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林黎的烦恼开始一个个在日记中浮现出来了,情感的、工作的,人的、事的,
还真叫不少。彤非接连几篇读下来,感慨也随之渐生。她觉得林黎的日记事实上是
从一开始就布下了一种说不出的滞重气息,这虽不是林黎想要的,但却避不开。彤
非知道,林黎本心是想让自己能更超然一些,否则她开始写日记,无论如何不该从
一开始就把关注点集中到一个完全不熟的人身上,甚至还反反复复与其做着不厌其
烦的交流。当然彤非也不可否认,林黎就是喜欢或说擅长一种感兴趣话题的探讨,
但那只能更加说明她的一种心态——把自己龟缩在一种甩开现实烦扰的理性思辨中
去。彤非觉得,自己眼下是悟出了一点个中味道。
不过,彤非也了解,林黎写东西的风格原本别致,特别是像日记类的文字常会
注重一种精神与意象的延伸。此时“开始记录生活”,她既不会只写心性的感悟,
又希望自己能在生活面前有种调整,那么将写出什么或者说怎样来让自己在如此的
现实面前经受研磨呢?
记得一起当兵的时候,林黎跟别的女孩就不太一样。她对书的偏爱实际上超过
她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所以不论她怎么样,在某些人眼里总是有那么点硌眼。但她
好就好在心里要强却也不过分计较什么,沉浸在自己的心界中还乐不得似的。
当时那年月,人挺单纯的,只是也不乏市侩庸俗之辈。有一次彤非告诉她某某
某跟北京那个她俩挺崇拜的老兵过不去,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林黎愤愤不平。
那个北京的老兵她爸爸是个挺大的干部,但在挨整,那女孩虽命运也不济,却难掩
独特的个性与才气。所以,林黎不懂世故的幼稚,让她做了一件周围人谁也不会去
自找麻烦的事。
那时,政治气候浓重,能看的书始终少得可怜。但奇怪的是,“文革”后期有
几个当代苏联作家的作品,像《怎么办》之类,却通过内部关系偶能搞到。医院这
种地方总是有一些干部子弟,一块儿待长了,不论老兵油子还是新兵蛋子,彼此总
会相互关照,所以私下里书也攒和着读。有一天,那个气北京老兵的某某某想凑近
乎儿,搭讪着问:“有什么可看的?”
林黎说:“《你到底要什么》。”
某某某没好气:“什么你到底要什么!我在说有什么书可贡献贡献给我的。”
旁边一个北京的嘎小子损损地道破了林黎的捉弄:“人家林黎说的就是书名呀。”
周围的人一下全哄笑起来,弄了她个大红脸。
过后彤非说林黎:“你捅那个马蜂窝干吗!”
林黎一脸不屑:“我就看不得她那嚣张劲!”
彤非和林黎毕竟是最要好的朋友,俩人不仅在一起聊的最多,还经常会交换一
些各自写的东西,然后谈到对未来的憧憬。有一个时期,林黎每逢周日便会陪着彤
非往师部广播室跑,那时节彤非正与负责播音及期刊杂志阅览室的小乔有点对眼。
在部队战士谈恋爱是绝不允许的,可情窦初开想要见面的愿望总比规定更具有杀伤
力,林黎只有给她做策应。说是陪彤非,其实她每次都一头扎进早被封存的书库一
窝就是大半天,因为书库的钥匙也归小乔保管。她俩各行其是也各取所需,林黎就
是在那时额外地看了不少别人看不到的书。每次从布满灰尘和昏暗的书库出来,林
黎都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有时突然见到强光,她的眼睛总是要觑乎半天,可她依
然是乐不可支,要给彤非讲半天她的收获。后来,有多少次小乔架不住林黎磨他,
竟同意了林黎偷偷把书带出库外的犯忌要求。林黎当然也知道要万般小心,她怕给
小乔惹麻烦。那年月看禁书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就牵扯到政治和品质上去了。所
以林黎也十分小心,她总是在熄灯后别人都睡着了,才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偷偷读。
要说大冬天捂着被子没什么,可三伏天就惨了。不要说衣服、被子像水洗的似的,
更要抖着机灵加倍提防,那叫不易。好在她从当兵起就选了别人不喜欢分到的上铺,
说那儿清净,这下得劲了,似乎像个小安乐窝。她还挺有招,为了怕有闪失,每天
起床后都小心翼翼地把书和日记本随被子一起叠起来,然后照例把被子捏得四棱见
方,规规矩矩。但就是这样,大祸还是降临了。
她被告密,从医院到后勤部再到师党委,一级一级地向上反映,弄得她差点背
个洗不脱的罪名。其实她当时正读的是一本小托尔斯泰的《艰苦的历程》,但那也
了不得,都在禁书之列。所幸当时的师长把这事给压下来了。别人不知道,师长曾
是她父亲在军事学院的同班同学,只因往日林黎很少到他家去逛荡,不像有的人沾
边不沾边都要找棵大树罩着,所以一般人并不知晓。
林黎忌讳别人说自己要靠靠山才活得了,可这次却全凭了“靠山”把她救了。
其后,师长见到林黎臭骂了她一顿:“你这个丫头,净给我惹事!记着,以后规矩
点,再不听话,我就开除你!”
话是这么说,师长其实也知道林叔叔有多宠他这个宝贝女儿,所以,后来林叔
叔下部队,也顺便来看老同学和女儿时,老同学竟是像说笑话似的把这段插曲讲给
了林叔叔听。
这件事林叔叔依然是没责骂林黎半句,那一天,林叔叔还带着她俩到外面吃了
一顿。饱餐美味之后,林叔叔还提议去照了张合影。在送她俩回营房的路上,林叔
叔买了一包当时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巧克力,嘱咐说:“馋的时候,你俩就拿它
打打牙祭吧。”
事情平息之后,彤非和林黎分析,祸端就来自于那个某某某,她算报了一箭之
仇了。照说仇也报了,事情过去就算了吧,可就在后来林黎入党的事上,也还是受
了点挫折,第一次讨论没被通过,多考验了她大半年。小乔由于林黎的意外免灾当
时也没受多大影响,但是后来没提成干,复员回武汉了。
林黎多少年后说起这段,还是记吃不记打,说那时被发现的幸好不是拜伦的
《唐璜》,还说那时读书的感觉真好,也亏了有那一段的经历,否则当人变得不再
有心读书的年龄才有书看,恐怕就是眼前书摞成山,也再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
彤非想到过去,就不免为林黎的现在担着份心,因为这些年来,她始终都没怎
么变过。这样,可想她的生存境遇。现如今,世道比过去可复杂多了,空怀一份真
性情,空有一个好脑子,也白守着一份执着,这些太个人化的性格因素,在万事都
要变通的环境下,无疑也有如暴露在外的最大缺点,正像硬币有两面,好也是它坏
也是它。彤非不知林黎是怎样面对其后所写下的现实的,也不知她要在其中如何揉
搓自己以至到了今天这个份上。彤非想,那过程一定是挺难耐的,真是难为这个大
小姐了。
今天从单位回到林黎家后,林黎再任凭怎么说都拒绝出门了。整个白天她在整
理东西,说了可能都没人信,她会有几个大抽屉码着的信件,一封一封竖着排放,
整齐而有秩序。
一色的航空信封彤非认得,那是江川特有的。曾经彤非羡慕死了,江川在与林
黎恋爱的阶段,他的信一天一封,有时候还会有两封,那叫卿卿我我。江川也不愧
是个情书高手,信写得极有激情和味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制造出一种浪漫
和最适宜的情绪氛围,所以林黎像着了魔,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了。要说周围的朋
友也都喜欢江川,那是因他真的有才,而且干什么像什么。就说考研究生吧,他拿
起枯燥的书本真就读得进去,写小说,居然也是一标中的。他和陈滔虽是表兄弟,
两人的性格却完全不同,江川火,陈滔静,后来走的也完全是两条不同的路。
记得江川在海南的最初那两年,彤非曾为采访去那里出过一趟差。她是足足领
教了江川呼风唤雨的能量,所以,对于林黎所记述的那种高朋宴客的情形,她并不
觉得陌生。让她吃惊的是,日记中提到的那两个女人,她当初也都见过,可能是身
份不同的缘故,并没有觉出类似林黎的那层微妙感触。她当时关心的,是海南升温
太快,似有泡沫嫌疑,叮嘱江川最好留意着点,说林黎对此有些担心,惟恐他冲得
太猛了。当见到在他那里做财务主管的女人时,彤非私下里偷偷地问过江川:“这
人还行吗?”江川一笑,简单地说:“还行吧。”那女人是江川大学同学的老婆,
当初江川邀同学进公司给他做副手时,同学提出,自己走了单位的住房要收回,老
婆一个人留在小县城没法过。于是江川二话没说,让他带着老婆一同进了公司。对
于这点,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同意的,说是人又不了解,如此关系恐日后会有不便
相处的地方。特别又将此人安排在财务主管那样一个重要的岗位,有些不妥。但是,
江川就是这样,说同学和他同宿舍住了四年,凭他俩的交情,不会有什么问题。既
然同学提出来生活方面的困难,他就不能不予以考虑。再说,海南开发刚刚开始,
公司又是初建,想要聘高素质的人才暂时不会像内地那么方便,所以也只有先做着
再说了。
不成想,祸根真就从那时便种下了。彤非不愿再多想后来发生的一些纠缠不清
的事,她回过神,继续看林黎在摆弄的信件。
装着纯白色信封的那一抽屉书信,彤非也相当熟悉,它们来自于远野。彤非知
道,林黎很珍惜,好像守着一种延续馨香的淡紫色记忆,常常温暖而伴有叹息。在
以往的日子,林黎常会和她谈起信中说到的那些有趣的内容,但却从未让她目睹过
真颜。
再一抽屉信件就是广泛朋友们的了,其中有几人彤非也认得,因为不是外地熟
人就是她的作家朋友,有几次他们来苇城,彤非也一一见过。
但是,最让彤非感到惊异的是,林黎还有一个尘封的抽屉,那里面的东西她从
不示人。在彤非进到屋里来时,林黎正守着那个挨近枕头边的抽屉发呆,见彤非进
来,她才慢慢将抽屉向床里推去。彤非看到,那本汤姆叔的笔记本也放在了里面,
甚至不止如此,里面也有着一如其他抽屉一样的一迭迭信件,只是信封都是特制的,
是那种用老式牛皮纸按同一规格自己封制的,有着一种精心。有一封信显然林黎刚
才在看,信页还没有装回去,那信纸彤非从未见过,极其考究,不像国内能见到的
品种,纸色及质地特殊,明显看得出年代的印痕。林黎看出了彤非的疑惑,但她不
想现在解释给彤非听,彤非也知道,凡事若林黎不想讲就没人能问得出来。所以,
彤非只好由着林黎把抽屉推进去,什么都不说,当没事一样。
林黎并不想让彤非误解,说到底,在自己最落寞难耐的时候,是彤非心甘情愿
地来陪自己,而且还肯静下心来读那些烦人烦己的日记。所以,林黎看着彤非还是
说了原委:“这些是我的一种特别记忆,我想等你把日记看到最后,再来说这个珍
存久远的故事。不过,到那时或许你自己也已明白了。”
彤非知道林黎是需要一次彻底的交流,但要在自己看完日记之后。所以,彤非
理解地点点头,然后掉转话头问:“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林黎说还是不觉得饿,凑合凑合吧。彤非也不勉强,便去煮了方便面,还给每
人卧了两个鸡蛋。
在此之前,黎阿姨来过电话,让她们回家去吃,但林黎说不去了,阿姨也知道
彤非在此,便不担心林黎会不吃东西,所以也就作罢。要是往常,凡遇这种情况,
林黎的哥哥都会把吃的东西送过来。因为,他们了解林黎的能凑合的劲,又知道林
黎想要干事的话,不愿意被打断,所以自林叔叔去世后,林哥就开始像她爸爸那样
充当起了她任性的保护伞,事事顺着她的意。
两人简单吃过后,她们看了会儿电视,林黎没有太大谈兴,彤非也就不搅和她,
任她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去写什么东西。彤非与林黎毕竟是有这种默契的,她在客
厅选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打算接着读林黎的日记。不过,这一刻脑子不听摆布地
又翻腾起来了。彤非本就是急脾气,不要说平日若有什么事卡在心里会让她喘不匀
气儿了,这次偏偏是林黎给自己摆出个难解的迷魂阵,这是令她心里火急火燎、倍
感憋闷的。想着白天上班时,出版社一个熟人到报社办事碰巧遇上,透露说风华社
近日搞了个20年社庆大型活动,其间上演了一幕滑稽剧,出版局一号人物竟顾不得
现场人多眼杂了,对林黎上周被硬性调离的事极尽作秀式“安抚”,事后被传得沸
沸扬扬……彤非想,这会不会是林黎此次情绪跌宕的重锤呢?关于出版局,彤非耳
朵里灌了不少的事,她知道林黎周围那一拨私欲膨胀的人驾驭官场的本事。她在想,
也许正是一个接一个的失望让林黎真的再撑不住自己那根理想化的支柱了吧!当一
个人觉得,珍视的一切都淹浸在令人作呕的粪臭中,而自己又没有丝毫改变的力量
时,那么,他能做的是什么呢?恐怕只有自己否定自己了吧。
可是,彤非又想,林黎呀,你又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至于吗?在咱们一群人
中,历来你都被看作是能包容的一个,遭遇过那么多的事也没见承受不起的,何须
为着这类人的丑行、丑态折磨自己呢?再说了,人又不是仅仅为着名利场的这点事
活着,长着眼睛可以看许多美丽的东西,天大吧?海壮观吧?你不常说人的心胸是
比天和海都更壮阔的吗?那么,你的达观哪去了呢……
她的脑子有点乱,只得停下来不再妄自揣度,开始接着读林黎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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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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