认识热水瓶上是他的字
迹。
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细心的男孩子,他会出什么事呢?" 你那时不是跟他很谈
得来很要好吗?你不知道?" 邢叶问。她的话,尤其是那个" 要好" 让我很不舒服。
其实大概那时,她也是很喜欢练字大哥哥的吧?" 我不知道。""他搞传销。被公安
局带去了吧。" 我目瞪口呆。那一次他来找我去参加什么安利的高层会面,我就很
反感。可是做安利好象也不犯法吧?还是,他不满足安利的收入,又做了其他的?
我还想到他,想打听他那个" 加乐比海岸" 的梦想实现了没有呢!怎么转眼就出了
这样的事情?如果他还在学校安静地当他的英语教师,也许现在正平凡而简单地生
活着。其实那回见面我完全可以以老校友的身份规劝他,可是拘泥于曾经的情愫,
碍于已经与子良有了约定,我却避之不及、逃之夭夭。我却什么可以做的都没有做
. 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我的日子更加颓废。子良电话询问我的病情。我顺便把校长好意要调动我工作
的事告诉了他,他却正中下怀似的,一再要求我别再教书拖垮身体。我很生气:"
怎么,你竟想主宰我工作上的决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放心,我不会拖
累你的。" 我的通话不欢而终。
我百无聊赖地翻弄着小灵通,却无意中翻出了柳舟的号码。对了,我应该打电
话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可是电话刚通,他就挂了,然后又马上打了过来。第一次我以为是偶然,现在
重复了,我就知道是他故意的:" 怎么?怕我付不起长途话费啊?" 我没好气地说。
我今天本来就没想制造好的氛围。" 怎么会呢?你现在工作有收入,网上收费阅读
专区也有收入,财大气粗呢。" 他的声音几乎是飞扬着的,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的
心一怔,他也从网上看了我的小说,留意了我的最新动态?那他一定知道我的落魄,
这不摆明在讽刺我吗?喝,他不接我电话,非要打来,也是看穿了我的行囊羞涩吧?
我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怜悯的沼泽,软绵绵的,要把我吸纳进去。
" 你是看我生活状态很不如意想取笑我……""筱雨,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不
要一通话就闹脾气好吗?"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打电话只是告诉你,我没兴趣、
没心情、也没时间见你。你不要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可是," 他沉吟了一阵开
口了," 我已经订好了去你那里的机票,一个小时以后起飞,怎么办呢?" 我哑口
无言。
我细心地在衣橱前挑选。不行,有本书上说过,粉红的代表暧昧。蓝色的,也
不行,那代表忧郁,我不要借颜色让他看出我的不快乐。黑色的,也不行,这款式,
分明是晚礼服,出席宴会的,现在是下午,只是喝下午茶。白色的,不吉利,上次
见罗刚就是穿白色的,换回一番羞辱不欢而散。最后,我选择了一套像鹅黄的那种
嫩绿的纱裙,清新、活力、希望。其实,我有时是一个马虎起来不拘小节的人,有
时又是一个认真起来一丝不苟的人。大概,只在于,那人那事对我是否重要吧。
透过茶座的橱窗,我就已经看见了柳舟的身影。他并不在张望,看不出在等我。
只是低头在沉思。我推开玻璃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我不让自己有任何声响,在他
对面坐下。他却正好同时抬头,我看见了一张灿烂的笑脸。难道真的存在某种默契
吗?我看着他的脸,几乎看不出岁月雕琢的痕迹,只是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告诉我商
场的打磨下,他已不是当年的他。
" 你没有变哦。" 他笑着," 年轻,活力。""只是衣服的衬托吧。" 我淡淡地
说。他没说话,依然笑着推过来一杯茶。喝,还是不改当初的自以为是啊,我都没
来,东西都点好了。我做了个手势,服务员赶快过来。我说:" 有橙汁吗?来杯冰
橙汁。" 其实,那杯茶,应该是我喜欢的,我自己分析不清为什么一定要换掉。他
研究似的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大家都沉默着。
" 你过得好吗?" 他突然问。" 好啊," 我的声音几乎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
" 儿子听话,先生体贴……""你不必强调你我之间的差距。" 他飞快地打断我。"
差距?" 我愣住了。他又在笑了,那该死的炫耀的笑:" 你已婚,无人问津;我未
婚,魅力四射。" 我脸上的肌肉也放松开来,忍不住笑了:" 那你也赶快趁着魅力
四射,找个人娶了吧。" 他收住笑容,停了一会儿,却又笑了:" 那我不就步你的
后尘,在你面前失却优越感了?""优越,优越你个头!" 服务员递上橙汁,我大口
地吸着。
" 你是眼高于顶,找不着合适的吧?看得低一些。" 我摆出过来人的姿态。"
我也想退而求其次,可是--" 他拖长了声音,紧盯着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
巫山不是云啊。" 我心头一紧,快要窒息。我抿口橙汁掩饰心慌,懊恼地说:" 我
一向自认坚强乐观,一直希望传递阳光和快乐,没想到播洒的却是伤害和阴影。害
你连婚都不敢结了。"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却是发自内心的真挚歉疚。" 因为你原
本就是上天派来让男人受苦的精灵啊。" 他也轻松地笑着,身体向后仰在椅背上。
我们的笑容却并不能活跃此时的气氛,沉默又在蔓延,好在有背景音乐的陪衬,竟
也不显得特别难堪。
" 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又担心你换了号码……" 他的声音很低,和
背景音乐几乎融为一体。我理解地点点头。" 其实不是," 他又自己纠正," 我知
道你所在的学校,就算你换了号码,也能查到。""哦。" 我又点头。
" 你最近在做些什么?除了写小说,勾勒你的梦幻人生以外。" 他问。我笑了
起来:" 我在到处买明星的卡片。""你是追星族?看不出来。" 他上下打量我。"
我喜欢片子里面那些受伤的委屈的男主角。" 我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童心是老天
送给人类最初和最后的礼物。你很幸运,一直没丢失它。" 我惊讶地看着他,居然
为我的若智找借口。
" 你的小说里有我的影子吧?" 他突然问,很笃定," 我这个角色也很受伤哦,
那么我是否可以断定,你也很喜欢我?""你有什么受伤的?" 我声音大起来,脸很
烫,一定红了。" 当时,你选择了方子良,先放弃了我。我不委屈吗?""你搞清楚,
当你选择日本,我选择母亲,我们就同时一起放手,一起妥协了。不存在谁先放弃
谁,谁更受伤或更委屈的说法。" 我激动起来。" 是,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其实一
个男人,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开始事业。不是日本,其他地方我也可以。但是我当时
却放弃了你,选择了日本。大概你的婚姻里,我竟扮演了把你推向方子良的催化剂
吧。" 他很认真地说。
"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我跟子良完全是感情的结合……" 他做个停止的手势,
打断我:" 现在,都不重要了,方太太。" 我的心跳连同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止。方
太太,我很难置信,这样的称呼有朝一日会从他的最里吐出来。柳舟突然看着我说
:" 我觉得你其实并不是一个美到貌似天仙的人,身体又不好,我还一度以为你不
会生孩子。" 喝,既没容貌,又不会生育,那还是女人吗?我压抑住情绪,努力说
得风轻云淡、若无其事,让他看不出我内心的波澜:" 好一个觉得,好一个以为,
两者相加就剥夺了作为女人起码的资本。" " 可倘若真如此,那时只要你愿意跟我
去日本,我什么都不在乎。""嗬,你还真是有请有意啊。" 我嘴角上扬,挂上调侃
的笑容。他忽然又不吱声了。我好奇地挑起眼皮,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专注地凝视
我,目光那么深邃而清亮,我似乎听到了几年前初次在车站相遇的心跳。难道真的
存在某种心灵感应吗?我连忙垂下眼帘,怕泄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 不过,现在看你依然那么青春焕发,网上你近照旁的小孩那么漂亮帅气,这
大概就是最圆满的结局了。" 他似乎是感慨万千,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也心情复
杂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我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生活着,虽然生活有些沉重,
但你一直为梦想、为理想在奋斗、在追求。这就足够了。如果,我的心听我指挥,
我一定不再来打扰你,让你过得自由些。" 我听得见心碎落地的声音。但是我知道,
一切,只能如此了。
席慕容说,年轻的时候,如果相爱,一定要记得始终温柔地相待,如果不能在
一起非要说再见,也一定要温柔地相别。这样人生才能如同一轮满月,了无遗憾。
可是我一直是做得那么糟糕。越是喜欢和欣赏的人,越是对他尖锐而刻薄,斤斤计
较;而一旦错过了,又是避之不及拒于千里之外、冷酷无情。相反对于不爱的人却
是拖泥带水、摸棱两可,让人想入非非,摸不着头脑。我想难怪我要有那么多的疼
痛。我是应该付出代价的。
我一直以为,有些异性朋友,是可以超越性别的,可以界于闺中密友与相恋情
人之间的第四种关系。这种感情因为与友情和爱情性质不同,所以可以同时并存。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想错了,有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原本是应该当机立断坚决放手的。
子良来电话说,屁股疼的毛病又升级了,已经发展到不能坐着做事,不能平躺
着睡觉,只能侧卧或趴着睡。我心疼极了。当初是我把他推出家门,推出国门,这
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因为我对金钱的向往,竟使得他现在遭受如此惨烈的双重摧毁,
不但要承受身体上病痛的折磨,还要忍受内心思家的精神沦陷,这是一种煎熬啊。
我落泪了。子良他总是能这么轻易地牵动我的泪腺,认识他以后我流的泪比过去20
几年的总和还要多。
" 筱雨,你帮我用户口本在社区办医疗保险了吗?" 子良问。" 办了。你工作
不稳定,单位也不稳定,社区说可以办理。""哦,如果能坚持,我就想等过年回去
看医生。国外就医很贵,又没有医保。""可是子良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啊,生病是不
能拖的。" 虽然我喜欢钱,向往富裕,可是绝不能以子良的健康为代价," 你一定
要及早治疗。""遵命,老婆。" 他在电话那头的另一个国度开起了玩笑。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