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忙忙叨叨一天,坐下来,才意识到又是周末了。林黎愣愣地坐在办公桌的转椅
里,下意识地给自己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
脑子停顿了片刻,不知不觉地又转动起来,她在想,现在真不同小时候了,日
子总是过得太快,一周一周眨眼即逝,想想却不知实际干了点什么。记得小的时候,
人总盼着长大,觉得大人是很神气的。现在,反倒期望日子最好能停下来。心里缺
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充实,似也少了对日子的期盼。过了四十几年,人当不惑,却
处在了真正困惑的时期。日子让自己过得不可收拾,感情的疲惫,工作的疲惫,生
命的疲惫,她觉得自己此刻有如幼儿时的无力自主,却偏偏又有着不同于年少时的
庞杂意识。看看一切,已不能再回到单纯、新鲜和充满魔幻期待的时光了,她禁不
住叹了口气。
算算一个人若能活到80岁,那也不过只有近三万个日日夜夜。自己已走过了一
半,该是最自信的时期,却觉出了生命不确定的惶惑,以致光阴虚度的恐惧也在一
天天加强。或许,她在想,我是否就像那个穿了有魔法的红舞鞋的舞者,因不停地
旋转使自己只能体验脚尖着地的那点极限的快乐,而不由自主的旋转在控制了形体
的自由后,意识也已无法左右磁场强大的吸附,非要到体力消耗殆尽时才可能彻底
地解脱?那个生命由渴望到投身再到无奈倒下的过程,虽美丽却不无悲剧色彩,这
是否又有点像塞万提斯笔下的那个堂·吉诃德了?中古骑士的勇武是那么不自量力
甚至滑稽,他与风车大战,谁都知道那执着会有怎样的结局。难道,自己正像他一
样地可笑和可悲吗?
回想一年多来的心情,不断出现的压抑、纠结,反反复复牵拉拽扯着,她觉得
自己似真要快接近那个无力撑持的度了……
下午的时候,好友彤非打来电话,说约了顾卓等几人晚上一起出去聊天。林黎
从来就拿这个儿时的玩伴没辙,觉得彤非像自己的影子,无处不在,既难缠又不容
拒绝,说话还常常使用命令口吻。那一刻,她问:“你不是在做两会的跟踪采访吗?
怎么有空?”
彤非是大报记者,这些天来正忙得不可开交。但她一如既往,一副张扬不吝的
口吻:“采访当然在做,这些天来,正是有太多的感受所以才要聊天嘛。我可不是
你那样的工作狂!”
林黎哭笑不得:“这怎么又和工作狂连到了一起,哪对哪呀,真是!”她一笑,
随即却答应了:“好吧,反正有日子没聚了,正想你们呢。去哪儿?”
看林黎没打歪歪,彤非并不急于揭密,故弄玄虚地留了个扣,只撂下一句:
“反正一会儿你别溜,我们开车去接你。”
正需要一个释放情绪的管道和方式,林黎想,也该换换脑子了。人老钻在自己
的情绪中出不来,自己都可能变成自己的牢笼。想着几个老朋友相聚,再加上彤非
“新闻发布”时的神侃,她不禁为晚上那久违的气氛默然一笑。
5 点半一过,彤非等人就已到了出版大楼的楼下。林黎告诉司机杨子晚上不必
送她,便匆匆下了楼。
彤非、萧启、老大哥顾卓、“名记”陈子凯一行四人齐刷刷地候在车旁。看林
黎出来,陈子凯打着哈哈:“大总编,最近也不愿理我们了,我可得先拥抱一下!”
林黎笑着挡开他伸出的手臂,说:“别瞎闹,大楼门前像什么样!”
看着这一幕,萧启悠悠地笑着,顾卓倚着车身仍是一贯的大哥风范,而彤非则
嚷嚷着轰大家赶快上车。
“别克商务!”林黎冲着顾卓问:“换车了?”
顾卓一摆头:“萧启的。”
“真不敢相信。”林黎看看萧启,这个历来比大家话少的人,依旧坦然地笑笑。
上了车,顾卓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林黎说:“你不知道吧,
萧启最近可有个大的变化。这几年他搞的工程设备在市场上大受欢迎,几家大的企
业争着要他,可他选了一家民营企业,准备大干一场呢。”
林黎转向萧启:“真的放弃设计院的铁饭碗了?”
萧启腼腆地说:“没办法,设计院越来越留不住人了。我坚持了这么些年,是
因为对设计院有感情,可领导一茬一茬地换,越换却越找不着感觉。我们这个年龄
段的人,我已经是坚守到最后的了。”
彤非快言快语:“要我看,你早就该跳出来了。”
萧启不无惋惜地说:“你们也清楚,咱们这代人,不管怎么说或说什么,都还
有种责任感。其实,在院里我的收入也不少,只是再呆下去,恐怕这辈子也就到这
儿了。”
陈子凯这时也适时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其实,换种思维方式未必不是好的
选择,责任感不一定非要体现在固有的形式中。这次两会期间,我和彤非都深有感
触,要说真正有活力的,还是人家民营企业,国企受制约的地方太多了。就说体制
因素、干部制度……”
彤非有点急了,看陈子凯要大势铺演,她截住了这位平日搭档的话,嚷嚷着:
“嗨嗨嗨,诸位!出去玩,咱别像开研讨会似的行不行,顾大哥可还开着车呢!”
顾卓听彤非拿他当幌子,不禁笑起来:“开车我可是老油条,不怕他们说什么。
不过,彤非说得对,这个话题可以留着后面说。有我给你们开车,还不好好享受一
下?”
这话还真提醒了一车的人。要说顾卓可是个大腕级的人物,他自己开一家大公
司,既做贸易又做工程项目,很有气势。虽说开车也是他的老本行,可这话说来就
长了。
车里在座的,最早认识顾卓的是林黎和彤非。那时她俩借大裁军从部队转业,
顾卓在市人事局军转办工作,本没任何交情,却帮了她们的大忙。林黎总说,若非
如此,恐怕她俩今天还不知在做什么呢。
顾卓为人很地道,他是老三届的,比她们大不少,也当过几年兵。他曾说,那
年月自己能当上兵,很幸运。的确,若不是当兵他该像其他人一样下乡或去兵团了。
当兵后,或许是因为他来自大城市,又是一流中学的高材生,加上根红苗壮,工人
家庭出身,新兵连训练后部队就把他分到汽车连了。那时,开车可称得上是叫人羡
慕的黄金兵种了,因为即使提不了干,复员后也容易找到工作。不像现在,交几千
块钱、糊弄两个月就能拿到本子,没什么可稀罕的。大概是由于当兵那段经历的缘
故,顾卓对从部队回来两眼一摸黑的人很理解。在人事局,顾卓是个才子,他是
“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加上人随和、稳重,跟局长们的关系不错。他对林黎、
彤非这类小有才气的人很是关照,彤非和林黎从部队转业,借此完成了自己职业生
涯的转换,一个做了记者,一个当了编辑。这便是林黎、彤非一直对顾卓充满感激
并尊称他“大哥”的原由。
90年代中期,顾卓自动离职下海了。当时,所有的人都觉得惋惜,因为他那时
已做了两年的处长,还有往上升的可能。刚下海那两年,他着实过了一段艰苦打拼
的日子,整天东奔西跑的,车自然也是自己开着。只是到了近几年,生意做大了,
想的事多了,为了安全他才聘了司机。但是,这并不是说他绝对不自己开车,跟他
打天下的那辆二手的老牌林肯,他甚至从来不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动,凡沾重大
场合还都会亲驾出席。他说,公司做大了,后来买的车显然比它高级,但那辆林肯
却是他的福星。不过,这两年由他当司机来载别人的机会毕竟少多了,可以说,只
有很少的人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林黎笑着调侃道:“顾大老板,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这手艺老
不练,别手潮吧!”
顾卓开心地回敬了一句:“毛主席教育出来的一代,一切早已融化在血液中了。”
车上顿时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聊起一些好玩的事。林黎忽然想到还不知去哪儿
呢,便问:“咱们这是去什么地方?彤非神神秘秘的,到现在都没告诉我。”
陈子凯说:“这是萧启的主意,他说没点神秘感你准不愿出去。”
顾卓接过陈子凯的话说:“他们打电话给我,说你这段时间过得不怎么顺心,
得带你去散散心。这不,拉上我陪你去郊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萧启,这时插进话来,解释道:“蓟北新开发了一个田园景
区,知道的人还不太多,关键是那里自然天成,味道很好。我们可以去吃农家菜,
可以在山间散步,有山有水的。傍山还开着一间很简朴的茶坊,但茶和茶艺都不错,
这在北方比较少见。另外,要有兴趣,我们还可以玩一些城里玩不到的节目,比如
骑骑马、到蒙古包坐坐,体验一下篝火晚会的娱乐气氛,挺放松的。”他的话说得
太紧凑,脸也因之涨红了。
彤非了解萧启的这点出息,忙帮腔解围:“为了这次出行,人家萧启把他的新
车都贡献出来了。所以林黎,你就好好谢谢我们这帮哥们吧!”
林黎顺势忙说:“多谢,多谢!我真是感激涕零啊。”
林黎的语调有些调侃,不过,她说的却都是心里话。大家都是忙人,然而,又
从来都会在不经意间就给你一份惊喜,让你体味一种感动。所以,她是从心里感谢
这些朋友。
一路上,大伙儿聊着闲天,不觉时间的长短。顾卓的车开得还真是好,又快又
稳,流畅娴熟得让人舒服。这样一来,几个人就为开车又是一通七嘴八舌,彤非借
势也把矛头又指向了林黎:
“嗨,我说,我们几个虽然半吊子,比不了大哥,可也就你算是门外汉了。怎
么样,该学学车了吧?”
陈子凯也添油加醋:“自己开车的感觉真的很爽!林黎,现在开车几乎是一种
白领的时尚,也快成为常人能力的事了,你干吗就不学呢?”
林黎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得便宜卖乖似的口吻,为自己解嘲道:“我没机会学呀。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出版局不像你们,根本就不允许动单位的车,自己买辆车又没
时间用。我这几年过得除了家就是单位,除了单位就是家,两点一线。真要是自己
出个门,还有你们几位高手伺候着。再说,我最大一个毛病就是缺乏方向感,不认
道啊!”
没等林黎话音落净,彤非紧跟着就说出一句:“你还就是个天生拉车不认道的
主儿!”
萧启笑了,因为谁都听得出彤非的弦外之音。但是,他不经意地把这句拐弯的
话又拉了回来,说:“其实自己开车,自然就认道了。坐车的人都不记道,因为不
留心。”萧启就是这样,总不忘适时地给林黎垫个合适的台阶。
顾卓身为老大哥也赞同萧启:“这话不错,林黎要是真开了车,这不会是问题
的。所以,彤非你就不要老借题发挥了。”
彤非大笑:“抱歉,习惯了。我这不是恨铁不成钢嘛……”
就这样,一个来小时,一行人不知不觉就到了那个被称为远水涧的自然景区。
正像萧启说的,这里真是一处世外桃源。整个晚上,几人尽兴地体验着这里的
淳朴风情,虽说初春的山里还是凉意袭人,但林黎的神经在这环境和氛围中开始松
弛下来,心中也有了一份愉悦的快意。
在“山角茶坊”品茶时,他们开始聊起有关两会期间的事。陈子凯说:“这次
两会真的是与以往不同,民企给正了名,很活跃,人们的民主意识也真是增强了许
多。大家讨论最多的是国家政治体制改革的事,专家、学者们的言论及表达很有个
性,媒体这次好像也有了点干头。我觉得,这有点像当初经济体制改革时讨论的热
闹劲,不过已不像当初那么凝重了,而是有着一种理性的、宽松的氛围。”
彤非对此表示认同:“没错!从这次会上,感到国家的民主化进程还是推进了
不少。经济改革走到今天,许多问题已不容忽视,味道开始对起来了。”
林黎联系到眼前,仍不免有点惆怅,说:“你们说的我都注意到了。只是论及
现实,我没你们那么乐观。特别是中观层次我觉阻力很大,恐怕没那么容易。”
顾卓呷了一口茶,品着浓郁的铁观音味道,然后郑重地说:“其实,这一点应
该说我的体会要比你们都深。这些年摸爬滚打过来,遇的事多了。林黎说的中观层
面,可谓处处阻力。主要是权力市场化的问题,弊病太显著,地方的利益保护,地
方官员权力带来的私欲和腐败,种种都制约着企业的生存和发展。不过林黎,有了
今天的气象,毕竟是一个良性开端,应该讲没有这一个过程,连希望都不会有。我
知道,你近来遇了不少事,特别是新闻出版口,可能体现了更多环环相扣的问题。
我当初从人事局出来,也是因为这一层。实在不喜欢那种唯官、唯上、一本正经做
事却正正经经只念官场经的衙门做派。但是,近期我看到你们行业最高行政机构新
闻出版总署,似很有些改革的气势和动作。我想,难度肯定很大,毕竟意识形态与
纯经济范畴不同,但大势已不能忽视。所以别管多难,也总要突破的。你看,连我
这个民营都坚持到了今天,你难道还怕没希望吗?”
聊的内容就这样蔓延下去,彤非和陈子凯分别讲了各自采访中的一些见闻,特
别是那些民营和国企改革成功的个案,林黎感到还是受了些激励。
茶正喝到兴头上,林黎的女儿点点从遥远的澳洲打来电话。
看看表已经11点半多了,那里比这儿早两个钟头,也就是说已经1 点半过了。
林黎冲着电话有些发急:“宝贝,你怎么还没睡,这都几点了?”
点点说:“我在弄功课呢。”一句话让林黎没了脾气。
点点听说,妈妈此刻人在郊外,而且一起聚会的都是她熟悉的叔叔阿姨,便要
求和每个人说几句话。待她一个不落地聊过后,又转而对接电话的林黎说:“妈妈,
我要做一个大作业,分析一部小说人物性格的形成因素和过程,可我对西方特别是
德国的一些历史背景不熟悉,你得帮我查些资料。”
林黎对着电话讲:“这儿都是有学问的人,你想了解什么,说吧。”
点点一本正经:“那可不行,我得引经据典,需要确切的出处。这可是我本学
段语文考试的内容,不能马虎。而且,我得借周六、周日把它完成。”
林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后,她有点无可奈何,对着几位一
摊手:“没辙,女儿No.1,我今晚还得回去。”
几个人没料到,多少有点扫兴。毕竟是陪她出来,而这个主角却要中途退场。
不过,大家都了解林黎家的特殊状况,她和江川离婚后,一直一个人带着孩子,所
以也只有表示理解的份。
萧启说:“我送你吧。”
告别前,林黎对大家抱歉地说:“实在对不住了。不过,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心领了。你们好好玩,就算替我多玩出一份吧。”
顾卓担心萧启走夜路是不是有把握,但萧启坚持。林黎说:“放心吧,萧启性
格这么稳,不会把我撂半道的。你也难得这么消闲,放松地歇两天吧。”
一路上,萧启车开得聚精会神,他让林黎闭目养神,两人便没再多说什么。
林黎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钟了,分手前,萧启说:“明天一早,哦不,天亮
后我还得赶回去。过两天,我给你打电话。”
看萧启的认真劲,林黎忍不住问:“有事儿?”
萧启沉吟了片刻,有些犹疑:“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林黎……”
林黎一笑:“回头吧。”
萧启知道不是多谈的时候,便和林黎握手告别:“那么,睡个好觉。”
林黎进家后,冲过澡,困意消去人反而有些兴奋,睡不着。但毕竟时间太晚了,
她打算还是先歇几个小时,上午把女儿的“作业”完成,然后再按习惯给她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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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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